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次筆會的回憶
十數年前,我剛剛練習寫作不久,由于一個偶然的機緣參加了縣文聯本年度的石門洞筆會。那次筆會的人數估摸十多人,大多為年輕的男女,只有一人例外,那人姓徐,已六十開外。這姓徐的先生人長得精瘦,頭發斑白,平時不茍言笑。我因為是最末一個抵達的,便被安排與徐先生同宿一室(他人均不愿意與之同房)。
石門洞是處消暑的好地方,我們那次筆會持續了十天時間。記憶中好像我們喝了許多啤酒,吃了不少溪魚。天氣實在是太悶熱了,眾人皆說這日子只能喝喝啤酒聊聊天,那爬格子的苦差事是沒法干的。這里照樣又是那位徐先生是個例外。他不喝啤酒也不與他人聊天,每日里關在房間里勤學苦練。徐先生寫作時的身姿我至今尚記憶猶新。他盤腿坐于床沿,弓著背,旁若無人地在那兒寫呵寫。有時候實在是熱得他喘不過氣來了,他就脫了那件形同魚網的白汗衫,只留著個北京藍的大褲衩——依然是寫個不停。徐先生的肋骨歷歷可數,鎖骨深陷,都可以盛兩調羹水了。我對他的這種吃苦精神,是有所感觸的,但私下里卻又認為:這是何苦呢!
我和徐先生同宿一室個把星期了,但我和他還是如同陌生人。我們兩人基本上沒搭過話,就如同生活在兩個世界里一般。我每天一睜開眼就往外跑,一直到夜里很晚了才回房間,躺倒即睡。在我的印象中,徐先生始終是以一種姿勢盤腿坐在桌前,不停地寫作和抽煙。因為當我躺下睡覺時,徐先生仍點著蠟燭(那地方夜里11點鐘就停電了)在那兒寫,而當我一覺睡醒起床時,他卻因了“聞雞起舞”的古訓,早就起來又寫了。所以在我和他同房的十余天的時間里,我是從未見他躺在床上睡覺過的。
大概是第七天吧,他那篇日夜兼程寫著的稿子殺青。這天我見他將筆狠狠地往桌面上一摜,咳出一口濃痰。我還是不敢問他這緣于何故,提了腳尖往外走。我來到地區來的葉編輯房間里,想拉他出去散步。徐先生推門進來了,他的兩眼布滿血絲,整個人的神態卻是容光煥發。徐先生中氣頗足地說道:“葉老師,我的小說脫稿了!”葉編輯是位戴深度近視眼鏡的中年人,有三分書呆子氣。他反問道:“什么小說?”徐先生嚷道:“就是我上次對你講過的呀,‘阿花偷西瓜’呀……我終于把它寫出來了,替老實人出了一口氣!”葉編輯不耐煩地說道:“我們要出去走走,什么‘阿花偷西瓜’再說吧?!毙煜壬f:“你就先給我指導指導吧,我肯定還要修改的,你先給我說說,我好開竅!”葉編輯接過徐先生那迭稿紙,翻得嘩啦啦響?!皩懙谩€不錯,不過嘛,還要補充一些,加強力度。”葉編輯話還沒講完,就已將稿子塞還給徐先生了。徐先生眼球暴突,大聲嚷道:“葉老師你是好眼力哩,你這話講到我心上去了,我自己也覺得這文章寫薄了,對不起老實人?。 比~編輯厚鏡片里頭的一對眼睛一動未動,“什么老實人?”徐先生道:“就是我小說中的主人公呀,阿花是個潑婦,老實人是個好人,我要懲惡揚善,替老實人出這口氣!”葉編輯無可奈何地晃晃腦袋,拉上我往外走。
在江邊渡口,我和葉編輯見徐先生拎著人造革黑提包火急火燎地趕過來。出于禮貌,葉編輯問徐先生哪里去?徐先生嚷道:“還哪里去!我要回家拿材料,非讓老實人這個形象有血有肉不可!”葉編輯知曉和徐先生沒法纏清楚,就問他家離這兒有多遠?徐先生答說很近的,就二十里地。葉編輯又問有車嗎?徐先生捋上襯衫袖子,緊著牙關說道:“我會爬拖拉機的?!?/p>
我和葉編輯在江邊徜徉,時間于不知不覺中滑走。對岸有人扯開喉嚨喊渡船快快過來!我們抬頭一瞧,卻是那徐先生回來了。葉編輯笑道:“這徐先生也真是神速呢,怎么已回來了??!”我也笑著附和道:“這老先生簡直就是個少先隊員嘛?!边@邊的船老大嫌那邊只有一個人,懶得馬上就擺渡。這可急壞了岸那邊的徐先生了。但見他拎著那只黑包一邊在江邊來回疾走;一邊高嗓子喊渡船快快過來。他見這邊仍紋絲未動,一焦急就摞上褲管往江水里趟。在陽光下,徐先生猶如一匹烈馬直奔過來,水花四濺,真可謂有幾分悲壯的意味了……
一天夜里,我正在熟睡,徐先生將我搡醒。徐先生壓低嗓子對我說道:“我有點事要問你哩,阿花她偷了西瓜,反倒誣陷老實人調戲她,生產隊里罰老實人放了場電影。老實人堵著這口氣回到瓜棚,這時天上雷電交加,下了一場暴雨。老實人那晚的心情,你是知道的,非常地難受,所以那雨用‘掉’下來是不是太輕了?我想用‘砸’這個字,你認為怎么樣?”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叫徐先生拿稿子來過目。原來徐先生這篇沒日沒夜操勞的稿子僅兩千余字。寫的是農村里一個叫阿花的刁鉆婦人,佯裝大肚子(在衣裳里塞進些許茅草)跑到老實人看守的瓜田蹲下撒尿,然后掏出茅草塞進西瓜走人,屢試不爽。老實人苦于瓜田的瓜老是被偷,受生產隊長的訓斥。后來老實人終于搞清楚問題的癥結是出在阿花身上——阿花大肚子是假,偷瓜是真。有一天阿花又蹲在瓜田里小便,掏出茅草裝進西瓜時,被老實人逮了個正著??砂⒒ㄘi八戒倒打一耙,揚言老實人脫她褲子要強奸她。生產隊長不問青紅皂白,罵老實人原來一肚子壞水,居然會起花心,罰他在村里曬谷壇放一場電影給村人看。是晚老實人回瓜棚時,為了烘托氣氛,徐先生著意寫了一場暴雨襲下來。我草草看過全文后,覺得徐先生將“掉”改成“砸”字是有道理的,便如是說了。徐先生在房間里兜著圈子踱步,一拳擊在掌中嚷道:“就這么定了,用‘砸’字!”
后來我和徐先生有過一次交談,知曉他本為書香門第出身,解放后因成份不好遣返回鄉務農。他說他從讀中學時代起就埋下了那顆文學的種子,多年來在鄉村一直邊種田邊筆耕,但從未有過一個文字變成鉛字。在文革時期,他曾經有一篇稿子被某家雜志社看中,對方寫信來叫他去公社開具個人簡歷證明。在那個年代,出身不好的人是不能發表文章的,故此事也就黃了。徐先生藏著那封編輯給他的信。他那天火急火燎地回家去取所謂的“材料”,那其中就包括有這封信。多年以來,這封絕無僅有的“編輯來信”,一直像盞海上的燈塔,指引和鼓舞著徐先生在文學這條道上走下去……那封已經發黃的某雜志社的編輯來信,徐先生鄭重其事地拿出來讓我看過,實在是很平常的一封“編輯套話”信函。說真的,那天和徐先生“推心置腹”地交談過后,我的心情頗為沉重。
最末一天,筆會組織者置辦了兩三桌酒筵,算是善始善終的意思吧。大伙坐齊后,惟獨不見徐先生的影子??h文聯的主席說我們只管開始吧,徐先生那人反正不會喝酒的。話音未落,便聽得樓梯口一聲大叫:“誰說我不會喝酒!”原來徐先生手拿稿子從樓上下來了。那時節徐先生的形象,真可以用“鶴發童顏”這個詞來加以形容了,神采奕奕尚有幾分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意味。徐先生款款而來,揀了位置坐下,讓人給他倒了一海碗啤酒。眾人皆有些驚異,紛紛問道徐先生你也會喝酒的?徐先生有板有眼地說道:“我非但能喝酒,而且酒量無邊,不敢跟李白比,但在座的諸位,嘿嘿,我是一點不怕的!”葉編輯嘴邊掛著訕笑,問道:“徐先生,你是不是替老實人那口惡氣出了?”徐先生端起那只海碗,移步至葉編輯身旁,先將那稿子遞給了他,然后說:“葉老師,我們干一碗吧,老實人的氣替他出了,這篇稿子,就交給你啦!”葉編輯推了一下眼鏡框問道:“你這稿子交給我干嗎?”徐先生將葉編輯從上至下地打量了一番,“不是說……我這稿子好么,我給你們雜志發呀……”葉編輯說:“徐先生,你都一大把年紀了,怎么還會像小孩一樣不明事理呢,我那是敷衍你幾句的呀!你這種稿子能說是小說嗎?充其量只能算是則民間故事罷了,我們的雜志可是本純文學雜志,你說能發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嗎?!”徐先生那平端著碗的手,眼看著一抖一抖地往下沉,——他終究沒將碗掉落在地,一句話沒說回到自己的座位。徐先生將那碗酒一仰脖子喝下肚去,沒碰筷子就上樓去了。
吃過飯后我上樓時,但見徐先生在整理自己的東西。我問:“今晚就走?”徐先生抬起臉來看了我一眼,嘴巴張了兩張沒出聲。徐先生就像散了骨架似地搖搖晃晃地提上行包從房間里走出去。片刻后,我撲到窗臺上目送徐先生遠去。適時周圍靜悄悄的,昏黃的天層下微風拂動,徐先生跨過那座石拱橋,身影消失于樹林之中。
夜晚我回到房間時,推門進去里頭黑咕隆咚的,這讓我有些不習慣。因為在這十余天里,我每次回房間時,里頭皆會點著燈,有個精瘦的老人趴在桌面上的剪影在那兒搖搖晃晃。我打燃打火機,找那支蠟燭——點燃蠟燭時,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那被徐先生用作燭臺的一塊馬糞紙板上,結著一塊形同倒扣的白殼碗般大小燭渣。徐先生他每次都是未等蠟燭燃盡就將一根新蠟燭插其上頭的,九個夜晚下來,竟然結成了這么一大塊!好像古人有將這燭渣形容為“燭淚”的說法,這么說來,徐先生他在這九天里該是淌下了多少“燭淚”啊!
想象之地
如果沒有記錯,我對奇云山的最初印象來自于照片。照片為本縣老一輩攝影人拍攝的黑白照,《奇云山天然牧場》。幾頭牛迎著朝陽或夕照,徜徉于茅草地上,十分地空曠和邈遠。這幅畫面長久地停留在我腦子里,揮之不去召之即來,讓我浮想聯翩。后來梅王平兄等人上山露營,天高皇帝遠地高談闊論,營造些許小磨難,而后吃飽喝足圍攏火堆眺望天幕星辰。他們拍了片片,同時寫了文字。我通過網上看了片片讀了文字。文字感染力一般,而直觀的片片,讓我對奇云山好感加深。我想象的世界中,出現了鋼藍色的夜空,星星金屬般閃爍,非常地富有質感。奇云山因至今尚未通公路,所以要想上去是有點難度的——正是由于這點難度和距離,奇云山對我而言扯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有過幾回上山的打算和安排,皆不了了之。有時候我納悶,我這個好山水之徒,足跡差不多已踏遍全縣的角角落落,怎么就遲遲沒登上在本地小有名氣的奇云山呢?距離肯定不是問題,問題恐怕在緣分上。我與奇云山的相遇時間大概還未到吧。有一點我是深信不疑的,那就是我此生必定會登上奇云山的,只管順水推舟即是了。而且,有那么一座山讓我想象著,豐富著,并非壞事啊。同時,我心里也是有一個想法的,那就是趁所謂的“開發”尚未運作前去趟奇云山吧。這就有點緊迫感意思了。以往的事例或者說教訓,值得人警醒一些。同樣是在方山鄉,當年原生態的龍現村,豁然開朗、柳暗花明、雞犬相聞,均搭得上邊的,讓人沉醉,讓人暫且與塵世隔離開來偷偷吸口仙氣。但隨著一系列的緊鑼密鼓,硬化工程亮麗工程和形同公廁放大無數倍一般的大屋拔地而起,接地脈的農耕文化氣息蕩然無存。這個時候我除了懷念,再就是慶幸了。我是在龍現村沒成“田魚村”之前去過那村落的,我腦子里頭有它原初的影像。這是養心的。本地另一座頗具名氣的山是金雞山。金雞山現時正在造延伸段的公路,遍體鱗傷。我搞不明白,我們人類面對自然界的時候,怎么就沒一點點敬畏之心呢?本來公路造到停車場那位置,花上半小時拾級而上,既維持住了主峰的氣場,又讓人得以鍛煉腳力及享受一番沿途風光,何樂而不為呢?為什么非要把汽車開到那巴掌大的主峰上呢?上蒼賜予我們人類的自然面貌,不可再生,一旦毀壞是永遠不能恢復的。
初冬的日子里,我登上了奇云山。我去奇云山當然是為了游玩,同時也是為了一睹“廬山真面目”。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奇云山的真面目就要走樣了,因為這是一個翻天覆地的時代。上山和下山分別走了兩條道。上山的路陡,視野不開闊,不過到一定高度后能鳥瞰方山全鄉面貌。方山是個好地方,群山環繞,形成天然屏障,形成小氣候,形成別樣的風土人情。夢溪就曾說過他很喜歡方山。在他眼中,“方山”儼然是一種氣韻,一種靈動,可以在具體的女孩兒身上得以形象化體現,說不清道不明但卻能體察與感受。說來有趣,由于“鍋底”地貌的效應,我在距離底下村莊很遠的山上,卻能清晰地聽到來自下頭市井的聲音——賣肉噢——賣肉噢——。我對一塊兒歇腳的小文友說,真靜?。?/p>
奇云山的特色是高山湖,還有高山草甸。高山草甸其實就是濕地。也就是說奇云山是座水資源豐沛的山。我對一座孤零高山上為什么會有那么多水的問題感到困惑。一文友說他的理解這兒是個火山口。另一位則說,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靜謐的湖水映照著藍天,兩相襯托,是一種冷冷的藍,單純的靜。真不忍心打擾它啊。湖水里長似睡蓮水草,比睡蓮葉子要小許多,根須老長,彎曲于明澈的水中。我想象,月亮當空時辰,此地該是何等景觀啊。抬頭看天,天空湛藍,雖說沒我想象中的那種鋼藍色,沒那般凝重,但同樣讓我戰栗。山上沒有高大樹木,哪怕稍稍高點的植物都沒有。松樹老氣橫秋,灌木叢里手指頭粗細雜柴,恐怕都有十數年的樹齡了。俗話說樹大招風,山高更為招風了。嚴酷的自然條件下,樹木沒法長大長高,樹皮呈黑色,堅硬如鐵,訴說著生長時期的不容易。據方山鄉的陳鄉長介紹說,奇云山上共有三十六處高山草甸。這是一個可觀的數字,也是一個誘人的數字。當今有許多人都已知道,濕地對環境的調劑作用,是其他任何物體所無可替代的,故而權貴們喜歡居住或者度假于濕地周遭。這無可非議。問題是像這種生態環境,是極其脆弱的。人類如若盲目地進入和占有,必將破壞自然界的平衡。
秋季已過,初冬的氣象難免幾分肅清。奇云山上的高山茅草,失去明麗的色澤,失去了金燦燦的色感。枝桿上的淡白色花絨,黯然無光。不過在一望無際的藍天下,在明媚透氣的陽光里,它們依然是美麗的。滿山遍野的高山茅草,閃閃爍爍,在風勢的運行下左右搖晃,讓人眩目和迷離。山坡舒緩,山道染苔衣,山頂屹立巨大怪石,天幕是那般地近在咫尺,太陽如一圈白色球體。這是我們在下山的另一條道上所見到的景致。我想起一些古時場景,不由得脫口而出道,劍俠簫心!
【責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