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喜羊羊》遇上《新聞聯播》

2006年，廣電總局下令，要求黃金時間不得播放境外動畫片。從那時起，在這樣的媒介環境保護下，以《喜羊羊與灰太狼》（以下簡稱《喜羊羊》）為代表的國產動畫脫穎而出，造就了國產動漫市場的表面繁榮。而就在今年10月12日，《喜羊羊》和《熊出沒》兩部熱門動畫片被央視《新聞聯播》點名批評暴力失度、語言粗俗，引起社會和網絡輿論的廣泛關注，國產動畫片似乎一夜之間成了眾矢之的。

平心而論，無論是片中形象還是片外產業，《喜羊羊》當算是近年來國產動畫中的佼佼者。但因為曾發生兒童模仿“烤羊”而燒傷小伙伴的慘劇，此劇一直被詬病為“暴力動畫”。此次更是被《新聞聯播》批評。有網友統計過，在動畫片《喜羊羊》全集中，灰太狼被平底鍋砸過9544次，被抓過1380次；喜羊羊被煮過839次，被電過1755次。而《熊出沒》中，“光頭強”整天就叫著“臭狗熊，我要砍死你”，拿著電鋸到處揮舞，甚至在10分鐘里出現21句臟話。

緣此，一些媒體、相關單位、動漫公司紛紛響應《新聞聯播》的號召加入到了批評、反省和整改動畫的大浪潮中。

“喜羊羊”們的要害真的是暴力嗎？

之所以說《喜羊羊》和《熊出沒》有暴力失度，主要原因恐怕在于這兩部動畫片的劇情無非是正邪兩派，然后打打殺殺。正邪二元對立是大多數動畫片的模式，兩派打打殺殺的過程中，難免就有一些“過激”的語言，諸如“臭狗熊”之類。但這些算不算得上“暴力失度和語言粗俗”？

眾多80、90后的網友就紛紛為《喜羊羊》抱不平，表示從小到大看過的動畫，幾乎都有些暴力情節，“圣斗士打死過人，哪吒自刎時鮮血遍地，灌籃高手更不用說了，不良少年砸籃球館播了好多集……”更有人反問：國際拿獎無數、至今仍是國產動畫不可逾越的經典《大鬧天宮》里面的孫悟空整天拿著棒子打人算不算暴力？

其實無論是狼羊沖突、還是獵人與熊的沖突，都是借鑒《貓和老鼠》、《兔八哥》等國外經典動畫的結構，要說“暴力”，老鼠對貓的折磨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貓動不動就被炸飛上天、被碾成肉餅，甚至被切成數段。《兔八哥》里，那位獵人的獵槍經常子彈亂飛。為什么這些場景卻絲毫不會讓人感到有暴力之嫌？

國產動畫缺的是想象力

在我們呼吁那些純粹而干凈的動畫片時，并不意味著要以犧牲動畫片的想象空間和美學體驗為代價，否則便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暴力干預。《貓和老鼠》、《大力水手》、《黑貓警長》、《鐵臂阿童木》等國內外的優秀動畫片也含有暴力內容，之所以能夠成為經典，并不是暴力本身出了問題，而是在暴力的“量”與“度”上給出了一個符合兒童認知心理的科學回應。

國內很多動畫混淆了幻想暴力和寫實暴力的界限，更忽視了語言暴力的存在。比如《喜羊羊》和《熊出沒》系列等都采用了簡單暴力的正邪對抗作為故事主線。相對偏卡通化的造型，卻使用著成人化的暴力手段作為笑料進行對抗，非常容易引起孩子們的模仿。

在這個方面，國外動畫并不強調暴力的瞬間畫面，往往大量使用光、煙特效來避免直接的器物傷害。在人物受傷的表現上也非常注意，不會特意表現受傷（比如《熊出沒》中的腫熊臉）來獲得娛樂效果。而更深層次原因恐怕在于，片中無處不在的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已抵消了暴力成分。而反觀《喜羊羊》，種種暴力手段似乎太缺乏想象而過于寫實，因此“易模仿”。

一部動畫片對于孩子最大的影響，恐怕不在暴力，而在想象力。畢竟孩子不是活在真空，即便孩子在片中模仿到暴力言語動作，則家長只要盡到及時制止的責任即可。著急的是，我們的國產動畫基本還停留在簡單地把一些傳統的神話傳說、歷史故事、外國暢銷的東西拿過來改頭換面進行淺層模仿的階段。倘若一部動畫片沒有了想象力，呈現給孩子的，只是一個無趣、單調的世界，這是多么的可悲。

國產動畫基礎價值觀上的偏誤

《喜羊羊》、《熊出沒》受孩子的歡迎，并不等于它們就是真正優秀的產品。這類動畫片的最大問題在于暴力畫面和語言的不得體背后的是非觀念的缺乏。狼與羊的關系，可以作為選題，只是作品要對孩子做出哪些引導，顯然是動畫片制作機構必須充分考慮的。可依據筆者個人觀察，不少孩子喜歡灰太狼和紅太狼甚于喜歡喜羊羊，喜歡光頭甚于喜歡熊二。小觀眾看過動畫片后的這些選擇，隱含的社會問題在于他們失去了對是非善惡的分辨能力，把丑當作了美、把惡當作了善。這種顛倒孩子是非觀念、美丑觀念的結果，也許并非動畫片制作機構的初衷。如果他們意識到小觀眾是非美丑觀念被顛覆后對孩子未來人生的危害程度，估計就不是出身冷汗的問題，而是要有負罪感了。

也有專家坦言，諸多國產動畫只會說教，不會敘事，有敘事才有故事。很多國產動畫內容刻板、說教味濃或是人物形象單薄。好像不弄出個中心思想、主要內容似乎就是一部作品的敗筆。但是，我們反過來看美國的動畫，同樣處處可見文化的痕跡，比如《功夫熊貓》，我們中國人所認為迂腐的道家文化，被美國人延伸化，直白化，并且運用得淋漓盡透。我們看完電影之后樂了，樂完之后覺得烏龜大師所言極是。這才是寓教于樂的境界。

國產動畫的低齡化傾向

這幾年國產動畫雖然出了像《魁拔》、《秦時明月》這樣符合全年齡層觀看的作品，但絕大部分動畫定位的受眾對象還是3-10歲的兒童。在動漫大國日本，動漫產品的受眾平均年齡有多大？恐怕很多中國人都猜不到——竟然是32歲！那么是不是中國的大中學生，乃至成年人就不喜歡看動漫了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以當初看《圣斗士星矢》的那代孩子推算，大部分到現在已經到了奔三的年紀，早已踏入社會！但是就是這樣一批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依然愛看動漫。筆者本人，雖然不是日本動漫迷，但卻是皮克斯動畫的忠實粉絲，從第一部動畫長片《玩具總動員》到今年剛上映的《怪獸大學》14部動畫長片，一部都沒落下。其中《玩具總動員3》、《機器人瓦力》等經典中的經典更是重溫了多次。

反觀我們的動畫，嚴格說來都屬于低幼文學。對于青少年而言，過于簡單的道理和故事，已不能滿足他們的心理和情感的需要。而在現代都市，動漫也是很多成年人緩解壓力的重要方式。國產動畫這些年來的劇情概括起來就是一句話：“為正義而戰”，毫無深度可言，如何能夠吸引成年人觀看呢？從商業角度看，成人動漫的市場遠比兒童市場大，我們的市場還遠遠沒有開發出來，國產動漫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塊大蛋糕拱手讓于了日漫、美漫。

如何制作一部優秀的商業動畫？

比照先進，我們看到了國產動畫的差距，那么要如何來拯救國產動畫？國內某位動畫導演在一篇反思國產動畫的微博里這樣寫道：“動畫不是個孤立的東西，只有真正想明白，我們為什么要做動畫，做什么樣的動畫，其核心價值觀是什么，做完動畫有什么用，作品對觀眾有什么影響，觀眾和社會會有怎么樣的反應，并且堅守住最根本的底線，這才是商業動畫導演和商業動畫公司最應該做的。”

他的核心意思就是，要制作出一部優秀的商業動畫，一定要弄明白，商業動畫是什么，你做給誰看，想表達的核心價值觀是什么？

商業動畫是什么？它是一種賣給大眾娛樂的產品，其販賣的本質是快樂和童心。動畫片的定位肯定與劇情片、文藝片不同，人們來觀看動畫肯定是來找尋快樂的。而童心是指隨著歲月的流逝，生命的積淀，仍留存在人們內心深處的那份童年情趣。其實每個人都程度不同地懷有童心，只是平時各種“枷鎖”，各種“角色意識”，讓我們緊繃著臉，故作正經，讓我們不能隨心所欲。所以通過動畫來點亮這份童真是很多人的現實需要。近年來賣座動畫片大行賣萌之風，也正是適應了這一需求。《怪物史萊克》里有只穿靴子的貓，那深邃、無辜又可愛的眼神就曾萌倒眾生，而今年全球最火爆的動畫片非《卑鄙的我2》莫屬，根據權威票房統計網站統計，截至10月31日，其北美票房已達$364，299，820，高居2013年票房榜第二位，僅次于超級英雄大片《鋼鐵俠3》，全球總票房更是超過了9億美元，這還是在沒有在中國這個全球第二大市場上映的情況下取得的，受歡迎的程度可見一斑。其制勝法寶除了萌氣十足的小黃人，還有那三個可愛、純真、性格各異的小女孩。

商業動畫是做給誰看的？它是做給每個人看的，而不是創作者的自我滿足和個人情緒的宣泄。從本質上講，商業動畫就是大眾動畫，國外成熟的商業動畫體系已經把受眾細分到各個年齡層，抓住各個年齡層的核心需求，來滿足觀眾的需求。以北美電影市場為例，每年票房排行榜前十名中，動畫片至少占據2-3席。而在2010年更是破天荒地有5部動畫片入圍前十，《玩具總動員3》更以4.15億美元的總票房摘得年度票房冠軍寶座。

做動畫的核心價值觀是什么？動畫是一個憑空造出的夢，創作者要用自己的想象力和邏輯，讓觀眾進入你的世界，喚起觀眾內心的童心和愛，觀眾才會為你買單。作為動畫電影的標桿，皮克斯從1995年到今天，這28年中推出的14部商業動畫長片都承載著友情、愛情、親情、夢想、真誠、信任、善良等普世價值觀。無論是《機器人瓦力》中兩個機器人超越人類的愛情，還是《飛屋環游記》里老頭與小男孩的特殊友情，皮克斯都用動畫的方式，把它們演繹得惟妙惟肖，既賺了票房，又贏得了觀眾的淚水。即便是再叛逆的商業動畫，如夢工廠的《怪物史萊克》系列，惡搞之外，最終回歸的也是勇氣、家庭等基礎的普世價值觀。所以，絕對不能為了做一部動畫而做動畫，一定要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根本價值觀是什么。

做動畫需要愛，做出優秀的動畫內容更需要愛。

中國動畫出路：分級 開放 合作

所以說，在一些先入為主的成見下去審視國產動畫的發展癥結，恐怕會南轅北轍偏離方向，動畫是建立在現實基礎上加入了天馬星空幻想的融合物，傳遞的是原著者的思想與價值觀，而國產動畫承擔過多教化任務，以至于在現實和幻想的延展上畏首畏尾，最后成為現實片面、幻想未滿的殘念之物。其實，中國的動漫技術經過這些年的借鑒學習、演化和提升，已初步形成一套自己的模式。如畫風在借鑒日本動漫的基礎上，形成了中國傳統特色的國韻畫風，出現了《秦時明月》、《大魚海棠》等優秀作品。在三維動畫技術上也冒出了像《俠嵐》這樣可圈可點的作品。同時，多年的市場化運作，加上國家對動漫產業的大力扶持，資金上的短板也在慢慢補上。

優秀的動畫需要技術的支撐，但真正的動畫是內容產業而不是加工業，各種動畫形式都可以出精品，關鍵是內容。與其在一些細節上吹毛求疵還不如從客觀上，改善動畫產業的發展環境，給予原著者、傳媒和商業化更多的自由，在各個方面進行突破，以達到融通自由的境地。

針對動畫片低俗化的問題，實行動漫分級定位已迫在眉睫。動漫不能只是宣傳教育片，還應當滿足受眾的多元化需求。在外國從業者看來，動畫本身是一種文化載體和表現形式。里面承載的內容，是要根據目標觀眾群體的不同而加以區分的，每一類動畫片有專門的目標群體：八歲的小娃娃要看動畫，八十歲的老爺爺也要看動畫。在這種情況下，國外動畫針對不同年齡段的區分相當明顯。比如專門針對低幼兒童的《天線寶寶》、《海綿寶寶》之類，讓小學生看了都覺得幼稚得不得了，可是更小的娃娃卻看得津津有味。而如日本大師宮崎駿的《天空之城》、《千與千尋》之類，內涵深遠、余韻悠長，小孩子未必能看懂，大人卻看得心曠神怡。

另外最讓人詬病是本文一開始所指的那條禁令，曾經就有網友以調侃的口吻抱怨：“以前的童年真幸福，一年級奧特曼，二年級神奇寶貝，三年級蠟筆小新，四年級數碼寶貝，五年級神龍斗士，六年級灌籃高手！現在的小孩：一年級喜羊羊，二年級喜羊羊，三年級喜羊羊……。”當務之急就是廢除這個簡單粗暴的禁令，讓國產動畫片真正參與競爭。

單純限制國外動漫產品進口，只會給盜版市場的興旺提供條件，國內的原創事業反而會因缺乏正常的競爭畸形發育。真正好的，符合時代潮流的東西，靠擋是擋不住的，敞開懷抱再融入才是正道。最好的例子就是當前的國內智能手機市場，雖然蘋果、三星的品牌知名度很高，但另一個現實是以“中華酷聯”四大品牌為代表的國產手機占據了超過60%的市場份額。用疏導來代替圍堵，用合法排擠非法，把引進的動漫產品當做一條鯰魚，才能真正激活本土動漫的活力。

文化自信是融入世界的基礎和先決條件。解除禁令開放市場，帶來了競爭，也送來了合作。不僅要引進動漫產品，還要引進動漫生產線和先進的管理模式，用來生產本土動漫。上海在去年就成功牽手好萊塢三大動畫業巨頭之一的夢工廠動畫，成立東方夢工廠，主要負責動畫影視內容及其衍生產業的開發。通過這項合作，在動畫技術研發、動畫影視制作、版權發行、衍生產品、演藝娛樂、數碼游戲等備領域，將全方位直接接軌國際最頂尖水準。在2016年東方夢工廠將與美國夢工廠聯合拍攝出品《功夫熊貓3》，在2017年面向全球發布首部由東方夢工廠本土原創的動畫電影，未來的想象空間巨大無比。

以動畫為核心的動漫和電影、游戲一樣，是信息時代的重要產業，國家不能只從文化意義的角度去決策，更應該從產業角度加以規劃。期待國產動畫能早日走上正軌，用富有中國元素、中國語匯、中國精神、中國靈魂的世界級水準作品，重新打造中國動漫的世界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