曹文軒是中國當代著名作家,1954年1月出生于江蘇省鹽城,1974年入北京大學中文系讀書,現為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當代文學教研室主任,兒童文學委員會委員,中國作家協會魯迅文學院客座教授。曾獲國際安徒生獎提名獎、宋慶齡兒童文學獎、冰心文學獎、國家圖書獎等四十多種獎項。其代表作有長篇三部曲《草房子》、《紅瓦》、《根鳥》等。
對中國當代兒童文學而言,曹文軒無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名字,因為曹文軒是中國少年寫作的積極倡導者、推動者。“兒童文學承擔著塑造未來民族性格的天職!”這是曹文軒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始終堅持的兒童文學觀。他認為:“兒童文學作家應有這種沉重感和崇高感。對人類負責,首先是對民族負責。兒童文學作家應當站到這樣一個高度來認識自己筆下的每一個文字。兒童文學作家應為健全民族性格、提高民族質量以至人類的質量做出貢獻。當我們站到這一點上之后,自然便知道如何來處理體裁、主題,甚至是如何使用語言。”
當我們走進曹文軒的小說世界,迎面而來的是一群在生活中倍受折磨的受難者:那個父母在沉船事件中喪生的阿雛(《阿雛》)、與瞎眼奶奶相依為命的少年(《海牛》)、被丈夫拋棄又失去女兒的銀橋奶奶(《藍花》)、因收養棄兒而斷送一生的小號手(《疲軟的小號》)、父母早亡認柳樹為媽媽的秀秀(《充滿靈性》)、母親偷情父親自殺的少女(《薔薇谷》)、背負“偷船”罪名的何九(《田螺》)、孤僻的麻子爺爺(《第十一根紅布條》)……這些主人公在各自的故事中都承受著生活的巨大磨難并最終完成對自身的救贖:在仇恨中長大的阿雛以死亡消解了他與世界的對抗,瘦弱的少年通過四天四夜在荒野上的奮斗終于把海牛牽回了家,以哭喪為生的銀橋奶奶的墳上回響起一個小女孩幽遠而純凈的哭聲。為了一時的崇高沖動受盡屈辱與悔恨的小號手在死亡中得到了永久的解脫與安寧,孤苦無依的秀秀在充滿靈性的柳樹媽媽的庇護中走向了遙遠的哈佛大學,萬念俱灰的小姑娘在薔薇谷中重新獲得了生存下去的勇氣,無力辯白的何九在忍辱負重中以賣田螺的方式捍衛了自己的尊嚴,被人遺忘的麻子爺爺在舍命救下溺水孩子亮仔后贏得了一支長長的送葬隊伍……
在受難中獲得救贖,是曹文軒小說中非常重要的一個主題。這種主題選擇傾向既源于作者試圖“塑造精明、強悍的當代中國兒童”的理念,也源于作者對理想、正義和善良等道義原則的追求,而從創作美學的角度上說,它似乎更源于作者自身的童年記憶。他曾說:“我個人認為一個人必須寫經驗,這些經驗與你的血肉相連,不是你后天觀察出來的……苦難給了我幻想的翅膀,我用幻想去彌補我的缺憾和空白,用幻想去編織明天的花環,用幻想去安慰自己,壯大自己,發達自己。苦難給了我透徹的人生經驗,并給我的性格注進了堅韌……”
曹文軒在他用“感性的、直覺的、審美的”方式構筑的悲劇世界中,讓我們看到了悲劇后面的溫情與美麗,看到了作品蘊含的悲憫之美。“悲”是指慈悲,即對人間的苦難有一種博大的愛的眼光;“憫”指憐恤,是對人間苦難中的人并不輕視蔑視甚至可憐,是以感同身受的情感來看待。“悲憫”就是用智慧寬廣的胸懷來憐恤同情苦海中的世人。禿鶴、杜小康、細馬、紙月、桑桑等無一不是悲劇的主角,但作品的可貴之處在于,它讓我們在悲苦的生活中感到的是震撼心靈的崇高之美。
《草房子》是曹文軒小說的代表作,故事背景發生在20世紀60年代的江南水鄉,是中國最貧困的一段時期。然而,在作者筆下沒有滿眼的荒涼,沒有揪心的痛苦與辛酸;他也寫到了貧窮,寫到了苦難,但是他寫的是苦難中站直了的人們。曹文軒沒有刻意地去渲染苦難,而是把苦難當做悠遠的背景,這是與作家的創作思想分不開的。
在《草房子》中,作者以詩化的筆調描述了男孩桑桑六年的小學生活和他眼中紛紜斑駁的世界,從整體藝術效果上說,這部小說確實能夠被譽為一部優秀的兒童小說。但作者在小說中所贊美和肯定的人際規則卻值得我們深思。以小說中的男孩“禿鶴”為例:“禿鶴”原名陸鶴,是一個禿頂的孩子。他與大家的關系因為那光禿禿的腦袋而顯得緊張。當他第一次戴上帽子以遮掩那光禿禿的腦袋時,桑桑和伙伴們把他的帽子搶走并掛在高高的旗桿上;當全校進行會操時,班主任因為他顯眼的光頭而欲將他留在教室里。于是,“禿鶴”產生了強烈的抵觸情緒,并做出了反常的舉動,在“廣播操”比賽這樣的重大日子里,他索性把自己頭上的帽子甩向了天空,導致全校的廣播操失控,使學校在比賽中一敗涂地。“禿鶴”認為此舉動報復了別人對自己的輕慢與侮辱,但他隨即遭遇了更大的冷落。離群的孤獨使他抓住了一次文藝會演時扮演壞蛋楊大禿瓢的機會,他用心地排練,恰當地把握角色,他的演出最終獲得了“全場掌聲雷動”的效果,當師生們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禿鶴”卻來到河邊號啕大哭,于是許多孩子都哭了。在這一系列的事件中,作為一個有著某種生理缺陷的男孩,“禿鶴”始終是處于被動地位的,即從被戲弄、被歧視到被冷落和被接納。集體可以因為“禿鶴”的對抗而遺棄他,卻不必因為對他的傷害而反省。在他與世界所發生的矛盾沖突中,世界以強大的力量不斷拖曳著他。無論是他的報復還是他的贖罪,都只是一種外部世界使他產生的反應。在這部作品里面有太多“然而”、“但是”的轉折,這是一個孩子充滿困惑、委屈、痛苦與快樂的成長之路,看似尋常又催人淚下。曹文軒以悲憫的情懷“將人物打亮,將思想打亮,將所有的一切統統打亮”,讓人的尊嚴在懵懂中清晰耀眼起來,讓美好的人性在復蘇中蓬勃生長起來。少年向成人邁進的路途中,他們敏感的心靈對遭遇內外沖擊的體驗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其中,不乏心靈的搖擺、行為的搖擺、言語的搖擺,然而,他們正是在搖擺的前行中不斷矯正平衡成長著。但這種成長是沒有內心力量的,只有人際經驗。在作者的另一部重要小說《山羊不吃天堂草》中,我們也讀到了類似性質的成長經驗:“對拿人不當人的人,不能太客氣了。”于是,記住師傅教誨的明子把肥肉放在衣櫥的夾層中以報復苛刻的雇主;故意讓路過的女孩掉進溝渠中以宣泄自慚形穢的憤懣;師徒三人在浴室里為保護尊嚴而展開“裸體肉搏戰”……在這種充滿了仇恨與對抗的生活中,唯一能夠指引正途的是那一群倒斃的山羊。“種不一樣”,“不該自己吃的東西,自然就不能吃,也不肯吃。這些畜生也許是有理的”。如果這是阻擋明子最后走向墮落的力量,那么這種力量在已經長滿繭子的明子心中發生作用是多么僥幸的一件事情。因為從根本上講,明子只是經歷了許多事情而并不曾經歷內心的成長。
曹文軒的另一部作品《紅瓦》從表面來看也是一部表現少男少女心靈成長、變遷的作品,但仔細閱讀,便會發現它是在邀請一切心靈豐富的現代人一道去體驗一段擁有特別意味的時間,進而讓我們置身于一個內在的由欲望、情感的依賴和精神上的需要而組成的現代心理世界。它致力于還原一個深入現代人類靈魂的或統一或分裂的現代心理世界,旨在嘗試以描敘的方式而非解釋的方式顯示現代人心靈的多向度。
《紅瓦》所描述的各色人物,雖然出身于不同的背景,穿戴著不同的衣冠,說著不同的聲音,但這些只是他們的表面,隱蔽著真實心靈的表面。一種心靈的孤獨,血液的孤獨是他們深層的共同點。所以,林冰雖然擁有過興奮的時刻,擁有過與白麻子、喬桉等“強大力量”進行抗爭的勇氣,但很快又“跌入低沉、自卑、并且被一種卑下而深刻的妒意弄得心神不寧,身心疲憊不堪”。林冰竭力戰勝怯懦的自我:在那個破壞一切的年代,“我有一強烈的破壞欲望”,在深陷單戀之中難以自拔之時“我不分晝夜地想,一定要與她說話”。然而,“自我”與現實的聯系薄弱,那個現實既貧乏又荒誕,故林冰的心靈難以尋覓到堅實的依托。與林冰不同,馬水清似乎“一天到晚地總很自在”,雖然經歷過羞辱的時刻,但依然保持著少爺氣派。因為他有錢,他的錢在我們那個歲數上,在那個貧窮的年代和我們那個窮地方上,是多得驚人和讓人羨慕不已的。然而,馬水清卻只有通過母親留下的兩棵柿子樹依稀分辨自己模糊的身份,他生長在一個被遺棄的村莊,縱有爺爺懺悔似的愛,也還是不能逃離這一孤寂的地帶。他甚至害怕對爺爺的愛做出反應,在對爺爺的怨恨里,試圖找尋那永遠失去了的身份存在。于是,馬水清的生命深處常常結束一縷孤寂、幽怨的簫聲。
誠如曹文軒在《追隨永恒》所說的同樣手寫在這本書封底的那段話,“能感動孩子們的東西無非也還是那些東西,生死離別、游駐聚散、悲憫情懷、厄運中的相扶、困境中的相助、孤獨中的理解、冷漠中的脈脈溫馨和殷殷情愛……感動他們的,應是道義的力量、情感的力量、智慧的力量和美的力量,而這一切與日月同在。”在《紅瓦》中,友誼、愛情作為童真的信仰是支撐少年的主要力量。可以說,在那個荒謬的年代,他們還會感到一份精神生活的快樂,是因為一種似乎是兄弟卻又不是兄弟那樣的情感,是因為鴿子一樣皎好,蘭花一樣幽香的愛情。
如果說《草房子》是通體浸透著詩的精神與美的精神用散文和詩一樣的筆調抒寫了至純至美的人性和人情。那么《紅瓦》是將孩子置于喧嘩與騷動的人流之中,描寫各色人物的悲歡離合、沉浮命運,訴說成長與失落,溫情與孤獨,表現了作家對于人性的深刻思考和對人類正面品格的堅守。如果說《草房子》與《紅瓦》體現的是一種追憶之美的話,那么《根鳥》則體現了一種幻想之美,是作家對“中國當代文學一直在地面上匍匐而行”的狀況所做的一次“瀟灑而浪漫的空中翱翔”。《根鳥》在充滿詩意與想象的空間里融貫了一個永恒的成長主題,寫成長的焦慮,寫永恒的精神牽引,寫墮落,寫超越,寫救贖,主題在寫實與象征所構成的張力之間詩一般的呈現,夢不但是作品的內容,也是作品的變奏主題,形而上的理性思考與美奐美侖的情景畫面相交揉,呈現出來的仍然是一種“無敵的美”。
《根鳥》中主人公最終歷經千辛萬苦抵達夢中的峽谷,白色的鷹從峽谷中升騰,陽光燦爛無比,但文本沒有再提及根鳥是否找到了求救的女孩,似乎也沒有細說的必要。少年根鳥出發遠行的過程使原本倦怠的生命豐富和美麗;而教書先生板金為無夢家族尋夢的壯舉也將由他“在路上”的兒子堅持下去……我們看到的是在“異境”中生命的升騰。
《根鳥》試圖通過少年尋夢的歷程來表現一個近乎寓言的主題:如何超越自我去追尋夢想。作者使小說中的每一個情節、每一個人物甚至每一個地點都充滿了象征意味。從“鬼谷”的磨難到“米溪”的溫柔再到“鶯店”的沉淪,少年根鳥所經歷的一切無不充滿了暗示。但綜觀這部小說,我們總感覺到一種刻意和不協調:推動整個尋找旅途的大峽谷是一個沒有實質性內容的象征符號,它無法成為一個人不斷追尋的原動力,也不能作為一個人尋找圓滿結束的終點。牽引少年不斷流浪的力量不是來自人物本身,而是來自作者的主觀意圖。這正如作者在《根鳥》自序中所寫的:“用高雅、神圣的筆調去寫,使這本書能有一種幾乎接近于宗教經典的感召力。”很難想象,作為外在表現形式的筆調如果沒有來自內容的強大支撐,如何使文本具有“一種幾乎接近于宗教經典的感召力”。
曹文軒的小說追求文學詩質般的高貴、典雅的美感,看重文學與心靈的聯系,并以蘊藏其中的“道義的力量、情感的力量、智慧的力量和美的力量”深深地慰藉人的心靈。曹文軒小說追隨永恒,主張書寫生活的底蘊,描寫“普遍的、相對穩定的基本人性”。曹文軒小說優雅的氣質,浪漫主義的情調,對生命的悲憫,對理想與美的護衛,對基本人性的書寫以及他的作品的雙重讀者的接受效果,是他自覺地對于“兒童文學是文學”的思考的結果,體現了一種成熟的優秀的兒童文學品質。正如評論界所言:“曹文軒的小說至少把中國兒童文學的水平,做了極大地提升。它完全可以用平等的姿態,與世界性的優秀兒童文學作品進行對話。”曹文軒成熟作品的出現是當代中國兒童文學對于自身文學本位意識覺醒后所取得的最豐碩的成果。同時,他將悲劇隱含在從容的敘述里,并假由心靈的歷練而呈現出無敵的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