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年在白馬鎮,玉萍是出了名的美女。鄉下姑娘要下田勞動,皮膚一般都黑,并且粗糙。玉萍卻是例外,不管在烈日底下勞作多久,皮膚仍是雪白;不僅白,而且透著光澤,比電視里做化妝品廣告的女明星們還要滋潤。那些毛頭小伙子看玉萍的眼神都是直的,仿佛被魚鉤扯住一般。對此,玉萍的父母是啞巴吃餃子——心里有數,他們驕傲地對外宣稱:只有好人家的好小伙子才配得上咱們女兒。話只有這么一句,但包含了明確的信息。這讓許多小伙子灰心喪氣,收起了那顆蠢蠢欲動的春心。
但有人正中下懷,就是村長。村長大模大樣地晃進玉萍家,也不繞彎子,一坐下便開門見山,說他是為兒子水根來提親的。他是村長、支部副書記;水根高中畢業,村里的農業技術員,他惟一的兒子。如果玉萍做了他的兒媳,不必再下田勞動,村委會邊上有個小賣部,原本是他老婆開的,玉萍嫁過去就是下一任的老板娘。
村長岔著兩條腿,坐北朝南,掰著手指頭細說玉萍嫁過來的各種好處,就像他在村頭的擴音喇叭里宣傳少生兒子多養豬的致富經驗。就是傻子也看得出來,這門親事值當。玉萍父母的心里比吃了蜜還甜,忙不迭地給村長敬煙倒茶,差一點就叫起了親家。玉萍父親怕村長瞧不起他的猴急樣,故意賣了個關子,說要聽聽女兒的意見,過幾天再回復消息。村長聞聽很是不滿,問玉萍父親還有什么條件,盡管開出來,別拿女兒做擋箭牌。女兒大了,總歸要嫁出去,遲嫁不如早嫁。不是他吹牛,水根可是搶手貨,遲了就是別人家的女婿了。玉萍父母這才有些慌,說他們明后天就給回音。村長哈哈一笑,連聲說好,隨后背著雙手,像個大人物一般踱著四方步走了。
村長過來提親,玉萍藏在里間不敢露面,耳朵卻像插上了天線,將所有的信息接收進來,點滴不漏地輸入她的腦子。對于這門親事,玉萍說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不知怎的,她心里有種說不清的憂愁,仿佛丟失了什么東西。因為這種心境,面對父母喜滋滋的提問,玉萍回答得漫不經心。她說我不嫁,我也不會一輩子呆在家里。父母以為她裝憨,姑娘家遇上自己的終身大事總要裝點傻。男人看不起容易上手的女人,父母看不起急于出嫁的女兒。玉萍的態度父母是理解的,但理解歸理解,道理還是要說透的,村長家各方面條件優越,能嫁入他家,算是祖墳上冒了青煙。機會只有一次,裝憨也只能裝一次,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戲唱過了頭可無人喝彩。
父母以為把利害關系說透了,女兒必定動心,況且他們認為女兒不過是做做樣子。不想玉萍的口氣還是硬梆梆的,仍說她不想嫁。父親急得脫下鞋子,作勢要打人,被母親一把搶住。母親低聲而又急切地問玉萍,是不是外面有人了?玉萍堅決地搖頭,說沒有。
那為什么不肯嫁這樣的好人家,想當尼姑?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玉萍抬起頭,目光遙遠又迷離。她說,我要離開這里,我討厭這個地方。對于女兒的異常表現,父母親措手不及。他們是農民,沒文化,但沒文化自有沒文化的好處,他們快刀斬亂麻,強迫玉萍點頭應下這門親事。
農村人結婚一般要走五六個程序,先是“拎籃頭”,送些小禮物,算是相互走動的開始;其次是定親,男方送給女方金耳環金戒子,確認婚姻關系;隨后是下聘禮、請媒人吃酒、約定婚期、舉行婚禮等。這些步驟中,定親一關最重要,定了親,就屬于未婚夫妻關系了。
水根和玉萍定親之后,便以準女婿的派頭,老實不客氣地坐在玉萍的床頭,漫無邊際地扯談,即使天黑了也沒有挪屁股走人的架式。這點小伎倆大家心里都清楚,水根是急著想當新郎倌。小伙子在農田除害蟲是一把好手,搞對象也內行,知道肉吃到肚子里才算是自己的。在這一點上,玉萍父母卻是開通的,水根遲早是他家的女婿,只要不把女兒的肚子搞大,早點當新郎也不是什么傷風敗俗的事情。父母親的默認態度,助長了水根的膽量。他頻頻采取偷襲措施,讓玉萍防不勝防。
有一回,終于讓水根嘗到了甜頭。鄉下男人往往錯誤地認為,自己睡過的女人好比在農具上畫下了名字,從此就屬于他了。水根同樣犯了這個錯誤,當他大汗淋漓地從玉萍身上翻下來后,心滿意足地說了一句: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水根的自以為是讓玉萍感覺惡心,她冷冷地說了兩個字:滾蛋。隨后裹緊被子,側轉身,抱緊了自己,給了水根一個僵硬的后背。此時水根的身體像沒腳的章魚,只想癱軟成一團養精蓄銳,見玉萍這個態度,心里頭犯了嘀咕,便強打起精神扳她的肩膀,想將她扳轉過來。玉萍的身子卻似巖石般巍然不動,任憑水根怎么哄,也不肯翻身。水根很快沒了勁頭,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
玉萍卻毫無睡意,眼角淌出一串淚來,枕頭上洇濕了一大片。她忽然想到了沈光明。
二
沈光明是玉萍的干爹,與玉萍同一個村。他當過五六年兵,復員后在縣城的一家毛紡廠工作。鄉下有句俗話:認干親,糞勺親,澆一遍,旺一茬。意思是說,這種沒有血緣關系的親戚,只有經常走動才能保持熱絡。沈光明就是這句俗話的最佳證明和努力實踐者。每到星期天,他便騎著一輛“永久”牌自行車從縣城趕回家。玉萍的家在村口,沈光明每次經過,都要停下來歇一陣,喝口茶抽支煙,跟玉萍父親閑聊幾句,有時候也留下來吃午飯。沈光明酒量一般,半斤黃酒下肚,臉便像關公一樣紅。喝了酒,沈光明就成了話簍子,說城里人的生活如何愜意,白天車來人往,晚上燈火閃耀,別提有多熱鬧。馬路每天干干凈凈,即使光著腳板走路也踩不到臟東西,下雨天也不用穿雨鞋。
沈光明眉飛色舞地贊美他生活的城市時,玉萍蹲在屋檐下,專心致志地幫干爹擦洗自行車。她用抹布把車子的每個零件都擦拭一遍,那些難擦的角落還重復抹了幾回。車輪的鋼絲被她抹得銀白锃亮,仿佛剛出廠一般。玉萍干著活,耳朵也不閑著,干爹的話句句聽在心里。她咬緊下嘴唇,抓緊后車輪,用力一甩,車輪快速轉動,鋼條咝咝地響,閃出一片銀光。聽著緊密又悅耳的咝咝聲,玉萍的心跟隨著車輪,馬不停蹄地滾動起來。
沈光明在玉萍家老實不客氣地吃吃喝喝,從不帶什么禮物上門,也不回請玉萍一家。大家認為他在城里上班,是個體面人,受別人吃請是應當的;就像村長是父母官,每天吆來喝去地對村民發號施令,都是正常的。沈光明與村長差不多是一個級別,屬于領導階級一類。如果仔細比較,沈光明還要尊貴一些,因為他每月拿工資,收獲的是鐵桿莊稼;而村長過三年要改選,說不定哪天就跌下來,成為平頭百姓。這份心思大家都有,玉萍父母更是自豪,除了有個漂亮女兒,還有一門城里親戚,雖然這個城里親戚不是純粹的城里人,也沒給他家一丁點兒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鄉下人注重實際,有時也死要面子,沈光明就是玉萍家的一塊金字招牌。沈光明也深知這一點,嘴上時常掛著一句話,說要帶玉萍去縣城工作,做個城里人。這句話就像一張空頭支票,讓人心曠神怡,產生無限遐想,卻沒有兌現日期。及至玉萍和水根定親之后,沈光明便把這句話隱藏掉了,跟扒手掩藏錢包一樣自然。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句話已像刀子一樣刻在玉萍的心里,怎么也抹不去。
一個星期天的中午,沈光明從城里回來,路過玉萍家。玉萍從家里奔出來,一把搶住自行車的車把,拉他進了家門。玉萍父母不在家,玉萍一個人在灶臺上忙碌,炒了幾樣小菜,燙了一壺黃酒,請干爹享用。
沈光明喝了酒,臉皮紅彤彤的,像煮熱的蝦殼。他連聲夸贊玉萍手藝好,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若是生在城里,必定是個女干部。玉萍及時插話:你不是說過要帶我進城嗎,什么時候去呀?沈光明怔了一下,臉上虛笑著,說現在不比當初,你已經是水根的女人了。玉萍用力盯住沈光明,說誰是他的女人?我又沒嫁過去。干爹,你說話到底算不算數?
沈光明若是沒喝酒,必能猜得到玉萍在將他的軍,他不會被套進去。女人的心思很難猜,但女人玩的花樣都是小兒科,談不上套路??伤攘司?,腦袋暈乎乎的,覺得世界上只有他能耐最大,便不假思索地接口,說我講話當然算數,只是你父母不會放你走。玉萍努力裝作輕松的表情,說,我又不是離家出走不認爹娘了,只是進城見見世面,買點布料啥的,一兩天內便回家。
沈光明吁了口氣,放心了,拍著胸脯答應下來,第二天一早便騎車馱玉萍進了城。進了城,玉萍的眼睛一直睜得很大,生怕漏看了什么景物。城市里喧囂的聲響,在她聽來是美妙的音樂;街頭的每一個人,都讓她心生羨慕,認為他們生活在天堂。她的眼眶濕潤了,她的手抓緊沈光明的后衣擺,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腦海誕生:就是死,也要死在城里。
沈光明把玉萍安排在一家招待所,房錢是玉萍付的。當天晚上,沈光明到招待所來看望玉萍,問她幾時回去?玉萍搖頭,忽然掉了淚,說她不想回鄉下,她要留在城里。沈光明慌了手腳,以為干女兒中了邪。他說這怎么可以呢,城里人吃飯要糧票。你是農村戶口,沒有糧票,等于一個盲流,在城里怎么活下去?玉萍的眼里冒出兩點堅定的光茫,她向沈光明交了底:她這次進城早有計劃,就是要做一個城里人,哪怕是討飯,也絕不回鄉下。
沈光明還是那句話,你靠什么活下去?
玉萍說,靠你。
沈光明的身子往后縮,說,我不行,老實告訴你,我只是毛紡廠里一個看大門的,睡覺也在傳達室。在城里,我什么都不是。
玉萍仿佛早有預料,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她逼近沈光明,突然撲進他的懷中,雙手緊緊箍住他的腰。她的力氣大得嚇人,使對方動彈不得。
沈光明慌得手腳無處安放,說這樣不行的,我是你干爹。玉萍抬頭,臉頰上布滿淚水。她說,干爹,你行的。
我這是在作孽。沈光明從玉萍身上翻下來,臉部肌肉扭曲,五官都錯了位,他喘著粗氣說,下次絕對不能了??傻诙?,沈光明又忍不住作了一回孽。等穿好衣服,他揪住自己的頭發,啪啪地打自己耳光,罵自己不是人,豬狗不如,并發誓今后再也不碰玉萍的身子,否則便剁掉自個的禍根。第三天晚上,他還是來了,原本說坐一回就走,但一坐下來渾身的骨頭就酥,只有一個地方硬得受不了,便躺在了玉萍的床上。這次,沈光明沒體罰自己,而是抱緊玉萍,說他對不起干女兒,作為回報,他愿意為她做任何事情,殺人放火也敢干。
沈光明作了三回孽,玉萍沒多說什么,平靜得仿佛一潭深水。她反反復復只有一句話:你要讓我留在城里。
三
直到現在,玉萍都后悔當初太性急,輕率地嫁給了吳立民。
第一次和吳立民見面,玉萍差點叫他一聲叔叔。待沈光明介紹完,方知這個面容蒼老的男人是來相親的。沈光明說吳立民是他的朋友,平時都好一口酒,除了愛喝酒,其他沒什么毛病。吳立民坐在毛紡廠傳達室的矮腳凳子上,雙手緊抓住一個黑色的人造革皮包,朝玉萍嘿嘿傻笑,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牙齒不但黃,而且排列不整齊,仿佛兩列不認真排隊的小學生。見玉萍有些失望,沈光明把她拉到門外,悄聲說,吳立民是醬菜廠的廠長,一個月的工資比他這個看門的多出一倍,因為經常要出差,每月的糧票是五十斤,又比他多出二十斤。更重要的是,吳立民雖然死了老婆,但孩子一直放在岳母家撫養,沒有拖累。如果玉萍嫁給他,吳立民稍微把褲帶勒緊一些,便能將她一個月口糧省出來。只要解決了吃飯問題,留在城里就不成為問題。
沈光明一口氣把吳立民的優點說完,不帶一點疙瘩,看得出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好像玉萍不答應這門婚事,就是她天大的罪過一般。玉萍暗暗嘆了口氣,心想她在鄉下每天吃三頓飽飯,從未餓過肚子,進了城,反倒像遭了災的難民,光顧著口糧了。玉萍有些羞愧,又有些惱怒,想挺起胸膛走人,離開這個只認糧票不認人的城市。胸中剛升騰起這股勇氣,卻又想起水根那張嘻皮笑臉的面孔,還有那句令她十分惡心的“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的話,不禁咬緊下嘴唇,輕輕點了一下頭。
如果說鄉村是沉寂的,那么玉萍領著吳立民回鄉探親而引起的轟動,不亞于一場革命。整個村莊的男女老少涌到玉萍家門前,爭睹新女婿的風采,并端詳玉萍的變化。吳立民雖然經歷過世面,此刻也窘得縮在一個角落里,用力抿緊嘴巴,禁止他的牙齒閃出來湊熱鬧。
玉萍的娘面色灰白,拍著大腿罵自己的肚子,當初為何生下這個不爭氣的女兒。玉萍父親臉色鐵青,握緊了拳頭,像要隨時找人干一架。玉萍倒是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上,臉上似笑非笑,像個經驗老到的演員,不在觀眾面前怯場。男人們的粗魯哄笑,女人們的竊竊私語,孩子們的嘰嘰喳喳,老人們的品頭論足,仿佛一鍋煮沸的開水,在玉萍家門口熱騰騰地冒著白汽,直沖云宵。
村長和水根的到來,掀起了這場革命的高潮。水根的兩只眼珠瞪得比牛卵子還大,朝玉萍怒目而視,又反復打量吳立民,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畢現。村長并不看玉萍,仿佛她并不存在,而是盯緊了玉萍父親,問他怎么解決這檔子事?玉萍父親把拳頭松開,隨即又捏緊,眼里冒出火來,說我怎么解決,要么把她捆起來,或者打死她,大家落個清凈。
村長這時表現出領導干部的沉著冷靜,擺手說這不行,那是犯罪,要吃官司的。他用手指點龜縮在一邊的吳立民,說要捆就捆他,這個家伙拐騙黃花閨女,他才是犯罪分子。水根立即響應他的父親,捋起袖口,在屋子里尋找合適的繩子。圍觀眾人一齊吶喊助威,紛紛向水根出主意,說得找一根捆死牛的麻繩,給這個不要臉的城里人來個五花大綁,不把他綁死,也得把他弄殘廢,不讓他再出來禍害鄉下人。鄉親們精神煥發,活蹦亂跳,像花果山上的一群猴子發現了美猴王。玉萍父親見到這種場面,心虛了,問村長這樣行不行,會不會出事?村長很自信地說沒事,出了問題由他負責。玉萍母親的臉變得如同白紙一般,她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她的哭嚎是那樣丑,更加引發觀眾的哄笑。她卻不管不顧地哭,一旁的丈夫連踢了她好幾腳,也不能阻止她。水根不負眾望,果然找出一根令大家滿意的麻繩,伸手就要捆吳立民。
這時,始終不動聲色的玉萍沖上來,擋住了水根,說不關他的事,要捆就捆我。水根愣住了,不知所措。
村長把目光移到玉萍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像是審視一個來歷不明的特務。村長繃著臉說,你走開。玉萍勇敢地迎住村長的目光,說,我自愿跟他的,爹媽管不著,你們更管不著。說完,玉萍低聲而堅定地命令母親站起來,回屋去找定親的金戒指和金耳環,退回給水根。母親居然聽從了女兒,乖乖地爬起身,按照女兒的要求做了。
這下輪到村長傻眼了,他用顫抖的手指點著玉萍,鼻孔張大又縮小,縮小又張大,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水根催問他父親該怎么辦?村長一把奪過兒子手中的麻繩,擲在地上,怒吼道,他們不要臉,我們還要臉,我不相信世上的好女人都死絕了,咱們走!水根面紅耳赤,耷拉著腦袋跟在村長后頭,緊一步慢一步地走了。
圍觀眾人一下子安靜了,張大嘴巴盯著玉萍,像是觀看一個天外來客。玉萍掃視眾人,冷冷地說,瞧夠了沒有,我臉上可沒畫花。大家被玉萍的氣勢震住,不敢再說笑,慢慢地散開了。
鄉鄰們一散場,玉萍和吳立民也被父母親趕回了城。父母親本意是趕吳立民走,讓女兒留下。但玉萍挺堅決,說要留兩個一塊留,要走兩個一塊走。玉萍母親眼里閃過一絲猶豫,剛想張口,被玉萍父親粗暴地打斷了,他筆直地伸出一根手指,對準了門外,吼聲震天地叫:滾吧,這里不是你的家!
時間是醫治創傷的良藥,再大的困難和矛盾,只要經過時間的磨洗,都會慢慢痊愈。當玉萍帶著吳立民第二次跨進家門時,父母親的表情已經平和,雖然對吳立民不咸不淡的,還是與他同桌吃了飯。席間,吳立民叫了他們幾聲“爸媽”,他們也含含糊糊地點頭,算是答應了。鄉親們也不再像看大戲那樣過來湊熱鬧,該干啥還是干啥。只有幾個毛孩子蹦跳著跑過來,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得到玉萍遞上來的幾顆糖果后,便像風一樣躥遠了。
再后來,玉萍父母正式承認這門婚事,請了親戚朋友,補辦了酒席。酒桌上,吳立民來者不拒,大碗大碗地喝酒,居然沒有倒下,獲得眾人的鼓掌和喝彩。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歡喜,母親悄悄地對玉萍說,小吳看上去雖然老相一點,但心眼實在,你嫁給他估計不會吃虧。父親也有相同感受,對玉萍說,這小子還可以,像個男人。
作為媒人的沈光明更是得意,在酒席上出盡風頭,不放過任何碰杯的機會,一張臉紅得仿佛抹了油彩。他晃著腦袋吹噓,說自己如何百里挑一,選中了吳立民。沒有他的辛苦和努力,今天這酒席就開張不了。玉萍擔心這個干爹言多必失,把他們之間的秘密說漏了嘴,便催促父親將他拉進臥室,按倒在床鋪上休息。沈光明在床上還不老實,瞄著玉萍嘻嘻地笑,流里流氣地重復兩個字,我們,嘻,我們。玉萍曉得他的意思,不禁惱羞成怒,一把將被子蒙住他的頭臉,扭身出了房門。玉萍父親也已半醉,不明白女兒為何動氣。他斜靠在床上,拍著被子感慨道,光明,你要多多照顧玉萍,你們一同在城里,今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四
吳立民和沈光明原先并不熟悉,他是醬菜廠的廠長,跟看大門的沈光明不在一個檔次上。兩年前,吳立民死了老婆,悲傷期過后,他振作精神,馬不停蹄地穿梭在城市各個角落,尋找他的另一半。毛紡廠女工多,是他訪問的中心。要進入廠區,就得先過沈光明這一關。吳立民經常出差,跑過三關六碼頭,自有一套攻關策略,對付沈光明那是小菜一碟。一包香煙、兩瓶黃酒、三斤醬菜,便讓沈光明真心誠意地叫起了兄弟。
打通沈光明容易,想把毛紡廠的女工拿下,那可真不簡單。這些女工的心眼比馬蜂窩還多,吳立民有幾斤幾量很快被她們掂量出來,什么廠長,不就是包裝醬菜的廠長嗎?七八個工人,三四間廠房,這也叫廠?生產小組長還差不多。死了老婆還想娶個大姑娘,犯了花癡病吧?女工們摸清這一點后,又不捅破這一層,像貓戲老鼠一般,讓吳立民破財又費勁,充當義務采購員,為她們買話梅和水果。吃喝完畢,便嘻嘻哈哈地承諾當他的紅娘。介紹誰呢?食堂賣包子的虎妞?;㈡ぴ谀??請了農忙假回鄉下收稻谷去了,哈哈。
吳立民知道被這群花姑娘耍了,又不好發作,只能倉皇撤退。毛紡廠給了他恥辱的回憶,只有傳達室的沈光明,讓他心里稍微舒坦點,畢竟那里還有一個比他更傻的男人。
正當吳立民從毛紡廠銷聲匿跡之時,沈光明卻主動上門充當介紹人,將花朵一樣漂亮的玉萍推到他面前。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作為過來人,作為見過世面的城里人,吳立民一眼瞅出玉萍是純潔的,便開展集中攻勢,老實不客氣地將她拿下??旎钸^后,他發現玉萍不是處女,雖然有些失望,但心底里還是滿足的。與毛紡廠那群刁滑的女工相比,玉萍年輕漂亮,又沒有物質上的過分要求,她只想留在城市,做一個城里人。吳立民一拍胸脯,說這事包在他身上,明年就把玉萍的戶口“農轉非”,遷到城里來。
女人往往因為男人的一句話而改變一生,吳立民就憑這句話,便讓玉萍死心塌地跟定了他。
對于城里人的居住環境,玉萍是有心理準備的。她早就聽說過,城里人雖然衣著光鮮面色紅潤,一個個闊佬似的,但他們住的是鴿籠一般的小屋子,走幾步就要碰到墻壁。盡管如此,進了吳立民的家門,她仍是大吃一驚:一間不足三十平米的水泥房子,中間用布簾子一隔,前面一間成了餐廳和廚房,后面一間便是臥室。也沒有衛生設備,角落里安著一個馬桶,還是新的,散發著濃郁的油漆味。屋內光線特別暗,白天也得扯電燈。這讓玉萍想起她娘家的豬棚,也是這般簡陋和陰暗。
吳立民說,這間屋子是縣房管局的公房,他和房管局的一個科長很熟,因此租金特別便宜。說到這里。吳立民嘿嘿一笑,像撿了一個金元寶一般得意,說我們就在這里度蜜月,開始過我們的兩人世界。這話從吳立民嘴里說出來,有一股餿味,讓玉萍心里起膩。吳立民卻不管玉萍在想什么,伸長手臂環抱住她的細腰,稍一用力,便將她按倒在床上。玉萍下意識地掙扎,說現在不行,天還亮著。吳立民趕緊把嘴湊近她耳邊,熱氣騰騰地說了一句:從今往后你就過上城里人的好日子了。玉萍的身體抽搐一下,發出一聲嘆息,隨即慢慢地軟了下來。
吳立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滿以為憑借醬菜廠長的頭銜,將玉萍的身份“農轉非”,吃上商品糧,是三個手指捏田螺——穩打穩的事。當他胳膊里夾著人造革公文包跑進派出所,從包里捧出一疊資料給戶籍警審查時。戶籍警只翻了一頁,便把材料從窗洞口扔了出來,說剛從鄉下嫁過來,腿上的泥還沒洗干凈,就想“農轉非”,開什么國際玩笑!吳立民不服氣,問戶籍警,哪個條件不夠格?你說出來,我去辦。戶籍警卻懶得答話,背轉身子,假裝查資料,好半天都不轉過來。
吳立民氣得全身發抖,跑上二樓找所長。所長跟他有點交情,每到年底向他討幾大包醬菜,當作福利發給所里的民警。所長聽了吳立民的請求,牙疼似地咧了好幾下嘴,說這事難辦,每年“農轉非”的指標只有千分之二,也就是說,一千個居民戶口中,只有兩個鄉下人能擠進來吃商品糧。因為指標少,排隊的人特別多,有些個已經排了七八年,孩子都能上街打醬油了,還未落實哩。
吳立民一聽,心里頭涼了,話說出來便不是味道。他說,那我每年送給你們的醬菜沒啥用嘍,還不如去救濟困難戶。所長立馬扳正面孔,說醬菜廠是集體企業,不是你的私人資產,你不能把私事放在公家事上說,這是要犯錯誤的。吳立民見所長不僅毫無愧意,而且振振有詞,對他上政治教育課,氣得掉轉屁股便走,走到門口又剎住腳步,轉頭對所長說,今年的醬菜不多,你們別來討了。
玉萍的想法與老公不同,她認為吳立民在這件事上太過沖動,眼光太淺。鄉下人求村長批個宅基地、搞個生育指標什么的,也要送上一條好煙兩瓶好酒。幾包醬菜算什么,能拿到臺面上講,派出所還差這幾包醬菜?她為吳立民分析:醬菜是全體民警都有,而千分之二的“農轉非”指標捏在所長和戶籍警手里,只有讓他們兩個吃到甜頭,這事才有希望。
吳立民腦袋耷拉下了,卻是煮熟的鴨子,肉爛嘴巴硬,說我好歹是個廠長,不能低三下四裝孫子,戶口的事咱們以后再說,先去找個工作吧。
吳立民騎著一輛嘎嘎作響的自行車,馱著玉萍四處尋工廠找工作。他先找那些大工廠,像絹紡廠、冶金廠、造紙廠等。這些廠都有五六百名職工,下班時間一到,全廠職工一齊從門口涌出,宛若出水長龍,場面非常壯觀。玉萍見了心中歡喜,悄聲對吳立民說,要是進了這種大廠當工人,累死也值得。吳立民挺了挺胸膛,說他認識幾個中層領導,開個后門應該沒問題。
但事情遠非吳立民想得那樣樂觀,工廠人事科的人像一個師傅教出來的,都說我們國營企業不安排農民工,想進我們的廠,首先是城鎮戶口,隨后通過筆試,再經過面試和審查,最后一關是廠長辦公會議研究討論。吳立民連吃四五個紅燈,仿佛氣球破了個洞,一下子癟了。他紅頭漲臉地對玉萍說,咱們還是找街道小工廠吧。那些街道開辦的工廠雖小,口氣倒和國營企業一樣大,不把鄉下人當人,說我們辦廠宗旨是照顧城鎮居民,鄉下人有田種,就不要來軋鬧猛了。
吳立民想不到是這個結果,一賭氣,將玉萍帶到自己所屬的醬菜廠,發給她一套工作衣,讓她剝大蒜頭、切小黃瓜。誰想醬菜廠的老會計跑出來阻攔,說廠長嫂子還是別干了,員工的工資冊上沒你的名字,到時沒人發你工錢。玉萍一聽,整張臉黃了。她慢慢站起身,扭轉頭,往廠長辦公室張望。隔著玻璃,她清晰地看到吳立民正趴在桌上哀聲嘆氣。
兩行熱淚,從她眼里奪眶而出。
五
吳立民沒本事為老婆“農轉非”,也尋不上工作,在床上卻是使出全身本領,熱火朝天熱情高漲,都快趕上“大躍進”了。他說其他事情可以慢慢來,生孩子是頭等大事,耽誤不得。
玉萍卻不怎么配合,說她打聽清楚了,孩子的戶口是隨母申報的,她的戶口問題不解決,將來孩子生下來,仍是鄉下人,不劃算。吳立民不聽這個,依舊埋頭苦干。玉萍沒有辦法,表面上依從他,暗中采取避孕措施。吳立民絲毫沒有覺察,只是奇怪自己如此辛苦耕耘,卻顆粒無收,是不是身體出了毛???他把疑問端出來,玉萍心中一緊,臉上卻平平淡淡,不起風也不起浪,故意將吳立民一軍,說要不咱們去醫院檢查檢查?吳立民急忙搖手,說沒這個必要,傳出去不好聽。玉萍猜到他會這樣講,不禁會心一笑,破例為老公點了一根煙,柔聲說,還是先考慮我的嘴巴,再研究我的肚子吧。
沈光明是玉萍家的常客。毛紡廠的伙食差,一個人喝酒又沒意思,他便以媒人加親戚的身份,甩著兩只空手,理直氣壯地跨進玉萍家,理直氣壯地喝酒吃菜。半斤黃酒下肚,沈光明便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一雙筷子比劃來比劃去,仿佛交響樂團的指揮家。他以干爹的口氣教育玉萍,說他早就打過預防針,城市不是說進便進的,你人可以進來,戶口仍掛在農村,現在是南瓜長在甕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兩頭為難。玉萍忍住氣,不還嘴,只是在菜中多灑了兩把鹽,吃得沈光明連喊口渴。
吳立民在沈光明面前仍端著廠長的架子,香煙一支支拔出來,甩給沈光明抽。他甩一支,沈光明抽一支,沒一刻消停,搞得滿屋子煙霧繚繞,勝似神話仙界。有一回,玉萍實在憋不住了,用一只手當扇子,撩開層層煙霧,指桑罵槐似的責罵吳立民,叫他少抽點煙。吳立民嘴硬,說哪個男人不抽煙,飯后一支煙,快活似神仙。沈光明剛將手中的火柴點燃,忽然想起一樁事來,不由得吹滅火柴,猛拍一記桌子,嚷道:我有一個好主意!
一個多月后,玉萍出現在縣城北京路上的輪船碼頭,脖子上吊一根帶子,雙手捧著一個木匣子,向來往的行人兜售香煙。
玉萍在鄉下看露天電影時,那些反映舊社會的影片,大多有這種賣煙者的形象。她做夢也想不到,銀幕上的人物忽然跑下來,鉆進了她的身體,出現在現實生活中。起初,她是不甘心的。費盡心機進了城,好不容易嫁了城里人,即使不當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城市太太,進工廠當個普通工人總不為過吧,怎么能做跑碼頭的“下九流”呢?
吳立民也覺得丟面子,反對老婆干這行。但沈光明自有道理,他說,坐吃山空總不是辦法,跑碼頭又怎么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不偷不搶不詐騙,也是勞動人民嘛。玉萍聽了覺得有道理,光靠吳立民一個人,是不能把這個家撐起來的。他抽煙又喝酒,雖說是個廠長,收入卻一般,日子并不好過。如今加上她的一張嘴,這樣混下去,真要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了。既然不能享福,就先受苦吧。再者說,站在馬路上賣香煙,總比整天彎腰曲背在田地里勞作來得舒服。何況做的是現金交易,每天進賬多少,利潤幾許,那是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清二楚。不比鄉下養豬種稻,要辛苦半年多才見分曉。
人活著就是要有目標,要有追求。玉萍找到了目標,頓時來了勁,先在輪船碼頭轉了兩天,摸清了市面,隨后打通進香煙的渠道,又請沈光明打造一個木頭匣子,便去上崗做生意了。她原先是叫吳立民做木頭匣子的,但他架子依然不倒,說我一個廠長,怎么能干木匠的活,有幾個城里人會做木工?玉萍聽了氣不打一處來,冷笑道,就是兩塊木板釘釘牢的小活計,你都不會做,那你一個大男人還會什么?吳立民語塞,悶頭抽煙。玉萍不想跟他計較下去,等沈光明一上門,便將幾塊木板扔在他腳下。沈光明二話沒說,捋起袖子便干。也就一頓飯的工夫,活就完成了。
玉萍故意要氣氣吳立民,端茶又遞煙,一口一個干爹,叫得特別親熱。吳立民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好生尷尬,憋了好長時間,才皮笑肉不笑地拋出一句話:到底是鄉下出來的,什么粗活都會干啊。
六
北京路名字起得挺氣派,其實是條小街,若有一輛汽車經過,兩邊的行人須躲避到屋檐下方能通行,可見其名不副實。推而廣之,這座城市里的人也是討飯佬冒充大少爺,經不起推敲的。就因為這條路連著輪船碼頭,并且是上下碼頭的唯一出入口,所以顯得熱鬧。碼頭只停泊客船,沒有貨船,因此熱鬧也是有時間段的,就是上午十點至十二點,下午兩點至四點。在這四個小時內,那真是摩肩接踵市聲如潮。一過這個時間,便冷冷清清,除了兩邊店鋪里的人伸懶腰打哈欠的聲音,便是野貓野狗為爭食而發出的凄厲聲響。
頭一天賣香煙時,玉萍站在碼頭上,脧巡匆匆而過的行人,特別是成年男子,他們都有可能是她的顧客。她想學習電影里的演員那樣,喊一嗓子:大哥,買包煙吧,正宗好煙。這句話堵在她喉嚨里好久,像一只展翅欲飛的鴿子。但鴿子的雙腳仿佛被綁住了,飛不出來。
玉萍急得想哭,罵自己沒出息,身體都挺出來了,卻啞巴了。她狠下心,清了清嗓子,終于出聲了。她覺得自個的聲音蓋過了世界上所有的聲響,說震耳欲聾也不為過??蓪嶋H上好比蚊子叫,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但不要緊,有了第一句,再來第二句便不成問題。此時,她看到有一個留小胡子男青年晃過來,便迎上去,急急忙忙喊了句:大哥,買包煙吧!
“小胡子”正自得其樂地哼著小曲,被玉萍的喊聲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一變,剛想發作,瞅見玉萍的模樣,又樂了。他齜出兩顆黃牙,身體貼上去,裝作挑選香煙,詢問價錢,一只手卻趁玉萍不注意,從側面抄上去,在玉萍的胸脯上狠捏了一把。
玉萍措手不及,驚叫一聲,退開兩步?!靶『印背脵C抓了一包香煙,掉頭便跑。等玉萍發覺,他已夾裹在人流里,不見蹤影。做生意講究吉利,開張第一天,第一樁便是蝕本生意,玉萍急得跺腳,連喊“抓賊”??蛇^往行人除了扭頭瞟她一眼,沒一個見義勇為的。這種事如果放在鄉村,十個人會有九個人沖出去,保證能把不要臉的“小胡子”逮住,揍他個半死不活。但這里是城市,人多得像河里的魚一樣數不清,卻都做縮頭烏龜。玉萍恨“小胡子”,更恨眼前這群裝聾作啞的人,她在心里惡狠狠地罵了句:狗操!
回到家已是傍晚時分,屋里冷鍋冷灶的,沒有飯菜香味。吳立民半躺在床上,雙手扣著后腦勺,架著二郎腿,出神地盯著電視機,玉萍進來時他連眼珠都不轉一下。
這是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玉萍把做姑娘時積下的私房錢,都掏了出來,買下這臺機器,當作嫁妝?,F在,吳立民拿它當寶貝,不僅不做飯,還忽略了老婆。玉萍明白他在裝蒜,還在生她跑碼頭賣香煙的氣,便懶得跟他計較,自己強打起精神,淘米汰菜,開始準備晚餐。
鍋碗瓢盆弄出的聲響像是驚動了吳立民,他扭轉身子,懶懶地問了句:賺了多少?玉萍極力屏住怒氣,淡淡地說,不虧不賺,扯平。吳立民要的就是這句話,立即酸溜溜地接上一句:那你不是做生意,是看風景去嘍?
玉萍像被針扎了一下,身體的某一處疼得厲害,但她依舊不動聲色,抓了兩把辣椒,擲在炒青菜的鍋里,用鐵勺拼命翻炒。小屋子里頓時狼煙四起,吳立民連打噴嚏,大喊受不了。
玉萍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任憑自己淚水四溢。
吳立民知道玉萍心里委屈,但他的委屈又有誰能理解?就在今天上午,玉萍第一天到輪船碼頭賣香煙,他的前任丈母娘趕到醬菜廠,將他堵在廠長辦公室里。前任丈母娘是上海人,一口一個阿拉,嗓門比京劇演員還亮堂。她罵吳立民娶了媳婦忘了娘,因為丈母娘也是娘。忘了娘也就罷了,可連親生兒子也順帶忘記,這要遭天打五雷轟的。老太太把胖胖的手指戳在吳立民的額頭上,讓女婿想想清楚,并摸摸自個的良心,她女兒雖然得過小兒麻痹癥,瘸了一條腿,但家里的事哪樣不是她干的,把吳立民服侍得周周到到,還給他生了一個大胖兒子。現在倒好,女兒一離世,女婿把兒子往她那里一推,放任不管了,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買賣?
吳立民被老太太寬廣的音域鎮壓住,像孫猴子被唐僧念了緊箍咒,渾身骨頭痛。他求老太太把聲音放輕點,再輕點,這里是單位,不是家里,有話好好說,有條件好好提。
老太太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內心得意一笑,臉皮仍緊繃著,仿佛涂了一層糨糊。她說外孫今年十四了,快要升入初中,本地教育水平落后,比上海差多了,她想讓外孫到上海去讀書。打通關節聯系學校等麻煩事,由她上海的親戚操辦,吳立民只做一件事,就是籌錢,提供后勤保障。
為加大說服力,老太太壓低聲調對吳立民說,前幾日她在外孫的褲袋里搜出一把彈簧刀,還是開了血槽的。如果僅是削蘋果皮,倒不要緊,但外孫失去了母愛,性格變得孤僻,容易跟流氓阿飛混在一塊。一個不留心,小赤佬就要犯錯誤戴手銬,當少年犯。只有把他送到上海這種大城市,才能開闊孩子的眼界,將他教育成才。
老太太不愧是上海人,說話有理有據,有收有放,不由吳立民不服帖。等女婿一點頭,老太太立馬掉轉屁股走人,邊走邊向廠里工人打招呼,小阿弟小阿妹叫得親切熱絡,像久熟了的親戚朋友,笑聲如銅鈴般響了一路。
前任丈母娘離開都半天了,吳立民方才回轉神來,有了別人掘了坑他就往下跳的感覺。兒子是他親生的沒錯,但如今一年只見幾回面,見面也說不上十句話,彼此的親情早就淡漠了。這也怪前任丈母娘,一直把孩子藏著掖著,對待他像防范人口販子一般,這也是吳立民想再生一個孩子的重要因素。再想到錢,吳立民更加心痛,玉萍雖是以姑娘身份嫁給他這個“二婚頭”,長得也漂亮,可她是鄉下人,沒有固定收入,比當年的瘸腿老婆差一截。現在他是一根瘦木頭撐著頂梁柱,本來不牢固,老太太過來一攪局,便有隨時圬下來的危險。
想到這些,吳立民心里像塞了一蓬亂草,貓抓似的難受。但難受只有一人承當,不能讓玉萍知道,知道了肯定會鬧。哎,真應了此地的一句歇后語:百腳(蜈蚣)咬X——有苦說不出了!
七
玉萍第二天到輪船碼頭賣香煙,又遭遇了一個男人。
剛開始,玉萍沒發現這個男人有啥異常,等他走近,說了一通話,隨后摸出一支煙夾在手里,她才發覺男人是用左手夾香煙。于是仔細觀察他的右手,不禁吃了一驚——男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齊根截斷,是個殘疾人。
男人的口氣一點不殘疾,還有些居高臨下。他對玉萍說,你不能在這里賣香煙,這是我的地盤,我老婆在這兒賣煙已經五六年了。玉萍問男人的老婆在哪里?男人說,她回鄉下照顧生病的老娘,一個多月了,明天就會回來。玉萍又問男人是干什么的?男人得意地挺起胸脯,說,我是管這個碼頭的,在這里混飯吃的人,沒一個不知道我老鄭,識相的,早點收攤,滾蛋。玉萍把聲音放低,哀求似地說,我是從農村來的,不懂規矩,大哥你原諒點。
老鄭不為所動,臉色更兇了,說既然是鄉下人,趁早回鄉下去,別住在城里丟人現眼。玉萍心里氣得不行,討飯一般的行當,還有人搶地盤,這日子真沒法過了。她想反正這生意做不下去,索性在嘴頭上討個便宜,便將口氣變硬,說我老公是醬菜廠的吳廠長,讓我滾蛋,也得經過他同意。
這句話說完,玉萍已作好撤退的準備。不料老鄭居然驚慌失措,說話都不利索了:廠長,吳廠長,那,等我老婆,來了再說吧。玉萍沒見過這樣見風使舵的男人,就憑“廠長”兩個字,便將一個兇神惡煞轉變成軟骨頭,電影里的漢奸也不過如此。她輕蔑地笑了一聲。
老鄭的女人叫胖嫂。胖嫂其實不胖,除了臉盤子大點,身體其他部位還是收緊的。女人見面五分鐘就能成為朋友,胖嫂一聽玉萍口音,便樂了,說碰見了老鄉。一細問,果然是同一個鄉,相隔不過十里遠。胖嫂一把拉住玉萍的手,親熱地叫起了妹子,開始嘰嘰呱呱地介紹自己。
胖嫂說她也是農村戶口,老鄭也是鄉下人,不過在當兵時受了傷,手指斷了,成為殘疾軍人,復員時得了便宜,吃上了商品糧,被組織安排在輪船碼頭。工作也簡單,就是管理客輪的停泊秩序,吹吹哨子敲敲鑼什么的。胖嫂跟老鄭進了城,沒法進公家單位,便借老鄭的地盤,和玉萍一樣,站在碼頭上賣煙。
胖嫂詢問玉萍的進貨渠道,得知她賣的都是正宗貨,不禁大搖其頭,說,這樣做生意,不如伸手討錢,每個過路人給你一分錢,也比賣煙賺得多。玉萍一聽,明白胖嫂在賣假煙,心中一動,便向胖嫂討教。
胖嫂猶豫一陣后說,我們的貨卡得很嚴,要不你先從我這里進點貨,我保證不賺你的。
胖嫂說話算數,見面第二天就給了玉萍幾條煙,若不仔細檢查,確實看不出什么破綻。胖嫂數完玉萍給的鈔票,便將她拉到一個無人角落,像老師教導剛入學的學生一般,仔細交待她,說假煙得摻雜在真煙中間,混在一塊賣,所以要做個別人看不懂的記號。另外,假煙不能賣給本城居民,城里人像賊一般精,抽一口便知真假。他們心眼又細,被騙一包煙錢,心疼得比身上掉一斤肉還厲害,肯定會找上門來。所以這種買賣,不做為好。
假煙賣給誰呢?一是出差到此地的公家人,這種人吃喝住行都能報銷,即使買到假煙,最多罵一句娘,不會費工夫查找賣主,賺他們的錢最省心。二是到城里辦事的鄉下人,他們平時抽很差的煙,到城里求人辦事,必定想買好煙,又沒本領辨別真假,賺他們的錢最省力。三是那些鄉鎮干部,經常要到城里開會什么的。這些人煙癮大,往往一上碼頭,便會心急火燎地買煙抽,也不會討價還價,賺他們的錢最方便。
玉萍聽完胖嫂教導,其中有兩個“最”是針對鄉下人的,心中有些不忍。胖嫂何等樣人,眼睛像X光,一眼穿透她的內心。她捏緊玉萍的手,低聲而堅定地說,妹子,想在城里活下去,良心不能當飯吃,只有狠。玉萍忽然想起吳立民那張陰陽怪氣的面孔,那句酸溜溜的挖苦,不禁用力點了點頭。
胖嫂見自己的話有了成效,便滿意地笑,親昵地攬過玉萍肩頭,附耳說道,我賺的錢,比老鄭多,在家里,他全聽我的。
老鄭并不贊成胖嫂拉玉萍入伙。晚上一回家,老鄭便耷拉著腦袋抽悶煙,胖嫂連聲催促他做飯,他裝作沒聽見。胖嫂惱了,踢他一腳,問他中了什么邪,生相思病了?
老鄭氣鼓鼓地甩掉煙蒂,說咱們的地盤,憑什么讓一個外人插進來搶飯吃?胖嫂哼出一串冷笑,戳他一下額頭,說,輪船碼頭有多少人,你算過嗎?老鄭一愣,說這是活碼頭,每天都有新面孔,我怎么知道有多少人。
胖嫂笑呵呵地一拍大腿道,這不結了,碼頭上的人像天上的云一般多,你曉得哪塊云彩會下雨?玉萍長得漂亮,能勾住男人,做生意講究人氣,她生意好,我的生意也不會差。再者說,我們不是想轉行開建筑公司鋪柏油馬路嗎,送個順水人情給她,讓她念叨我們的好。即使公司辦不成,殺個回馬槍,再來跑碼頭賣香煙,玉萍能不挪出位置給我?這種一舉兩得的好事,你怎么就看不出來?
老鄭撓撓頭,說我那些交通局建設局的老戰友老上級,可能是說著玩的,真是開公司筑馬路,我看沒那么便當,一沒資金二沒技術,難啊。
胖嫂鄙夷地斜了老鄭一眼,說,你這是握緊卵蛋過橋——小心過頭了。沒資金不要緊,可以向銀行貸款;沒技術怕什么,咱們是當老板,不是伙計,花個大價錢就能請到老師傅。咱們關鍵是有關系,這個東西千金難買?,F在四鄉八鎮到處在鋪設公路,輪船碼頭停業是遲早的事,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趁早退出,搏一記,輸了重頭再來,贏了就發大財。
老鄭聽完老婆的教誨,嘿嘿笑了,說,你這個女人,卵蛋不生,膽子倒蠻大,我聽你的。胖嫂佯裝氣惱,趁勢敲了老鄭一記腦袋,說你這個家伙,除了床上那點事不用教,其他事情都要我點撥。老鄭趁機一把摟住她,說老婆提醒了他。胖嫂“咕嚕咕嚕”地笑了,像只剛生蛋的母雞。
八
師傅引進門,修行靠自身。這句話沒錯,但一定得先有師傅,再有修行。胖嫂總結說:做生意,就是做陌生人的生意,熟人是不能做的。就說賣香煙,一定要賣給那些風塵仆仆滿面滄桑的外來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走開三步便翻臉不認賬,就是快刀切蘿卜——干脆利落。假煙怎么了?假煙也是煙,點著火照樣吞煙吐霧。俗話說得好,吸煙吐煙,浪費銅鈿。既然是浪費,還計較真假干啥?
種田不會看上埭,做人不會看大娘。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理論支持,玉萍有了胖嫂的指點相助,很快摸著做生意的門道,干得有聲有色,活得有滋有味。她穿著大紅大綠的衣服,身上灑著廉價香水,像只顏色鮮艷的花蝴蝶,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高聲叫賣她的香煙。男人們像一只只憨頭鵝,步伐放慢了,呆呆地朝她看。這正是玉萍想要的效果,瞅準目標,快速靠近,嗲聲嗲氣稱呼一聲大哥,一包假煙遞出去,抓回來的是真錢。這是什么感覺?這是在地里耙土挖到金元寶的感覺。一個字,爽!
有些個心存警惕的,擺脫玉萍,低頭疾行。但不要緊,胖嫂守候的就是這些漏網之魚。她衣著樸素,鄉音濃厚,極似未見過世面的農村大嫂。漏網之魚撞見她,便真正撞進了掛滿倒鉤的魚網,沒一個不出血的。輪船碼頭就是戲臺,玉萍和胖嫂唱著雙簧,一唱一和之下,一張張鈔票像水一樣流進了她們的腰包。
每天收工之后,玉萍清點著鈔票,計算完凈收入,常常喜上眉梢。她悄聲對胖嫂說,戶口政策放寬了,政府在賣“藍印戶口”,一萬塊錢一個,派出所門口都排成長龍了。我只要在碼頭上做滿一年,就能買上一個。
胖嫂不以為然,教導玉萍說,這個我早就知道了,你要明白,凡是能用錢買到的,就不稀罕了。政府也在做生意,為什么叫“藍印戶口”?它的印章是藍色的,不是正宗的紅色,這不是跟咱們賣假煙一個樣嗎?玉萍半信半疑,表面上熱烈響應胖嫂,說不去花這筆冤枉錢,心中卻想:我千方百計擠進城里,在碼頭上拼死拼活地干,不就是為了這個城市戶口嗎?
輪船碼頭是個魚龍混雜之地,有各種各樣的店鋪,有形形色色的人,每天都有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就說這天,分管此地的城北工商所突然出動,將正在兜售香煙的胖嫂和玉萍逮住,沒收她們所有的香煙,連帶那個木匣子也一并收繳。
這太出乎意料了,可以說禍從天降。胖嫂在碼頭上混了五六年,從未碰到過此類事情。胖嫂氣得臉都青了,但她沒有聲張,更沒有跳腳罵街,而是一聲不吭地跟著行動人員走進了工商所。玉萍尾隨其后,滿臉的緊張。行動人員一關上門,態度便放緩和了,對著胖嫂叫起了“嫂子”,說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請“嫂子”原諒,也請老鄭包涵。說話同時,兩杯熱氣騰騰的濃茶已端到她們面前。
一杯茶喝完,胖嫂便搞清了來龍去脈。原來城北工商所的所長剛剛換人,新所長姓康,上班還不到一個星期,便組織此次行動,而且是帶頭當開路先鋒,親自動手抓人?,F在這家伙中途離開,趕到局里開會去了。至于如何處理此事,康所長事先已交待過:他要親自調查,再作出處理決定。
胖嫂將茶杯往桌上一蹾,冷笑說,我們兩個女人連個店鋪也沒有,不過是跑碼頭混口飯吃,就比討飯的多穿一身好衣裳,有本事捉深水大魚,撈我們這些小魚小蝦干什么?
行動人員點頭稱是,附和胖嫂說,這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己人搞自己人,不說老鄭的身份,也不說老鄭在工商局有老戰友,就說胖嫂平時的為人處事,那也是呱呱叫的。待會等康所長回來,他們一定把這幾層意思轉達上去。
康所長皮膚黝黑,面方口闊,濃眉大眼,很有官相,并且很像清官。他辦案也有套路,將胖嫂和玉萍安排在兩間辦公室,分別做材料錄口供。他親自審問玉萍。
玉萍心里明白,跟這些國家工作人員不能使犟,他們要面子,更有時間折騰人。當然也不能全部交代,坦白不能從寬,抗拒不會從嚴,這是跑碼頭得來的經驗。玉萍只承認無證賣煙,不承認賣假煙。至于她的香煙中為何存在假煙,她咬緊牙關,抵死不承認。對方逼問緊了,她便裝糊涂,一言不發。
康所長倒不著急,慢吞吞地寫了幾個字,隨后笑呵呵地說,我原先在工商局稽查科工作,現在可以告訴你,胖嫂的上家,也就是批發假煙的窩點,已經被我們一鍋端了。你是胖嫂的跟班,賺的是零頭,胖嫂批給你假煙,從中賺取差價。
玉萍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面皮紅漲得像要燃燒爆炸。她按緊桌沿,防止癱軟下去。過了好一陣,她才鎮定下來,告誡自己要冷靜,康所長可能在挑撥離間,誘出她的口供。念及此處,她又開始裝糊涂,一問三不知,只詢問一個問題:如何處理她和胖嫂?
康所長詭異地笑笑,說,不跟我合作的人,一定會吃足苦頭。
康所長果然不是好惹的,他決定沒收胖嫂玉萍的所有貨物,并處罰款。胖嫂急忙動用關系,包括老鄭在工商局的戰友,又是懇求,又是商量??邓L不為所動,堅持決定。
這一下惹惱了胖嫂,說殺只小雞還要蹦三蹦,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文的不行來武的,她命令老鄭每天守在城北工商所門口,手里提著一瓶白酒,邊喝邊罵娘,并揚起他殘缺的右手,吆喝路人圍觀,宣揚康所長柿子撿軟的捏,欺負殘疾軍人家屬。老鄭惟命是從,也心疼那筆罰款,吆喝得格外起勁;加上喝了酒,整個人處于半瘋半癲狀態,工商所的人都不敢勸他。
如此三五日,康所長還能挺住,他的部下忍受不了,紛紛建議網開一面,鬧出人命來可不是兒戲。老鄭的戰友也在工商局煽風點火,批評康所長積極過頭招惹眾怒。人武部聞訊后也打來電話,含蓄地表示工商局要顧全大局,照顧和體諒殘疾軍人。結果工商局長坐不住了,親自下指示,要求妥善處理。
康所長心領神會,立即收回成命,胖嫂不僅免交罰款,還取回了所有貨物。老鄭得勝回家,剛跨進門,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按理說,胖嫂免了處罰,玉萍會跟著受益。但康所長卻不放過玉萍,說她的情況有別,需要作進一步調查。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玉萍去找康所長評理,被拒之門外。她不是胖嫂,跟工商所的人不熟,人家便懶得搭理她,當她是空氣一般。
沒法子,玉萍一口氣奔到醬菜廠,把吳立民從廠長辦公室拽出來,讓他學老鄭的樣子,也拎個酒瓶子,站到工商所門口去罵大街。
吳立民一聽,急得臉都白了,說這叫什么話,我是廠長,不是流氓,怎么能干這種違法亂紀的事呢?況且你所做的本身就是違法的。
玉萍搶白說,老鄭難道是流氓,他不是這樣干了嗎?吳立民驕傲地說,老鄭能跟我比嗎?他一遇到困難,就露出農民本性。
玉萍的臉漲得通紅,睨著吳立民說,我也是鄉下人,你為什么娶我做老婆?吳立民訕笑不語。玉萍讓他拿個主意出來,要么去打通關節,要么學老鄭。
吳立民想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要不把沈光明請來,讓他學老鄭的樣?玉萍一聽,身體涼了半截,便慢慢扭轉身,抬腿往門外走。
吳立民在背后叫住她,問她是不是去找沈光明?玉萍恨聲道,老公都靠不住,干爹能有什么用?
吳立民不愿意挺身而出,玉萍只有親自出馬。她算是看透吳立民了,這個男人其實沒什么用。女人嫁漢,穿衣吃飯,在舊社會,女人要靠老公養的,但嫁給吳立民就沒這個指望。沈光明還能打一個香煙匣子,吳立民是老爺做派,十個手指頭散開,百事不管。除了在城里有一間屋一張床,穿衣吃飯的事情還得靠她自己努力。
玉萍向胖嫂討主意。胖嫂說,世上沒有不吃腥的貓,你買點禮品,送到他家里去,看他怎么樣?
有個段子說當官的是“三公”:上午是包公,下午是關公,晚上是濟公。康所長在單位里不管白天黑夜,都是包公,板著一張臉,好像每天都在思考如何解放全中國造福全人類。但在家里,康所長不一樣了,話語和藹,笑聲親切,像是國家領導人接見外賓一樣。
康夫人是人民教師,更能做到有禮有節。她拉住玉萍的手,一個勁地夸對方皮膚好,能做電影明星??捣蛉似つw也白,但那是慘白,像被黑心醫生抽光了血,不見一絲紅潤。
玉萍想這個女人肯定有毛病,否則不會像剛從棺材里跨出來一樣嚇人。好在康夫人還有優點,就是瘦,屁股小得一個巴掌就能捂蓋住。玉萍就抓住這一點,夸獎對方身材好,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她在碼頭混了大半年,一張嘴巴算是練出來了,拍馬屁不打草稿,張嘴就是一大籮筐,讓康夫人喜不自勝,眉毛都笑散了。兩個女人的笑聲仿佛一群練習飛翔的小鳥,在康家的天花板下展翅盤旋。
茶過三巡,寒暄已畢,玉萍想把禮品扔下便走,康夫人卻死活不肯,拉住她不放手??邓L端坐沙發,裝模作樣看報紙。于是又相互試探底細,花言巧語一番。這回才真正切入正題,原來康夫人的兄弟在福建一帶做生意,批發“出口轉內銷”的香煙,想在這里建個點。他們夫妻是吃公家飯的,不可能幫忙銷售,便相中了玉萍,相信她有時間也有能力把這樁事情辦好。
玉萍心里清楚,所謂“出口轉內銷”,那是騙人的鬼話,必定是走私貨。只有gYHdROLQlCLHNg2WTTvRNnLW9JUPAic1T6SeFljwNk8=一點她不明白,為何康氏夫婦選中了她,而不是胖嫂,或者其他小商小販?在這一點上,康夫人還是玩女人那種華而不實的虛招,說她與玉萍雖是初交,但一見如故心心相印,不是姐妹勝似姐妹,托付給玉萍肯定成功。
康所長到底是基層一線單位的負責人,信奉事情越說越透、道理常講常新。他放下報紙,神采奕奕地盯著玉萍,隨后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胖嫂這批人在碼頭混久了,江湖太老,我相信新人。
九
胖嫂金盆洗手,不再賣假煙,和老鄭開建筑公司鋪柏油馬路去了。老鄭已辦好停薪留職,搖身一變,脫掉工人裝,成了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
臨走前,胖嫂請玉萍到一家小飯館喝酒。兩個女人面前各放一瓶黃酒,菜不多,醬爆螺螄、尖椒牛柳、酸辣大白菜、紅燒魚頭,再加一盆花生米。
胖嫂說,舊社會人家結伙做生意,合作前要喝酒,叫合伙酒;分手前也要聚在一塊吃頓酒,叫散伙酒。今天她們就是喝散伙酒。胖嫂的口氣有些憂傷,玉萍聽得難受,忍不住說,那就不走了,我去跟康所長求個情,讓你也搭個份子。
胖嫂淡淡一笑,說不必了,我早就打算收手了,只是干了五六年,一下子退出,讓別人以為是姓康的逼我上梁山,心里頭不痛快。玉萍努力擠出一團笑容,說你怎么在乎這個,咱們這樣的人,賺錢是第一位的,別人說三道四的,就當風吹過。
胖嫂依然僵著臉,話里有話地說,當你賺夠了錢,就會在乎旁人的風言風語了。姓康的花花腸子很多,你斗不過他,要小心。玉萍心底掠過一絲不快,趕緊倒滿一杯酒,說今天機會難得,抓緊喝酒吧。
胖嫂像個做夢被驚醒的人,急忙接住話頭,連聲說喝酒。
玉萍生平幾乎沒沾過酒,當新娘時也只喝雪碧可樂。她覺得酒的味道很復雜,有點苦,有點澀,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就像她現在的心情。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很熱很悶,需要開個口子釋放,便向胖嫂訴說當初進城時的艱辛,包括住在招待所求沈光明幫忙的種種難堪。說到動情處,她流了淚,哽咽難語。
胖嫂也動了容,捏緊玉萍的手,也說出了她的秘密。
胖嫂早婚,老鄭參軍時,她已嫁入鄭家。老鄭長得人高馬大,像個男子漢,其實長了個榆木腦袋。為了進城,她叮囑老鄭在部隊里流大汗出大力,積極表現,爭取入黨提干??衫相崨]文化,識字不多,連封信也寫不好。沒文化也沒關系,拍馬奉承也是本事,但老鄭連這個也不會,只曉得悶頭悶腦下死力氣。部隊是個小社會,凡是社會上流行的,部隊里一樣沒落下。眼看著老鄭退伍在即,什么都沒撈到,她急得每天晚上睡不好覺,恨不得親自到部隊,手把手地教老鄭怎么把事情干好。有一天她得知消息,當兵的如果斷掉一根食指,便能評上殘疾,退伍后國家會安排進城工作。她當機立斷,寫信要求老鄭想辦法弄斷自己的手指,為了保險起見,一定要弄斷兩根。老鄭其他方面不行,在聽老婆方面是絕對可靠的。他依計而行,在一次軍事演習時自傷自殘,搞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結果如愿以償,進城當上了工人。胖嫂也因此放下鋤頭,捧上了香煙匣子。
胖嫂感慨說,城里人就是好,殘疾了照樣能吃得好穿得好,要是在鄉下,斷了手指等于失去田地,就成了楊白勞,死路一條。
玉萍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胖嫂,很認真地說,嫂子,你活得不容易。胖嫂苦笑一聲,說哪個人活得容易?活著就是走鋼絲,走一步算一步。弄斷手指是冒險,賣假煙也是冒險,現在我又要去冒險了,鬼曉得筑柏油馬路是虧是賺,是苦是甜。假如虧了,我回來跟著你賣煙。
玉萍急忙搖頭,說不會的,你肯定會賺大錢,發大財。胖嫂這才有了笑容,說,做生意改行就像咱們女人嫁人,千年大樹連根去,漂來的浮萍倒生根。我離開了輪船碼頭,你可要扎牢腳跟啊。胖嫂是笑著說的,眼眶里卻汪著一層淚。這個模樣,很讓玉萍傷心。
最后,兩個女人都忍不住了,結了賬,走到飯館外面,坐在一棵大樹下,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商場如戰場,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刀刀見血。輪船碼頭的商販們見胖嫂一走,以為玉萍人單勢孤好欺負,便想搶她的生意。幾個開雜貨鋪的,更是急得像惡狗搶食一般,站在店鋪門口拉客人,附帶說玉萍壞話,說別看這個女人長得漂亮,賣的全是假煙,心腸毒著呢。
這些店主臨時組成統一戰線,共同對付玉萍,目的是減少對手,增加收入。他們畢竟是做小生意的,眼光僅有一寸遠,不知道玉萍背后靠著康所長這座大山??邓L何其精明,知道會有這一天,早留下一手,等著這些人暴露嘴臉。這就叫引蛇出洞,一出洞便打它七寸,讓它死得畢挺。玉萍將對手名單一上報,康所長自己不出面,指揮部下搞突然襲擊。還是老招術,查封假冒偽劣商品,沒收加罰款,還要限期整改,不改就封店。
店主們是一幫烏合之眾,當然敵不過正規軍,遭遇一次襲擊便土崩瓦解,紛紛舉手投降,再也不敢惹玉萍。有些個志氣短的,挨了耳光還賠笑,親熱地稱呼玉萍為“萍姐”。
玉萍感覺特別滿足,不自覺地挺起腰板,爽朗地答應了。她取出第一筆提成款,到工商所交給康所長,并說,這幫人服帖了,放他們一馬吧。
康所長輕蔑一笑,說,要讓一個人見你怕,怕得不敢再反抗,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狠狠地治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玉萍瞅著康所長,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皮膚雖然黑,外表霸道一點,模樣其實挺耐看,心里滾過一陣暖流,不由嬌嗔了一句,你這個人真可怕。
康所長眉毛一挑,哈哈一笑,靠近玉萍,很自然地捏了捏她的手,柔聲說,你心腸一軟,放他一馬,他反過頭來會反咬你一口,這才叫可怕。
相對于胖嫂,康所長小舅子發來的貨物更齊全,不僅有各種品牌的假煙,還有外煙,萬寶路、喜爾登、555等,應有盡有。外煙是走私進來的,煙草局要查,工商局也查,屬于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但有一點除外,老鼠如果有貓護著,便可招搖過市,無人敢打。玉萍有康所長護著,就堂而皇之地賣外煙,批發兼零售,遠近的香煙販子都找她拿貨,特別是外煙,有多少賣多少,供不應求。鈔票如紙片一樣飛來,那感覺真不像是錢了,而是一張張花紙頭。
吳立民現在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幫玉萍點鈔票,數清楚再疊好,用牛皮筋扎牢,隨后擺放在床鋪上,搖頭晃腦地欣賞,仿佛欣賞自己的親生孩子。有一天玉萍提醒他,這些錢不全部是自家的,里面有康所長的提成,還有他小舅子拿去的大頭。
吳立民不甘心地說,你累死累活,只拿其中一點小頭,不劃算。玉萍剜了他一眼,說你就知足吧,比起跟胖嫂那陣子,已經是小巫見大巫了。吳立民便雞啄米似的點頭,說知足,怎么不知足,咱們現在有錢了,什么都不缺,就缺個孩子。玉萍表面上附和,內心卻不以為然。她抬頭瞧見吳立民一口七倒八歪的黃牙,不禁一陣惡心,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康所長的身影,心想當初如果跟姓康的生活在一起,那該多好。
吳立民當然不知玉萍的心事,依然擺著一家之長的譜,告誡玉萍說,以后得跟沈光明疏遠一些,他再過來騙吃騙喝,咱們不理他。他這種人,除了喝酒吹牛,沒一點用處。
玉萍心底冒出一股怒氣,瞪了老公一眼,硬梆梆地說,我干爹至少能打個香煙匣子。若是以前,玉萍這樣頂撞,吳立民必定生氣,會酸溜溜地批評幾句。但這回不同,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經濟地位決定家庭地位。吳立民可能沒學過這個理論,但明白這個道理。他漲紅著臉,假裝抬頭看墻上的鐘,一迭聲地說,時間不早了,我馬上去做飯。
這一天,玉萍又去城北工商所找康所長送提成款?,F在工商所好比她自己的家,可以隨便出入。國家權力部門的工作人員都是人精,曉得她和康所長的關系,見到玉萍時個個笑容可掬,一口一個“嫂子”,比叫胖嫂那陣子還要親熱。
步入所長辦公室,玉萍還未張口,康所長就像變戲法一般,從身后捧出一束玫瑰花來,說今天有一家鮮花店開張,他去捧場,老板送了他這束花。
康所長親切地對玉萍笑,說我一個大男人,不喜歡花花草草,送給你吧。玉萍見這束花顏色特別,不是尋常品種,便問這是什么花?康所長說,這是“藍色妖姬”,很名貴,也很少見。
玉萍的心激烈地顫抖了一下,嬌滴滴地說,那你送給你夫人呀??邓L移動腳步,靠近玉萍,仿佛耳語一般對她說,寶劍贈英雄,鮮花送美人。我老婆的手滿是粉筆灰,不配這束花。
玉萍伸手接過鮮花,凝望著康所長,神情有點癡。直到走在街頭,她的神情還是癡的。玫瑰花映襯著她白嫩而紅潤的面頰,鮮艷奪目,回頭率逼近百分之一百。但一進家門,玉萍的眉頭便皺緊了。吳立民在灶臺上炒著大蒜牛肉絲,這是他最愛吃的菜。屋內油煙彌漫,蒜味撲鼻。玉萍顧不上吳立民,滿屋子的找花瓶,可除了擺了一地的酒瓶,一個花瓶也沒有。
吳立民使勁嗅了嗅菜鍋里的香味,努力咽下一腔口水,又沖玉萍馬馬虎虎地嚷道,買束花來干啥,又不能當菜吃,浪費錢,這可以買好多大蒜哩。
玉萍朝他翻了個白眼,冷冰冰地說,你就知道吃,像頭豬。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口袋里沒錢的時候,每天拼命地干,累得筋疲力盡,卻沒個頭疼腦熱,連生病的權利都沒有。有了錢,腿腳懶了,毛病也多了起來,不是關節痛,就是腸胃炎。玉萍向康所長提出想買個店面,貨物放在家里,搬來運去不方便,耽誤時間?,F在生意這樣好做,時間就是金錢。
康所長胸有成竹地笑,說買不如租,輪船碼頭遲早要淘汰,將來的商貿中心必定在汽車站,我們要早作打算。玉萍滿臉的欽佩,說到底是領導,站得高,看得遠,跟著你,永遠不會錯。
康所長哈哈地笑,說玉萍你真是個人才,我沒看走眼。笑完又想起一件事,問玉萍,你不是要給老公做飯嗎?開店容易守店難,有了店鋪,你就不能隨便跑進跑出了。
玉萍驕傲地昂起頭,說現在是老公為我做飯,我已經不伺候他了??邓L哦了一聲,瞄著玉萍笑,笑得意味深長。
有錢好辦事,店面很快租了下來,一樓一底,一樓是貨柜,二樓是倉庫。康所長親臨檢查之后,提出幾條意見,其中一條是倉庫面積較大,應該放一張行軍床,如果遇上暴雨臺風等意外情況,回不了家,這兒便是臨時宿舍,再說中午也可以午睡。玉萍想都沒想,照他的要求辦了。
行軍床搬進倉庫那天,正好是正午時分。碼頭上的喧囂漸漸散去,仿佛黑夜一般靜寂。玉萍蹲在地上整理被褥,她背后站著康所長。兩個人都不說話。過了好一陣,她聽到康所長轉身下樓,說是去關門。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手里停止動作,一顆心蹦跳得厲害,整個倉庫都回蕩著她的心跳聲。她依舊蹲著,像是在思考,也像在等待。她聽到樓梯嘎嘎地響,便偏轉頭,看到康所長的身影慢慢從樓梯上升上來。她的腦海一片空白,整個人仿佛被提空了,軟得沒一絲力氣。直到康所長貼近她,摟緊她的腰,她才像一條剛上岸的魚,掙扎了一下,輕聲說不要。
康所長嘴里的熱氣哈在她臉頰上,有一股煙草味,還有一股酸甜的氣息,很好聞。她聽得康所長熱切地說,我喜歡你。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血液在體內亂竄,看不清,也聽不清,只聽見康所長像只蜜蜂一般在她耳畔嗡嗡地叫,只看見他的臉越貼越近,直到他滾燙的皮膚粘緊了她的身體。
狂歡不知過了多久才息,等彼此平靜下來,已看到日光西斜。玉萍躺在康所長懷里,有些羞愧,更多的是快活。她從沒這么主動過,從未這樣敞開過自己。水根、沈光明、吳立民,一張張臉從她腦海掠過,既具體又模糊,像青煙一般,消散后就難以聚攏。她想自己如果是城里人,就繞開這三個人,直接遇上康所長,他們便可以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上青l下人,像種莊稼一樣,經過播種、施肥、薅草、風吹日曬,才收獲到成熟的果實。這果實,需要風調雨順,需要辛勤耕耘,還需要那一點點的運氣,不容易啊。
玉萍忽然感覺到了怕,她反身抱緊了康所長,哀求似的說,你要像個男人,不要拋下我。平靜下來的康所長又回到領導狀態,他呵呵一笑,像開會作報告,又像朗誦詩,說道,女人創造男人,男人創造世界。我們共同攜手,開創新的生活。
十
玉萍母親生病了,來到縣城就醫。醫生端詳著檢查單子,表情愈來愈嚴肅,說得住院,組織專家會診,先交住院費兩萬吧。
玉萍父親的臉一下子黃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玉萍強作鎮定,對吳立民說,這兩萬塊錢,你替我爸爸交了。
吳立民原本坐著,一聽這話,像彈簧一般跳起身,支支吾吾地說,你先墊付,好嗎?玉萍的臉漲得通紅,氣呼呼地說,我賺的錢要做本錢,還要買“藍印戶口”。再說,你的錢就是我的錢。
吳立民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他將玉萍拉到一個僻靜處,悄聲說,我沒錢。接著把兒子到上海讀書,前岳母一次次逼他出錢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述一遍。
玉萍聽完,一股冷氣從腳后跟升起,一直躥到她心口。她做夢也想不到,吳立民會搞小動作,并且守口如瓶。如果不是母親生病,他不知要隱瞞多久,或許要瞞一輩子。對于這個男人,玉萍徹底失望了,她的眼內燃燒著兩團火焰,逼視著吳立民,咬牙切齒地說,我們做不成夫妻了,離婚。
吳立民像是被玉萍的兩團火焰灼傷了,哇哇叫喊道,沒有我,你能有今天?
玉萍冷笑一聲,沒有你,我的明天更美好。
不管吳立民怎么解釋,玉萍始終不理睬他。她回家拿了存折,再到銀行取款,隨后到醫院交納住院費。待母親入住病房后,玉萍又回了一趟家,將自己的行李搬運到輪船碼頭。她下了決心,要把店鋪當作自己的家,倉庫便是她的臥室。她和吳立民的關系,就此了斷。
這一天,一個老太太來到玉萍的店鋪。她笑吟吟地瞅著玉萍,臉上布滿勝利者的表情。玉萍不認識她,問她有何事?老太太說,我知道你叫玉萍,你真的不認識我?見玉萍搖頭,老太太作了自我介紹,她就是吳立民的前岳母,今天她特地趕過來,就是告訴玉萍一個道理:吳立民的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她的外孫身上。玉萍如果后悔,現在還來得及,趁早離開縣城,回到農村去。
玉萍感覺自己在做夢,仿佛這一切不是真的。她一臉疑惑地問老太太,我離開吳立民,你有什么好處?
老太太呵呵冷笑,斜睨著玉萍,加重語氣說,我的女兒雖然去世了,但永遠是吳立民的正宮娘娘。
玉萍傻坐在店鋪內,神思恍惚。她不知道老太太何時離開的,也不清楚夜幕何時降臨。直到康所長躡手躡腳地溜進來,輕拍她的肩頭,她才像從睡夢中醒來。
康所長掩上門,摟住她,輕吻她的耳朵,問她怎么了?玉萍的傷心和委屈一下子升騰上來,她鼻子一酸,撲簌簌滾下一串淚來。她撲倒在康所長懷里,反反復復說一句話:你要待我好。得到對方的再三肯定后,她主動按住康所長的面孔,親了又親,狠狠的,像要咬下他的一片肉來。
母親終于出院了,同時花去了玉萍的大半積蓄。母親獲知住院費用后,傷心地說,早知道花這么多錢,還不如讓我死。母親說這話時,父親垂頭喪氣,玉萍陪著母親流淚。倒是同來的康所長,一臉篤定地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伯母,你要好好活下去,好日子在后頭。母親沖他淡淡一笑,不再說話。
等康所長告辭后,母親攥緊玉萍的手,逼問玉萍跟這個男人是什么關系?玉萍很坦然地說,你想是什么關系,就是什么關系。母親勃然大怒,扇了女兒一個耳光,像受傷的母獸一般吼道,你丟盡了祖宗的臉!
父親驚慌失措,想勸又不知道怎么勸,只剩下搓手這個動作。一文錢逼死英雄漢,曾經血氣方剛的父親,現在毫無主見,好比懦弱的婦人。
玉萍的臉皮火辣辣地疼,但她依舊坦然,平靜地說,只要活得好,我不怕丟人。母親再次揚起手掌,作勢要抽玉萍耳光。玉萍不躲,等著母親的手掌拍下來。
母親的眼神散了,手一軟,哀號一聲:我怎么生下你這個討債鬼呀!隨即癱軟在床上,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玉萍母親出院那天,吳立民沒來送行。他躲在醬菜廠內,眼巴巴地盯著面前的電話機,企盼玉萍來個電話,請他到醫院去,為岳母辦個手續拎件行李啥的,出點力氣流些汗,讓玉萍的心軟下來,與他重修舊好?,F在對于玉萍,吳立民既愛又恨,還有一點怕。愛她年輕漂亮,能干會賺錢;恨她不講情面,說搬走就搬走;又怕她像鳥兒一樣飛去,再也不飛回來。若仔細分析比較,這點怕又是次要和輕微的,不占多少比重。
吳立民以城里人的優越感去猜度玉萍,相信她的翅膀還沒硬到自由飛翔的程度,她終究會回歸他修筑的巢穴,尋求他的庇護。是的,他沒有錢,錢被前岳母花言巧語加威逼利誘,一點點地榨干了,花到在上海讀書的兒子身上。但他是城市戶口,并且戴著廠長的帽子,玉萍一個鄉下女人,嫁給他就是攀了高枝。當初若不是他接納玉萍,她還不知道蹲在哪爿農田里插秧呢。憑借這些猜度和想象,吳立民滿懷信心地等待玉萍的來電。令他失望的是,直到下班鈴聲響起,電話機還像只酣睡的小獸,靜靜地趴在桌上,沒一絲動靜。
他忍不住了,撥了一個電話,找到毛紡廠傳達室的沈光明,向他探聽虛實。一向坦誠相待的沈光明,也玩起了虛招,連說三四個不知道和不清楚。一股怒氣沖到他腦門,不禁開口罵道,沈光明,你這個媒人做得好,讓我竹籃打水一場空。沈光明反唇相譏道,家里的狗要向你搖尾巴,你首先得喂飽它。新丈母娘的死活你不管不顧,老丈母娘那里卻拼命盡孝,現在誰是你的老婆,是那個骨頭都化成灰的瘸腿女人,還是我干女兒玉萍?
吳立民頓時啞口無言,想不到一向點頭哈腰的沈光明,如今腰桿子也硬了,敢跟他頂撞。他喘了幾口粗氣之后,悻悻地掛了電話。
十一
禍不單行。玉萍母親出院不久,她父親又出事了。政府征地建造公路,下撥補助金,每個村都有。集體資產可以平分,村長便按照人頭數分派款子。問題在于,村長沒將玉萍算在內。村長的理由是玉萍已嫁入縣城,是城里人了,不應該再分一杯羹。如果細算起來,一個人頭費沒多少,也就五六十塊錢。但玉萍父親正為老婆的病煩惱,失意的人往往夸大別人對他的傷害,并以強烈的方式表達出來。
玉萍父親責罵村長公報私仇,當年玉萍悔婚不嫁給他兒子水根,他趁機報復。村長可能故意如此,正等著玉萍父親這句話。對方話音未落,村長便還擊說,水根不娶玉萍是正確的,誰不知道,玉萍在城里混日子,全靠下面褲襠里的二兩肉。
這句話太毒了,當著眾多村民的面,等于拷打玉萍父親的耳光。玉萍父親的血性又被激發出來,他嗷嗷叫著,揮舞雙拳沖向村長,要和對方拼命。邊上村民一擁而上,夾在中間勸架。玉萍父親空費一身勁,也沒碰到村長一根汗毛。他心中怒火沒處發泄,便掀翻村民委的兩張辦公桌,踢碎了三個熱水瓶。
村長隨即一個電話,叫來派出所的警察,把玉萍父親帶走了。警察臨走前放下話來,說鎮黨委政府十分重視補助金發放事宜,玉萍父親撞到了槍口上,要去治安拘留所松松筋骨了。
玉萍得知消息,馬上找到康所長,求他一塊去白馬鎮,幫忙把父親保釋出來??邓L起初很為難,說他對鄉下不熟,沒有人脈關系,去了作用不大。
玉萍的眼里含著一層薄淚,恰似花瓣上的露水,搖晃一下便要滴下來。她扯住康所長的手臂,帶著哭腔說,我的眼里,只有你一個人了。
男人最見不得女人眼淚汪汪的樣子,玉萍的可憐模樣,令康所長豪氣頓生,也讓他想起有個黨校同學在白馬鎮掛職鍛煉,任鎮長助理。于是立馬打電話給同學,托他先給派出所求情,暫緩對玉萍父親辦理拘留手續,他和玉萍當天就去鄉下。
康所長和玉萍搭乘下午的客輪,下了船,直奔鎮政府。鎮長助理還真講同學情誼,又是泡茶又是遞煙,并要請吃飯。玉萍哪里有心思吃飯,只是把目光盯緊康所長,示意他快想辦法。
鎮長助理瞟了玉萍幾眼,又觀察康所長的神態,隨后哈哈一笑,說他跟派出所長探聽過消息了,所長說沒打著人,事情并不嚴重,只要村長原諒玉萍父親,不要求處罰,派出所就肯放人。至于打壞的桌子和熱水瓶,本來是公家的,價值也不大,賠不賠的都是小兒科。
玉萍心里一緊,明白里面還有一個死結,村長不大可能寬容大度??邓L卻不知曉其中關節,松了一口氣,對同學說,不就是一個村長嘛,你是鎮長助理,甩句話過去,他敢不聽?
同學意味深長地瞥了康所長一眼,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可惜你只是所長,如果你是工商局長,不用親自過來,一個電話就能搞定。農村工作,復雜得很呢??邓L眉頭一皺,問下一步該怎么辦,難道去求那個村長?同學對下一步棋早有打算,他說不必找村長,找了也沒用,還不如找鎮長說情,他才是真正的上級。只要鎮長開口,村長再牛逼,也得服軟。
當天晚上,康所長在白馬鎮上最好的飯店擺了一桌酒,宴請鎮長和派出所長,玉萍和鎮長助理作陪。
鎮長老實不客氣地點了兩瓶“五糧液”,說好久沒嘗名酒的滋味了,心里想得慌。派出所長擺出一臉嚴肅,對康所長愛理不理的,像是有人綁架他過來赴宴似的,直到玉萍悄悄塞給他一個紅包,他才露出真誠的笑容,笑呵呵地與康所長碰杯喝酒。
幾杯酒一下肚,陌生氣氛打破了,四個男人開始稱兄道弟,不分大小了。玉萍忙著布菜倒酒,去洗手間方便也是小跑過去的,生怕怠慢了客人,也怕漏聽了消息。其實在酒桌上是聽不到真實消息的,四個男人對宴會的目的心知肚明,卻都不吐露。在官場上混,要懂得旁敲側擊,懂得見風使舵,更要懂言外之意。
酒宴接近尾聲時,鎮長向康所長提出最后要求,讓他連干三杯酒,一杯白酒、一杯黃酒和一杯啤酒,戲稱“三中全會”,借此作為高潮,使酒宴勝利閉幕??邓L已有七八分醉,臉燒得通紅,像個肺結核病人。玉萍看著不忍心,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說,還是我喝吧?
鎮長不樂意了,說玉萍是從白馬鎮嫁出去的女兒,難得不曉得此地的規矩?男人說話,女人不應該插嘴的。派出所長在一旁為康所長打氣,說“三中全會”怕什么,“五中全會”他也喝過,感情深,一口悶。寧肯傷身體,不可傷感情。鎮長助理則有些同情地瞧著康所長,卻不敢阻攔。
康所長深吸一口氣,忽然挺身站起來,豪氣十足地說,喝就喝,就是毒藥,我也喝下去。他的話獲得一片熱烈的掌聲,在掌聲中,康所長完成了“三中全會”。三杯酒剛下肚,康所長嘴巴一咧,一條酒線噴射而出,躥過飯桌,響亮地濺在墻壁上;隨即又是嘩啦啦一大片,猶如水龍頭破裂。玉萍急忙拿毛巾為康所長擦拭身上穢物。
鎮長笑得前俯后仰,邊笑邊拍手。派出所長瞇著眼笑,邊笑邊研究玉萍的身體曲線。同學則干巴巴地笑,笑得有氣無力。
就在這天晚上,玉萍父親被派出所放了出來。在門口,他發現玉萍身邊站著康所長,不由一怔,放緩了腳步。玉萍迎上去,攙著父親的手臂,神態自若地說,回家吧,我們。
回到闊別已久的家,家里還是老樣子。玉萍的閨房還保留著,里面的東西原封不動地疊放在一起。玉萍母親手忙腳亂地在客堂間打了個地鋪,請康所長將就睡一晚,反正明天早上六點的客輪,閉一陣眼睛,時間就到了。
康所長酒已醒大半,他猶豫的目光探向玉萍。玉萍從容地笑,沒吱聲??邓L便點頭默認了。當天深夜,玉萍從父母房中出來,沒回閨房,徑直鉆進了康所長的被窩。
開始,康所長有些緊張,問這樣行不行,會不會被睡在邊上的父母聽到?玉萍的一只手在康所長身上歡快地游走,一邊堅定地說,我就是要讓他們聽到。康所長的情緒一下子被點燃了,把喝酒的豪情壯志轉移到玉萍身上。
當身體的戰爭接近高潮時,玉萍突然抱緊康所長,凄聲說,你要做大官,當局長,不,當縣長,讓那個狗屁鎮長替你拎夜壺。楚楚可憐的玉萍讓康所長的激情提前迸發,他只喊了一聲“好”,其余的聲音被淹沒在連綿不絕的快感里。
十二
兩個多月后,玉萍發現自己懷孕了。手里捏著化驗單子,她的心里百感交集。那次白馬鎮之行,由于急于趕路,沒準備避孕藥,事后又沒采取補救措施,她和康所長便孕育了這個結晶。
或許在玉萍的潛意識里,也希望自己和康所長之間能結下一個愛情之果,雖然她不能確定這是不是真的愛情。作為這個成果的播種者,康所長的反應十分明確,他掃了一眼單子,隨后拍在桌上,斬釘截鐵地說,打掉。
玉萍猜想到他會這樣說,但沒想到他會說得如此毫不留情,仿佛伸手扯掉一個蜘蛛網一般簡單。哪怕是他稍微思考一陣,或者問候一下她身體狀況,她肯定能好受些。她問康所長為什么,是不是考慮一下?
康所長緊皺眉頭,很不耐煩地說,這還需要考慮嗎?這個孩子沒有權利出生在世界上。玉萍嘆了口氣,說等孩子生下來還有七個月時間,她和吳立民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相信很快就能離婚。至于康所長那邊,七個月夠長了,也能辦好離婚手續。
離婚?康所長目光炯炯地盯著玉萍,說,我不要離婚,我要前途。玉萍問他,離婚和前途之間有什么聯系?這應該是兩碼事。康所長笑了笑,笑得很艱難,像哭。他說,其實是一碼事,你別磨蹭了,快去醫院吧。說著,將桌上的單子塞進她手里,像塞掉一件危險物品。
玉萍將手一揮,甩掉單子,氣咻咻嚷道,你不要,我要。說完,她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給了康所長一個堅定不移的背影。
一個星期后,康夫人來到玉萍的店鋪。她是傍晚來的,腳步很輕,像一只準備捕捉老鼠的母貓??捣蛉酥鲃雨P好門,又自作主張地上了二樓,約玉萍坐在行軍床上談話。
康夫人是知識分子,說話講究分寸,不喜歡直來直去。她先是批評康所長,說他表面上悶聲不響,其實是個雕花匠。事先布好棋子,邀請玉萍入伙,又發展到上床,做得滴水不漏,連她也瞞過了。若不是康所長主動坦白,她至今不知道玉萍是他的情人。
見玉萍低頭不語,不接她的話茬,康夫人只得繼續說下去??邓L為什么會主動坦白呢?因為他熱愛事業,熱衷于官場,現在工商局缺一個副局長,他正在競爭這個位置。爭到什么程度呢?送禮、拉票、塞紙條、寫舉報信,除了站在大街上喊擴音喇叭,其它全部用上了。這個關鍵時刻鬧離婚,那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討苦吃嗎?所以,康所長寧愿被競爭對手打破頭,也不愿意離婚的。進一步說,玉萍肚子里的孩子,是非打掉不可的。
玉萍慢慢抬起頭,端詳康夫人。這個面色慘白的女人,如今臉上蒙上一層灰暗,眼眶內也布滿血絲,明顯睡眠不足??吹贸鰜?,這幾天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康夫人被玉萍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怯意地笑了,露出姑娘般的羞澀,說,男人都一樣,吃著碗里的,想著鍋里的,沒有完的時候。說著,她伸手在玉萍的背上撫摸了一遍,又說,做女人,苦啊。
這句話像一根鉆棒,捅穿了玉萍努力裝扮起來的尊嚴。她哇的一聲,哭了。直到夜深人靜,康夫人悄然離去,她還在不停地抽泣。
七個多月后,玉萍在產房生下一個嬰兒,男孩。她本想打掉孩子的,決心下了好幾回,每次都半途而廢。不知為什么,她總感覺肚子的孩子在顫抖,在哀求,求她別拋棄別放棄,讓他(她)來到這個世界上?,F在好了,塵埃落定,孩子生下來了,一切都順其自然,歸于平靜。
陪伴玉萍的,只有她的母親。因為是男孩,老婦人的臉上有了難得一見的笑容。當她得知孩子姓自家的姓氏,她當的是奶奶,而不是外婆時,老婦人更是抱緊襁褓,一迭聲地叫著“囡囡”。叫夠了,她又問女兒,給孩子取個什么名?玉萍閉著眼,仰著頭,想了一陣后,說,就叫平康吧,愿他平安又健康。
平康?玉萍母親反復嘀咕這個名字,忽然間不高興了,氣呼呼地說,你怎么還記得那個姓康的?
玉萍在產房生下孩子的時候,康所長已如愿以遂,榮升副局長,并通過關系,調到鄰縣任職??捣蛉烁S丈夫去了鄰縣,到另一所中學當老師。他們舉家搬遷,搬得迅速,好像鳥兒飛過天空,不留一絲痕跡。當然,作為領導干部和知識分子,他們懂得如何擺平玉萍。解決這個問題,講起來很復雜,說穿了也簡單,就是一個字:錢。他們給了玉萍一大筆錢。一天下午,康夫人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馬夾袋,好似買菜歸家的婦人,將它放在大腹便便的玉萍面前,像老師教導學生一般,柔聲細語地說,去汽車站買個店鋪吧,即使自己不開店,租給別人,也夠你們倆個生活了。
許多年以后,玉萍在一檔電視新聞里看到了康所長,他已是當地的紀委書記。此次上電視不是作廉政報告,而是他們夫妻被評為全省文明道德模范家庭。面對攝影鏡頭,也面對全國觀眾,康所長驕傲地宣稱:我們夫妻相知相愛,相濡以沫,忠貞不渝,修成了今天的正果!玉萍提醒在一旁玩游戲的兒子平康,問他長得是不是很像電視里的這個男人?平康很潦草地掃了一眼,隨即以討厭的口氣說道,拜托,這個男人太老了,像我爺爺才差不多。
胖嫂回來了,她特地來產院看望玉萍。在稱贊了一通孩子之后,胖嫂切入正題,說她早就告誡過玉萍,姓康的花花腸子很多,這種人要像防賊骨頭一樣防他,而玉萍卻把他當自家人,頭步錯,步步錯。落到今天這個境地,不怪天不怪地,也不怪姓康的,是玉萍心太善,還是農民心理,以為天下好人多。
胖嫂的直截了當,令玉萍有些難堪。她扯開話題,問胖嫂辦的建筑公司生意如何,有無發財?這話搔到胖嫂的癢處,她咕嗵咕嗵喝完一大杯水,隨后眉飛色舞地講述她的奮斗經歷。
胖嫂說,第一個筑路工程,是老鄭的戰友們幫忙搞定的,賺的第一筆錢,她一分沒花,全部買了金項鏈金戒指,藏在地方土特產的禮品袋里,分別上門送給老鄭的戰友們。別看老鄭長得人高馬大,其實心眼比針孔還小,他心疼這筆錢,說都是老戰友老上級,不必送如此貴重的禮品。胖嫂不睬他,照送不誤。事實證明,胖嫂是正確的,老鄭的戰友們全都笑納禮品,沒一個拒收的。他們還口口聲聲地說,收老鄭的禮物,好比國家免檢產品,讓人放心。此后,一個個工程接踵而來,而且越做越遠,都快跨省了,忙得胖嫂焦頭爛額,只好和老鄭分頭管理。一分頭,老鄭就是扶不起的阿斗,馬上出了事。有個分管城建的副縣長收受老鄭的賄賂,卻沒把工程劃給老鄭做。老鄭自作聰明,舉報那個領導。結果領導受賄吃官司,老鄭行賄也有罪,被檢察院審查后,拔出蘿卜帶出泥,連老賬也翻出來,加在一塊數額巨大,被法院判處實刑,送進監獄了。
說到此處,胖嫂連連搖頭,說老鄭這個笨蛋,真是爛泥扶不上墻,馬路上隨便拉個男人都比他強。這種男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要不是她死扛硬頂,連她也要進監獄。想想都寒心,索性跟他離了婚,反正孩子大了,一個人開公司當老板,省事也省心。只是被老鄭一攪和,資金短缺不少,又得多奮斗三五年。這趟她回老家,就是找本地的銀行貸款的。
胖嫂居然也離婚了,玉萍吃驚不小,有句話頂在她喉嚨口,憋得她難受??磁稚┐蟠筮诌值臉幼?,她狠心說了出來,你難道一個人過日子?胖嫂一愣,隨即哈哈笑道,有錢就有一切,男人可以養小蜜包二奶,女人就不能養小白臉嗎?
告別時,胖嫂送給玉萍兒子一個金手鐲,又甩給玉萍一個紅包。玉萍想攔都來不及。胖嫂滿不在乎地說,這點小意思,我送給那些當官的錢,能在城里買一幢別墅了。走到門口,胖嫂又折回來,握緊玉萍的手,鄭重其事地說,妹子,咱們女人不能指望男人養活,等孩子斷了奶,就到汽車站開店吧,那是黃金寶地,就看你會不會抓錢了。
十三
縣城有兩個汽車站。一個是長途汽車站,歷史較久,座落在老城區。另一個是短途汽車站,位于新建的商業區,來自全縣各鄉鎮的公交車仿佛魚兒游進池塘,匯集在一塊,塑造成鬧哄哄的繁華景象,取代了當年的輪船碼頭。生意空閑時,玉萍坐在店鋪里,雙手托腮,凝望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時常想一個問題:這么多的人,他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好像一眨眼的工夫,五六年便過去了。在這些年里,玉萍沒有閑著。兒子生下半年,便狠心給他斷了奶,送到鄉下請爺爺奶奶代管。她動用康夫人給的那筆錢,加上自己的積蓄,在汽車站邊上買下一個店面,一樓一底,跟當年輪船碼頭的一樣,面積也差不多。不同的是,這店面的產權屬于她,她可以任意處置。
玉萍先是經營服裝,生意不好不壞,勉強度日,便放棄了。而后賣燈具,生意也一般。這讓玉萍焦急,在她的規劃表內,鈔票是以急行軍的速度流進她腰包的。因為她有好多事情要做,要提前作好準備。兒子將來要上名牌學校,最好和吳立民的兒子一樣,去上海讀書。父母也老之將至,得為他們存下一筆養老錢。自己呢,起碼買一套商品房,面積不必大,但環境一定要好。戶口政策變了,只要擁有商品房,就能成為城市戶口。糧票已成為歷史名詞,曾經輝煌的工人階層,如今和農民工一樣,都在為私人老板打工。胖嫂的理論是對的,有錢就有一切。與時俱進,就是跟錢賽跑,誰跑得快,誰就掌握主動權;反之,便是錢的奴隸,淪落在底層,每天為柴米油鹽奔波勞碌。當玉萍清楚這一點后,她更是寢食不安,做夢都想如何快速致富。
某一天,她聽說天橋下有個算命的馬半仙,算得很準,特別能指點迷津。她便尋去了,跟馬半仙說好只付十塊錢,便將右手伸到馬半仙面前,請他相看。
馬半仙捏著她的五個手指,細細看了掌紋;又撫摸她的手背,像是觀賞一件古董,好久不愿松開。玉萍催問了兩遍,馬半仙才咳嗽一聲,戀戀不舍地松開手,慢吞吞地說,你的命相原本不錯,只是你太急了,好比一個饑渴的人,慌不擇物,提著竹籃子去打水,結果白忙一場。
玉萍怦然心動,問他,那我該怎么辦,做什么生意好?見馬半仙微笑不語,她急忙抽出一張百元大鈔,塞進對方手中。
馬半仙立即說話了,他伸出四個手指頭,一字一頓地說,世上只有四樁生意永遠興隆——吃、喝、嫖、賭。
按照馬半仙的指點,玉萍重新裝修店面,掛了美容院的招牌,項目挺全:洗頭、足浴、按摩。當然這只是表象,是掛羊頭賣狗肉,更深的一層在樓上。樓上的四張按摩床,是玉萍的印鈔機。床一搖,錢就來。男人在這一點上最大方,從不討價還價。他們像上廁所一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急得連零錢都不用找,眨眼便消失了。這比賣服裝和燈具好多了,不費口舌,也不費力氣,因為力氣是她手下的小姐出的。她只要坐著記賬和收錢,隨后再和小姐們分成。
每天晚上打烊時,玉萍數著一張張鈔票,回想起當年賣假煙時,吳立民幫她數錢時的場景。吳立民一邊數錢,一邊抱怨康所長心狠,提成太多,玉萍只拿小頭。現在好了,她成了康所長,手下小姐替代了她當年的地位。世事難測,風水輪流轉啊。
玉萍的美容院開張沒多久,來了一位特殊客人。是個陌生男青年,長得很帥,面相酷似香港的某個歌星。打扮也斯文,白西裝白褲子,胳膊彎里夾個精致的皮包,像個公子哥。小姐們一見他,眼睛立即亮閃閃的,恨不得撲上去,拉他上樓快活。
男青年卻不急,先是洗了頭;洗完頭還不肯抬起屁股,坐在椅子上抽煙,并笑嘻嘻看著玉萍。玉萍被他瞧得有些不耐煩了,問他有什么事?
男青年溫和地笑笑,說他叫王兵,老家在西南地區。他十五歲便出來混,已經吃了兩回官司,一次搶劫,另一次是聚眾斗毆。今天他過來,是和玉萍商談合作的。合作有兩條路,玉萍可以選擇,一是由他負責介紹這里的小姐,二是收保護費。
想不到公子哥模樣的人竟然是黑社會,玉萍心里的吃驚全部寫在臉上。她問王兵,我在這里開了五六年的店,你以前怎么沒來?
王兵以專業的口氣說道,以前你開的是服裝燈具店,我管不著。現在你是娛樂場所的老板,我就得過來幫忙了。
幫忙?玉萍哼了一聲,說這里一切正常,警察都不過來幫忙,所以也不用他來操心。玉萍說得硬梆梆的,已有逐客之意。
王兵依舊笑嘻嘻的,一點不生氣。他從皮包里摸出一張名片,扔在梳妝臺的抽屜里,慢條斯理地說,這張名片你保存好,會派上用場的。
十四
王兵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個有用的人。玉萍第一次求他保護,是因為沈光明。
沈光明的毛紡廠早已日薄西山,先是轉制,從國有工廠變成股份公司。換了兩任老總后,股份公司辦不下去了,轉賣給私人,變成民營企業。工人們當然不服,圍堵廠門,上訪請愿,游行示威都有好幾回,但大勢所趨,依舊擋不住改革大潮。工人們一批批被裁撤,最后才輪到傳達室的沈光明。本來一個看大門的,沒有一點技術含量,老板也無意裁他。只是沈光明不識時務,還以為身處一大二公的國有工廠,上班時吹牛聊天,還喝酒。喝了酒便犯糊涂,老板的汽車開過來,鳴了十多聲喇叭,才曉得按電鈕開大門。如此再三,老板發脾氣了,一腳將他踢出工廠,并宣稱永不錄用。
失去工作的沈光明,像條喪家之犬,尋到玉萍的美容院,說要為干女兒打工,他會看門,也懂煮飯燒菜。玉萍大小是個老板,肯定不缺他這一碗飯。玉萍好氣又好笑,這是美容院,不是養老院,一個糟老頭子摻和進來算啥名堂?
沈光明不管玉萍如何解勸,堅持要為玉萍打工。玉萍沒法,給了他幾張鈔票,將他打發走。可不出半個月,沈光明又來了,像牛皮糖一般粘著不肯走,還朝那些小姐身上磨來蹭去,吃她們的豆腐。小姐們翻臉罵他,他也不臉紅。這還了得,小姐是玉萍的生產設備,她們心情不好,將影響工作質量,說不定產量也要下去??磥聿话焉蚬饷髭s走是不行了,玉萍急來抱佛腳,找出王兵的名片,一個電話打過去,說明了要求。王兵一口答應。
不久后的一個夜晚,沈光明在街頭被人一頓暴打。次日上午,這個在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酒鬼,頭纏白色紗布,灰頭土臉地乘上了回鄉的客車。
剛趕走沈光明,吳立民又來添麻煩??h城不大,玉萍和他卻仿佛生活在地球的兩端,自打分居之后就不曾碰過面。玉萍差不多將他遺忘,甚至想不起他的容貌,若不是吳立民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展露那兩排特立獨行的牙齒,她還以為這個男人已經失蹤了。吳立民一出現,玉萍才想起,他們還未離婚,從法律上說,吳是她的合法丈夫。
吳立民來找玉萍,目的與沈光明相似。他的醬菜廠艱難維持了七八年,終究逃不過倒閉的命運。曾經一廠之長的吳立民,突然悲哀的發現,自己竟無一技之長,連踏三輪車載客的本事也沒有。他的兒子高中畢業后,已在上海找到一份工作,聽說還找了對象,準備做上門女婿。他的前任丈母娘,也以照顧外孫為名,搬到上海去了。要命的是,他不知道兒子的具體落腳點,連個電話號碼也沒有。前任丈母娘也像空氣一般消失,事先連個招呼也不打。
吳立民后悔莫及,揪自己頭發,打自己耳光,罵自己是笨豬。他把所有的錢都投資在兒子身上,結果弄了個水中月鏡中花,不,鏡花水月還能見個影子,他連兒子的影子都沒看到,真是愚蠢到家了。
他在縣城四處游蕩,像只饑餓的野貓尋找食物。越是窮困潦倒的人,越是能異想天開。他想到了玉萍,仿佛看到了一堆堆鈔票,于是幾經打聽,尋上門來。他開門見山,要求當美容院的老板,如果玉萍不同意,他們就離婚。如果離婚,作為夫妻共同財產,他要從玉萍手里分一筆錢。至于數目,可以商量。
吳立民唾沫橫飛地談論他的計劃,比當廠長時還要自信,簡直是以美容院老板自居了。玉萍冷笑不止,叫他滾出去。當年嫁給他,什么都沒得到,還倒貼了一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
吳立民當然不肯滾,他賴在洗頭椅上,兩條腿盤起來,像和尚打坐一般。和尚打坐是不說話的,吳立民卻是滔滔不絕,不停地驅趕匆匆而來的客人。他說美容院目前有重要事務需要解決,請下次光臨??腿藗冃乓詾檎妫纛^便走。這一下,小姐們不干了,問玉萍這個店還開不開了?如果不開,馬上算賬,她們要找新的東家。玉萍急得上躥下跳,一會兒與吳立民對罵,一會兒勸說小姐,最后打了110報警。
警察很快到達,認真地作了記錄。記錄完畢,啪地一下合上本子,轉身想走。玉萍攔住他們,說事情沒解決,怎么能走?
警察面無表情地說,夫妻之間糾紛,公安局不管的。你得找司法所,或者婦聯。玉萍急得跺腳,叫嚷說這哪是糾紛,這混蛋完全是敲詐勒索。
警察表情變得嚴肅,指著吳立民,問玉萍,這個男人是不是你的丈夫?見玉萍默認了,警察加重了語氣,說,不要動不動就說自己的丈夫是犯罪分子,法律不是兒戲,誣告陷害是要追究法律責任的。
玉萍再天真,也不會去找司法所或者婦聯,警察都不管的事情,只有靠黑社會來解決。好在她與王兵有過一次交易,第二次就容易開口了。王兵聽玉萍講完后,輕描淡寫地說,小事一樁,搞定這種人,就像拍死一只蒼蠅那樣簡單。
玉萍不放心,說吳立民不同于沈光明,至少他的手里還捏著一張結婚證。王兵呵呵一笑,依舊輕飄飄地說,不就是一張紙嗎,撕掉就是。
王兵說話慢騰騰的,辦事效率卻很高。吳立民的老板夢僅僅做了兩三天,便被王兵一拳打醒了。王兵跟蹤他到家里,將他堵在門口。他摸出一把刀子,沖吳立民笑笑,隨后手腕一翻,將刀插在門框上,然后又笑笑,對吳立民說,如果不識相,這把刀子下次就插在你身上。
吳立民當然沒見過這種陣勢,立馬拱手求饒。他再窮困潦倒,也犯不著跟黑社會過不去。玉萍既然請了黑社會,就說明她花了錢。她寧肯把錢送給黑社會,也不愿給他一分錢,證明這個女人已經對他死了心。王兵依然沒有走人的意思,伸長脖子朝屋里東張西望,問吳立民,那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在哪里?
吳立民說放在雜貨間,好久不用,估計報廢了。王兵揮揮手,讓他快點拿出來,并要擦干凈。吳立民照他的要求做了。王兵收起刀子,抱上電視機,說了句謝謝。頓了頓,又補充說,這個星期四,到民政局去辦離婚。
王兵勝利歸來,還繳獲了戰利品。玉萍大喜過望,說嚇跑吳立民就夠了,這臺電視機抱來干啥,當古董收藏嗎?
王兵收斂笑容,很認真地說,這是你的東西,應該物歸原主。玉萍心里軟了一下,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涌上心頭。
這天晚上,玉萍在店門口招攬生意時,忽然發現老家的村長從她身邊經過。村長和幾個干部模樣的人走在一塊,好像剛喝完酒,邊走邊聊,說得挺開心,絲毫沒注意到玉萍。
玉萍從父母那里得知,村長還是一村之長,而且架空村支書,掌握實權。為此玉萍憤憤不平,人家美國總統只能當八年,村長卻當了近二十年,好象全村就他一個健全人。想起當年父親被關進派出所這件事,玉萍更恨村長,如果不是他刻意刁難,康所長不會陪她下鄉;如不下鄉,就沒有那次倉促的懷孕;如果不懷孕,她的人生經歷必定改寫??偠灾彘L是罪魁禍首,是她的克星。
此刻玉萍看到村長一行人朝馬路對面的一家洗浴城走去,心中忽然一動。她掏出手機,呼叫王兵,問他在哪兒?王兵說他就在附近喝茶,玉萍看不到他,他卻能瞧見她,他知道美容院現在沒事。玉萍叫他快點過來,有急事要辦。
不出五分鐘,王兵來了。玉萍朝他耳語一番,讓他如何如何。王兵聽了,笑了笑,站在那里沒動。玉萍催促他快點去,時機不等人。王兵依舊笑,說,辦這種事,先要預支活動經費的。玉萍頓悟,摸出錢包,抓出兩張鈔票,遞到王兵手里;想了想,還不放心,又抓出兩張鈔票,塞進王兵的口袋,隨后推著他的肩膀,叫他快走。
王兵沖玉萍一笑,露出兩排整潔明亮的牙齒,隨即轉身,朝洗浴城方向而去。
村長被警察抓了個現行,在浴室包廂內,赤條條的,連條短褲都沒穿。在派出所,村長極力申辯,說他所在的村將建設工業園區,要搞整體搬遷。今天晚上他陪土地局、建設局和交通局的領導吃喝玩樂,這是白天工作的延續。即使他的行為定得上嫖娼,那也是因公嫖娼,希望警察網開一面。
審查他的警察大光其火,喝令他放老實點,只許交代自己的違法行為,不許牽涉他人,更不準誣蔑領導干部。村長還是不甘心,說他也是為黨工作多年的老干部,難道犯一次小錯誤也不行?
警察冷笑道,嫖娼可是“雙開”處分,還是小錯誤?實話告訴你,有人已舉報到紀委,你的干部當到頭了,準備回家種紅薯吧。
村長被“雙開”的消息傳到玉萍耳中后,她請王兵到“澳門豆撈”吃了頓飯。
玉萍點了一桌子菜,珍寶蟹、象鼻蚌、石斑魚等海鮮都上了,還點了兩瓶“卡斯特”葡萄酒。王兵說菜太多,酒也太貴了,浪費,沒這個必要。玉萍說今天她特別開心,好多年了,她沒像今天這樣開心過,所以酒一定要喝完,菜也要拼命吃。
酒過三巡,王兵從皮包里掏出三張百元鈔票,用手指按著,移到玉萍面前,說,那天去洗浴城盯梢,用剩下的,還你。
玉萍吃驚地盯著他,半晌不語。王兵朝她笑,笑得有些羞澀。他說,我不喜歡那種女人,沒感情的。
那你喜歡什么樣的?玉萍的心怦怦亂跳。
王兵凝視著她,眼神如一張網,罩住玉萍。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喜歡你這樣的。
十五
玉萍和王兵同居了。在別人看來,他們結合得太突然,一點前奏也沒有。同時也不般配,玉萍大王兵好幾歲,盡管她皮膚好,懂得保養,可歲月不饒人,經不起細看;又生過孩子,和港星一樣的王兵走在一起,很傷路人的視覺。
玉萍從人民群眾的眼神中,明白他們的不理解和不舒服,便對王兵說,我們之間的關系不可能長期保持,還是早點分手。王兵卻不在乎,說只要你不嫌棄我吃過官司,你就是阿姨,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玉萍問他為什么單單看上她,以他的相貌,找個姑娘不是難事。王兵文靜地抽著煙,像電影里的男明星一般,說了一句臺詞:愛是不需要理由的。
玉萍仍舊經營美容院,王兵還是當他的黑社會,當然不再收玉萍的保護費。城市快速擴張,商業日趨繁榮,娛樂場所如雨后春筍般涌現。王兵的生意比玉萍還好,每天忙著談判協商,忙著招兵買馬,忙著排除異己。玉萍勸王兵早點收手,老話說得好,別看今天干得歡,小心明日拉清單。人民政府有槍有炮,有警察有監獄,還怕你們幾個拎馬刀的小混混?
王兵溫和地微笑,認真地點頭,表揚玉萍站得高看得遠,同時表示一定尋個恰當的時機金盆洗手。他從不頂撞玉萍,從不自作主張,像個乖巧的鄰家小弟,這是玉萍對他最為滿意的地方。因為這份滿意,對于王兵的遲遲不肯收手,她也不好意思再三勸阻。
玉萍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政府組織“嚴打”了。警察四處出擊,警笛日夜嘯叫,每天都有人被戴上手銬,送進看守所。
一天傍晚,王兵臉色蒼白地跑進美容院,二話不說,便拉玉萍上樓,說他被同伙出賣了,警察盯上了他,他得外出躲避風頭。說著,王兵交給她一個本子,說上面記著賬目,誰欠他多少,他又欠人家多少,記得一清二楚,玉萍一定要保管好,否則日后算不明白。
玉萍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是反復問王兵一句話:那我怎么辦?王兵全然沒有往常的鎮定,心煩意亂地說,還能怎么樣,我是混社會的,又不是國家公務員,大難臨頭各自飛吧。
王兵前腳剛走,警察后腳跟進。帶頭的警察很有氣派,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表情。玉萍感覺此人依稀熟悉,好像哪里見過。想了好一陣,終于想起他原是白馬鎮的派出所長,曾經收過她的紅包,也曾鼓勵康所長喝“三中全會”的那位。作為娛樂場所的老板,玉萍老練地與對方周旋,并時刻暗示他們之間有過一面之交。
都說當過十年公差,便是個老賊。這位帶頭警察也長著一雙賊眼,記性也出奇得好。他想起白馬鎮上的那次宴會,也記得玉萍這個人,還能描述康所長醉酒后的丑態。他說他現在是治安大隊長,全縣所有的娛樂場所,都歸他管理。如今政府組織“嚴打”,他負責這個片區。王兵和玉萍的關系,他已排查清楚??丛谑前遵R鎮老鄉的份上,他可以給玉萍一個機會,就是提供線索,交出證據,將功贖罪。否則,雞犬不寧,片瓦不存,統統完蛋。
大隊長志得意滿,豪情萬丈,口氣比空氣還大,好像整個世界都被他踩在腳下。玉萍不是三歲小孩,當然不會上他的當,更不會被他的口氣所嚇倒。她攤開雙手,臉上掛著謙遜的笑容,說她與王兵確實是同居關系,但那是玩玩的,當不得真。他們之間經濟上獨立,生活上互不干涉,所以她根本不知道王兵的來龍去脈。
大隊長低著頭,背著手,圍著玉萍轉了好幾圈,像一條警犬搜索氣味,令玉萍渾身起雞皮疙瘩。大隊長轉圈完畢,問玉萍還有什么補充?玉萍搖頭,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了,打死也沒有了。
大隊長嘿嘿冷笑,挑了挑眉毛,惡聲惡氣地說,我不會打你,但會叫你后悔。
什么事都怕認真,大隊長本不想大動干戈,王兵在他眼里,只是小魚小蝦,掀不起大風大浪,好比是個屁,放掉也就放掉了,無所謂的。可玉萍的態度傷害了他,他剛榮任治安大隊長,需要殺雞儆猴,樹立威信。玉萍就是那只倒霉的雞,面臨危險還自鳴得意,以為躲過了一劫,保護了王兵。不出一個星期,警察再次光臨美容院。此次來的是便衣警察,不是打擊黑社會,而是“掃黃”,樓上的一對野鴛鴦被逮了個正著。玉萍見勢不妙,拔腿想溜,卻一頭撞在一個強壯的便衣身上——原來美容院已經被包圍了。
玉萍付出的代價是沉重的,她被治安拘留十五天,還被罰款一萬元。在拘留所的頭幾天,玉萍吃不香睡不好,總是做惡夢。后來漸漸習慣了,又見每天都有違法分子被警察押進來,心理平衡了不少,心想又不是她一個人犯錯誤,人家能活下去,她也能過得好。
這天下午,拘留所內放風,全體人員集中看法制教育片??雌瑫r,玉萍發現有個男人很面熟,定睛一瞧,不禁大吃一驚,這個男人居然是水根。她急忙偏轉頭,假裝沒瞧見他。
不料水根卻主動打起了招呼,說玉萍,好久不見,你也來了,犯啥事?
玉萍的思緒一下子拉到白馬鎮的鄉下,水根和她定親之后,以毛腳女婿的身份跨進她家,和她肩并肩坐在床頭,漫無邊際地扯談。當年的場景,歷歷在目,猶如發生在昨天。玉萍還想起,水根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個男人,她的貞操就交給了他。至于當初是不是自覺自愿,就有點說不清了。想到這些,她忽然臉紅起來,仿佛回到了姑娘時代。
水根卻不在意玉萍的神情變化,滿不在乎地說,都什么時代了,怕什么呀,到這里做客的人,不是賭博,就是嫖娼,再就是吸毒。嗯,你是賭博吧?玉萍立馬接口,說是賭博,頭一回打牌就被抓住,倒霉透了。
水根呵呵地笑,瞧見四周已有人在注意他們,便挨近玉萍,低聲說,我是進賭場大賭,本錢輸光了,還吃了高利貸。說完,他竟然哧哧地笑起來。玉萍奇怪,問他笑什么?水根沾沾自喜地說,關在這里也好,安全,沒人上門逼債。
從拘留所出來,玉萍直奔她的美容院。不過半個月時間,美容院大變樣了,一切亂糟糟的,像個廢品收購站。店里只剩下一個小姐留守,而且是向她結算工資的。玉萍沒心思與她糾纏,便上樓去找存折。
打開錢包,玉萍一下子愣住了,包內空無一物,連個硬幣也沒有。存折、信用卡,身份證,都像長了翅膀,飛走了。她瘋一般跑下樓,問小姐誰來過這里,翻過她的錢包?小姐像受了冤枉,十分委屈地說,除了那個王兵,誰敢動你的東西?
玉萍聞言,好像踏空一個腳步,膝蓋一軟,當場癱倒在地上。
十六
冬至將近時,玉萍回了趟白馬鎮。她的老家將成為工業區,村民集體搬家,遷移到集鎮上,成為城鎮居民。玉萍此行原因,是為祖父母遷墳。活著的人要搬家,死了的人也不得安息。新的墳地已經沒有了,政府要把這批骨灰盒集中在一幢房子里,每個盒子占據一個小柜子。玉萍父母感嘆說,還是早死的人得便宜,他們至少睡過一片大場地。以后睡在小柜子里,翻個身都困難重重。
遷墳前,要做些儀式。儀式很古老,玉萍不懂,只是拉著兒子平康的小手,側身站立,呆呆地看著父母三番五次地伏地叩拜。
來墳地之前,母親曾對玉萍說,假如吳立民和她還存在婚姻關系,那么他們小夫妻就可以向祖宗叩拜了。而如今玉萍孤身一人,是沒有資格祭祀祖先的。父親聞聽,批評老婆糊涂,說玉萍是出嫁姑娘,不管有無老公,都沒有資格參與。母親不服氣,說平康不是姓咱家的姓嗎?兩個老人為此拌了幾句嘴,玉萍懶得相勸,像個沒事人一般站在一邊瞧熱鬧。
她不想告訴父母,吳立民因為貧病交加,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從醫院的頂樓縱身而下,像折翅的鳥兒跌落在地,從此一勞永逸了。臨死前,這個原醬菜廠長留下一份遺書,異想天開地想獲得一份賠償,賠償的獲益者是玉萍。因為這份遺書,現場處置的警察找到玉萍,鄭重其事地告知她,吳立民是自殺,自殺是拿不到一分錢的。同時將遺書遞給玉萍。玉萍看都不看,將遺書還給警察,說我們已經離婚,沒有任何關系了。
警察捏著這張薄薄的紙,像捧著一個燙手山芋,問玉萍怎么辦,死者有無其他近親屬?玉萍說他有兒子,在上海;還有丈母娘,也在上海。警察高興了,連聲問對方的聯絡方式。玉萍淡淡地說,我不知道,估計這座城市里的人都不知道。
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地照耀著荒蕪的田地,遠近一片蕭條,仿佛這里從未被開墾過,從未有過村莊,從未有過活著的人。正閑看著,玉萍忽然發現遠處一個男人搖搖晃晃地走在田塍上,嘴里頭胡喝亂叫。玉萍問父母,這人是誰?在這樣肅穆的儀式上,兩位老人禁不住笑了,說他就是沈光明,他腳下必定還有一個人,在鉆壟溝。
見玉萍不解,母親進一步解說,說鉆壟溝的是前任村長。這家伙因為嫖娼被“雙開”后,什么都干不好,開飯店收不齊欠債,開浴室被公安局查封,開棋牌室又遭黑社會搗亂。他兒子水根又濫賭,欠下一屁股債務,從拘留所出來也不敢回家,至今音信全無。他便自暴自棄了,和酒鬼沈光明廝混在一塊,每天喝酒,往死里喝。醉了便鉆壟溝,沈光明負責喊口令。
玉萍凝神細聽,果然聽到遠處的沈光明在喊叫: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前進,啊呀,小心,低頭,前面有石板!玉萍無奈地搖頭,問母親,我們還和沈光明交往嗎?
母親不屑地說,這種垃圾貨,我們還會理他?早斷了。父親倒替沈光明惋惜,說他好歹是我們村第一個進城吃公糧的,想不到混到這個地步。
母親斜了父親一眼,不滿地說,吃公糧有什么稀罕的,我們現在不都是城鎮居民了?說到此處,母親忽然想起了什么,語調變得憂傷。她對玉萍說,如果當年你不是死去活來地非要進城,而是嫁在農村,現在不知是什么樣子?
玉萍好像沒聽見,一句話也不說。她依然眺望遠處,眼里卻是一片迷茫。
【責任編輯 吳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