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面匠的鑰匙

2013-12-29 00:00:00楊繼光
野草 2013年2期

鑰匙,華伢褲腰帶上吊著把鑰匙。

這鑰匙三寸來長,黃銅的,被磨得油光錚亮,上面鑄刻的盾牌兩個字已模糊不清了,系鑰匙的帶子是用結實耐磨的紅棕毛搓的,宛如長長的尾巴。華伢一走動,鑰匙就在他身上打一下,那怕是冬天隔著厚厚的棉衣,那種輕輕的碰擊,華伢也能敏感地知道,穿單衣單衫的熱天就更甭說了。這鑰匙開的那把鎖,拳頭般大小,黑漆漆的,鎖上那彎形的柱子賊亮賊亮的,鎖屁眼是黃銅的。這鎖極靈活,華伢將鑰匙往鎖屁眼里一插,輕輕一擰,啪嗒一聲脆響,鎖柱子就歡快地跳開了。

華伢姓霍,是從外面遷到周家屋來的,因為他家成份是地主,至于原籍在哪兒,華伢家的人從來不說,也很少有人知曉。周家屋的周姓人家都住在屋檐連屋檐、下雨下雪不走濕路的屋場中,唯獨華伢家像只耳朵般在外塞。外塞與屋場以一條排水溝為界,華伢家喂的雞鴨豬等家禽,不準過溝,過了,打死,活該。華伢兄弟兩個,哥哥叫華榮。華伢家有排一明兩暗的土坯房,哥哥一家人住正屋,華伢住在貼著正房山墻搭建的披屋里,與豬欄隔壁。那把鎖就是鎖這披屋門的。

叮咣叮,當咣當,華伢矮子做面長……這是隊里伢們唱的兒歌。

香茗山腳下稱做掛面的為面匠,是當地八小匠人中的一種。上世紀七十年代,用麥子磨面粉,沒有小鋼磨,全靠人工推石磨來磨,磨好,必須將麥麩篩出來。篩面粉是在一個木制的柜箱里進行,這樣,面粉就不會四處飛揚。篩子設在箱柜內,外面用踏板連接,將踏板一踩,篩子在柜內前后滑動,叮咣叮、當咣當的聲音,就是踩踏板篩面粉時,篩子撞擊木柜發出來的。正如兒歌中唱的那樣,華伢是個瘦精精的矮子,矮得堂客們譏笑他只有一胯高。其實,華伢的個子比武大郎要高幾拳。個子矮,加之身子骨單薄,干挑啊馱啊的農活,華伢不是塊好料。生存之道,蛇有蛇路,鱉有鱉路,華伢在原籍自幼拜師傅學了做掛面的手藝,所以,他一直替隊里搞副業做掛面,拿十分勞力工。

周家屋是個不大不小的屋場,堂軒的屋宇蓋得高高大大,氣派十足。堂軒門口有片籃球場般大小的空場地,場地旁還有口半畝見方的門塘。

這天,艷陽高照,白云飄飄,是個雨后的好晴天。華伢像往常那樣,扛來一人多高的掛面架子,一架架擺放在堂軒門口那片空地上,然后將頭天夜里做好的掛面胚子端來。面胚子繞在上下兩根光滑滑的筆桿般粗細的水竹棍上,把一排十六根胚子插好,系著圍裙的華伢將袖子一卷,開始動手拉面。他一雙手捏著水竹棍兩端,不輕不重,有節奏的一彈一拉地往下拉拽著。水竹棍上繞的一根根面胚子,隨著他的拉動,一點點變得又細又長,拉到位置,將水竹棍的一頭插進架子的眼孔,這架掛面就算拉好了。華伢又如此這般接著拉第二架……

華伢拉得很順手,不一會兒,七八架掛面就拉好了,直到手腕酸幾幾的,腰也猴得難受,歇住手,伸個懶腰,活了活身子。拉好掛面的架子一排排整齊地站著,華伢仔細查看著面的粗細均勻,那細如發絲般的掛面被風吹得直抖動,宛如琴弦在彈奏樂曲。盡管這抖動啥聲響也沒有,可華伢仿佛聽見了美妙的音樂,心里有股說不出的愉悅。查畢,他站在那兒對著掛面架子微笑,很是得意。歇息片刻,華伢拿起稻籮,打算回面房再將剩下的幾架面胚子拿來,一鼓作氣拉好,腳步還沒邁開,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向喊聲望去,就見哥哥帶的徒弟如個瘋子般朝他跑來。那徒弟跑到跟前,氣喘吁吁地對他嚷道:

華伢師叔,不好了,快救師傅,師傅昨晚跌進河里了……

什么,我哥跌進河里了?!華伢驚得眼珠子差點兒掉了下來,將手中的稻籮一丟,扯起腳,跟那徒弟往出事地點狂奔而去。

華榮長得大頭大臉,白白凈凈,不像華伢那般尖頭猴腮、貂老鼠模樣。當做衣服的裁縫,是體面的手藝人,所以華榮娶了堂客。那堂客下巴處有顆蠶豆般大小的黑痣,惹人眼目,屋場的人都稱呼她大黑痣,至于她的名字,很少有人喊。大黑痣的眼睛小如綠豆,還有張鯰魚嘴,臉上不管熱天還是冷天,總有層烏烏的釉子,貌不出眾,可她的屁股大如磨盤,一對奶子像罩著兩只大海碗般脹鼓鼓、凸聳聳的,使她的身子充滿著女人的魅力。大黑痣為華榮生了一男一女兩個伢。華伢個子矮,長相丑,加之家里成份高,沒那個姑娘愿意嫁他,二十七八歲了,依然鑰匙打肚子皮,光棍一條槍,好在他與哥嫂生活在一起,吃脅下飯。

裁縫做手藝,按規矩,由東家請到家里做。那日傍晚,下大暴雨,做完手藝,吃罷夜飯,華榮夾著篾尺和剪子,從東家那兒回來,來到必經的那座小木橋旁,小木橋被洪水沖毀了。徒弟用手電筒照照河面,對華榮說,師傅,水太大,流得急,繞道得走二十多里才能過去,我倆在附近找個人家住一夜吧?華榮是個一夜都離不開堂客的人,朝河里看看,搖頭說,水大怕么事,我倆蹚水過去。說罷,卷起褲腿下到河里。徒弟見攔不住他,只有跟在他身后。師徒倆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蹚到河中央,華榮忽然身子一歪,唉呀一叫,不慎跌入深水中。他舞著手,呼叫徒弟救他。徒弟趕緊伸手去拉,還沒拉住,一個浪頭打來,將華榮沖遠了。徒弟急著撲救,不但沒抓住師傅,也落入深水中。徒弟恐懼地舞著手在水中胡亂刨抓,意外地抓住一蓬雜草,穩住了身子。徒弟不會劃水,也不敢再動,就站在水中哭喊,師傅!師傅!河中傳來嘩嘩的流水聲,毫無回應。天麻麻亮,徒弟望見遠處有個人,就揮手狂呼救命啊,救命啊。那人發現了他,跑過來,下水將他救起來。徒弟哭叫著說,我師傅還在河里呢。那人認識華榮和這徒弟,聽說華榮夜里跌進河里了,催他快去喊華榮的家人,自己跑回去叫人來打撈。

華伢跟著那徒弟一口氣趕到,河邊已有幾個人在水中撈人了。

華伢會游泳,衣服也顧不得脫,跑到河邊,噗通一下跳進河里,扎猛子與眾人一起在水里摸著。眾人摸撈了半上午,才在下游一個水塘里,將華榮的尸體撈起來。撈起哥哥,華伢一摸腰間,鑰匙還在,才跪在哥哥的尸體旁,嚎啕大哭……

華榮死了,大黑痣見了尸體,哭得天昏地暗,尋死般用頭直撞地面……

那年,華伢的侄子志強才上小學二年級,侄女志萍還沒上學,大黑痣比華伢大一歲,三十還缺點。

人死了不能復生,將華榮埋在隊里的荒山上,大黑痣帶著兩個孩子仍與華伢生活在一起。大黑痣年紀輕輕就守寡,一起干活的堂客們體惜她可憐,在背后勸她,不如叔嫂合家,嫁給華伢算了。逢堂客們這么勸,大黑痣總低頭當悶罐子,有時還抹眼淚。男人們更是逗華伢,你反正找不到堂客,干脆往嫂子被窩里一拱,省得吹喇叭拜堂了。一開始,人們這么說,華伢還罵,還黑臉,后來瞧別人說多了,也無所謂了,有時還咧嘴陪著笑。

華伢在堂軒門口曬掛面了。一群半大的伢兒沖著他唱道:叮咣叮,當咣當,華伢矮子爬嫂娘,爬出一窩黑兒郎……黑兒郎是當地的土語,指豬兒。華伢做掛面有麥麩,家里除了喂肉豬,還養了頭豬娘。聽后,華伢舞著圍裙追攆伢們哄打。他越攆,伢們越纏著他大聲喊叫,惹得堂軒門口一片嬉笑聲,成了道有趣的風景。

兒歌是伢們唱著玩的,別人譏笑也是開玩笑的,可華伢確有娶嫂子的想法。嫂子嫁別人是嫁,嫁他也是嫁,肥水不流入外人田,肉還是爛在鍋里好。華伢多次想開口與嫂子談談,又擔憂嫂子罵他。哥哥才死,當小叔子的咋好意思這么快就貪便宜。大黑痣更有這心思,帶著兩個孩子嫁人,別人一看,眉頭準會皺得三尺高,若自己拋棄這個家,獨自嫁走,兩個可愛的伢兒是親骨肉,真舍不得。嫁給華伢,華伢是孩子的親叔,當然不會有外心,但叔嫂有別,身為嫂子,大黑痣更不敢太隨便。兩人雖心照不宣,可那張薄薄的窗戶紙,僵持了一年多也沒被捅破。

這天夜里,大黑痣來面房里給華伢打下手。

面房在周家屋堂軒附近,距華伢家有百步之遙,是用青磚建的,上面蓋著小瓦,說是一間,其實面積也挺大,里面放著石磨、木柜、架子和插排等做掛面的家業。石磨在屋中間,木柜靠著墻角,踏板旁有一扇窗戶,窗戶是木制的,對開門,右邊那窗頁上,有個銅錢大的眼孔,是華伢特意鉆的,踩踏板篩面粉時,他手拽著梁上吊下來的繩子,好透過著洞眼張望外面,曉得是誰來了,方便去開門。做手藝時,他怕別人來打擾,常將門關著。大黑痣幫著將麥子磨好,華伢將搓好盤在大瓦缽中的面胚子,一下下,密匝匝地往水竹棍上繞,催她回去。她說要將洗干凈的衣服替他放在床上,華伢取下吊在腰間的鑰匙,給了她。回家將兩個孩子哄睡,大黑痣打開鎖,進了披屋,將華伢衣服放在床旁的凳子上,心想,過一年老一年,再耗下去,大麥不黃小麥黃,錯過了好時光,心一橫,撩開蚊帳,鉆了進去,在里面將蚊帳掖好,躺了下來。忙了很久,華伢將所有的面胚子,在水竹桿上繞好,放在隔檔間,留著第二天好拿出去拉開來曬,才回來。他在門口水溝邊,洗了個澡,來到門前,一摸褲腰帶,才想起鑰匙被嫂子拿去了,用手一推門,門開了。轉身將門插好,他脫了帶著汗味的衣服,朝一旁一丟,也懶得再穿衣服,光著身子,撩開蚊帳上了床。試到床上躺著個肉肌肌的女人,嚇得一彈,瞬間,他曉得這女人是嫂子,趕緊從床上下來,將燈點亮,慌慌張張穿上褲頭。

大黑痣急中生智,順手捂著肚子,輕聲哎喲哎喲地哼著,一副痛苦的樣子。華伢關心地問怎么啦?大黑痣說,剛才來給你送衣服,肚子忽然疼了,快替我揉揉,撩起內衣,讓他揉。見是肚子疼,華伢愣了一下,還是動手在嫂子那軟濃濃的肚子皮上輕輕揉著。大黑痣用手將內褲往下退了退,示意往肚臍眼下揉。華伢將手往下移了移,揉揉,大黑痣又說再往下點,華伢又往下揉。揉得心動,大黑痣一下子用手臂摟住華伢,緊緊抱著。瞧嫂子主動了,華伢心想自己還沒嘗過女人的滋味呢,何不就湯下面做一回,乘機捅開窗戶紙。華伢上去后,可哥哥的身影忽然在腦海中出現了,想到身子下是嫂子,膽怯怯、急慌慌揉面團般揉動著。大黑痣見他盲目地亂來,忍不住朝他的身下摸去,想引導他,使她意外的是還沒開始呢,手就摸到了黏糊糊的東西。瞧華伢還在胡來,她索性幫他再試。試來試去,華伢下面那根小搟面杖仍沒用。大黑痣也沒說什么,起身貓般躡手躡腳地離開了。

D75m7tdS5PO8SBdGozV2YRADE2ktBJQ7E/fBh2qz9hY=

嫂子走后,華伢坐在床上氣惱極了,平時想這事想得抓壁,真做了,咋就威風不了?他估計是太膽怯了。既然窗戶紙捅破了,用不著再顧及了。第二天夜里,華伢喝了幾杯酒壯膽,懶得去面房了,等侄兒侄女安歇了,直接上了嫂子的床。一竿子將事做成了,嫂子就成自己的堂客了。大黑痣是過來人,勸他別像忙神似的猴急,與他嘴對嘴親熱地啃著,華伢感到嫂子嘴里熱乎乎、甜絲絲的,心里樂開了花。親熱了一番,大黑痣才主動迎合著,心想這回準能成功,可小搟面杖沒入內,那粘乎乎的玩意又出來了,惹得她抱怨道:你咋有見花謝?華伢不解地問:啥叫見花謝?大黑痣哀嘆道,像你這樣的,就是見花謝。華伢不信自己這么倒霉,又試了幾次,可哥哥的身影總是令他無法擺脫,大黑痣出口熱氣,說,你真有見花謝。華伢急得直撓頭。沒女人時想女人,女人躺在身邊了,又不能用,真是命苦!

大黑痣告訴華伢,這病不治好不行,你趁早到公社醫院去看看。華伢當然更焦急,幾次到了公社醫院門口,徘徊來,徘徊去,猶如在做賊,就是沒有勇氣進去。這種怪病找醫生看,一旦張揚出去,丑得比死更可怕,再說,治這種怪病肯定得花很多錢,華伢猶豫再三,還是拿不下狠心。

到了嘴邊的肥肉,吃不進嘴,誰遇見這種事,都會郁悶。華伢終日陰著臉,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華伢一門心思放在做掛面上。華伢在隊里不算盤菜,可見最近掛面生意好得炸響,供不應求,老隊長樂呵呵地鼓勵華伢多為隊里創收。華伢向老隊長提了個建議,我一人,只手難舞雙刀,要想多創收,讓我嫂子到面房里來幫忙吧?老隊長估計他是想乘機與大黑痣在一起溝通感情,欣然應允了。增添了人手,華伢每次仍只做那多麥子,掛面越行銷,越得控制,反正是給隊里干活,自己不能太辛苦、太勞累。華伢將嫂子放在身邊,目的是看著她。

隊里的人都當華伢與大黑痣在暗中睡上了,等著他倆辦喜事,可瞧他倆仍無動靜,很是奇怪。堂客們在河邊洗衣服時,偷偷問大黑痣,啥時吃你叔嫂的喜糖啊?大黑痣將棒槌打得水花四濺,嘭嘭嘭,一下比一下響。隊里女人少,忽然有個了寡婦,幾條光棍漢都賊著眼在盯著。他們瞧華伢仍住在披屋里,與大黑痣各睡覺各的,都不安分了。特別是二癩痢,對大黑痣更是垂涎三尺,一雙賊眼總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轉。二癩痢比華伢大幾歲,在隊里是出了名的懶漢。他一年到頭留個光頭,叫他癩痢,因為他兒時頭上生過瘡,有幾塊疤痕。

有天下午,華伢般來木梯,扶著梯桿,踩著梯擋,一級級上到面房的屋頂,蹲著撿漏雨地方的瓦。撿了幾塊,一抬頭,他望見嫂子挽個籃子去了菜園。他家菜園在水塘邊,園壩上長著深深的茅草,很隱蔽。將瓦又撿了幾行,華伢再抬頭朝菜園那邊看,又瞅見二癩痢如條毛狗般鉆進了他家的菜園。華伢站起身眺望,嫂子與二癩痢在說話,心里一毛,哥哥去世了,嫂子是家里人,他華伢是一家之主,該管,可這事,他想管也難,嫂子只是與他在一個鍋里吃飯,兩人并沒結婚,他無權管,但不管更不行,萬一嫂子熬不住,與二癩痢這家伙勾搭上了,到那時,肯定打都打不散,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一旦傳開,二癩痢的哥哥周團頭在隊里當副隊長,要是周團頭出面做媒,叫嫂子嫁給二癩痢,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自己與嫂子不能圓房,朝旁邊一想,嫂子嫁二癩痢也合適,可他當即否定了這念頭,女人家,女人家,嫂子真嫁給二癩痢,這個家沒有女人,成何體統?自己帶著侄兒、侄女準得吃苦受罪。

擦黑時分,大黑痣拎著豬食桶,在門口給豬娘喂食。華伢過來了,瞧豬娘在豬槽里拱食,借著由頭,順手摘根樹條,對豬娘的頭打去,嘴里罵道,有吃的,還擇食,發什么騷啊?!豬娘被打得嗷嗷叫,華伢仍用樹條子邊抽打邊罵,還沒到起窩的日子,叫你顛騷,叫你顛騷。一旁的大黑痣將話聽的明白,忍不住問華伢,他叔,這話是說誰呢?華伢惱怒地說,誰心里有鬼,說誰。大黑痣性格溫順,敏感地意識到菜園里的事了,馬上坦率地對華伢說,我不就是剛才在園里,與二癩痢說了幾句話嗎,你不高興,我不睬他就是。說罷,回了廚房,委屈地坐在灶門口嚶嚶地抹眼淚……

吃了夜飯,華伢去面房做事了。二癩痢居然找到華伢家來了,見了大黑痣,嘿嘿地傻笑。正在洗碗的大黑痣拿起鐵火鉗將他打跑了。讓大黑痣沒想到,不一會兒,周團頭的老婆杏花笑瞇瞇地來了。瞧華伢不在家,她和藹地同大黑痣拉呱,說著說著,將話扯到她的婚事上。杏花試探著問,你與華伢何時辦喜事?大黑痣低著頭用手弄著衣服角,成了石磙。杏花又問,華伢是個青頭郎,八成是嫌你是過家嫂吧?大黑痣仍泥菩薩般不開口。杏花猛地湊近她,低聲說,他嫌你,我家兄弟看中了你,二癩痢比你大不了幾寸,雖懶點,身上有的是力氣,調教好了,也是好男人。大黑痣明白杏花是來給二癩痢提親的,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攏攏頭發,說,華榮在世時,對我不錯,我舍不得兩個孩子,不想嫁人。

她用話拒絕了,杏花仍纏著說,現在啥年代了,你這樣年輕的寡婦,哪有不嫁人的?我曉得你是有苦難言,孩子的事,以后好說,別怕,這事,我替你做主,過幾天,我托媒人到你家來,量華伢不敢阻攔。大黑痣見杏花越說越露骨,扯腳出去了,將杏花晾在屋里。

大黑痣想去面房,走了幾步,又擔心會影響華伢做手藝,摸黑來到華榮的墳頭哭起來。哭一氣,夜深了,起身回去了。到家,華伢問她哪去了?大黑痣將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抹著淚問咋辦?華伢氣惱地一甩手,回了披屋,將門嘭地一聲關了個海響。大黑痣被這響聲,嚇得身子一抖。

第二天,華伢在堂軒門口聚精會神地拉面,周團頭叼根紙煙來了。他用手輕輕在華伢的肩膀上拍拍,說,有件事想與你商量。華伢曉得他是來說嫂子與二癩痢的事,停住手,將臉對著他。周團頭臉上露著笑容,說,我家兄弟,看中你嫂子了,我要托媒撮合他倆,你有啥意見?華伢在心里罵了句,夢想!嘴上卻軟嘰嘰地答道:現在婚姻自由,這事,你問我嫂子,我當小叔子能說啥呢。

周團頭樂滋滋地說,你有這話就好。瞧華伢拿著稻籮離開了,沒再與他說什么。

兩天后的上午,媒婆帶著豬肉、布匹、糕點等彩禮到華伢家來了,喜笑顏開地說,是給二癩痢提親。華伢見了,扯腳躲到面房回避了。大黑痣烏著臉色,對媒婆連連說,別提這事,別提這事,把媒婆勸走了,將彩禮送到杏花家,退了。周團頭對她嘿嘿一個陰笑,說,怪怪子,我家兄弟想高攀,高攀不上,可是?

晌午,大黑痣去面房喊華伢回來吃飯,華伢也不理,一副冷冰冰的神態。

天黑透了,華伢回來了。大黑痣曉得他還沒吃夜飯,端著特意為他做的雞蛋炒飯,來到披屋。見華伢一臉的黑面團,曉得他心里憋著氣,放下碗,她一把攥著他的手,哭泣著說,他叔,我本來一心打算嫁你,你有病,我不怪你,你就當我是劁了的豬娘,我不再嫁人了,就守著這家,往后,我保證不再與其他男人說話,與你齊心協力將兩個伢兒養大。為了表示決心,她從懷里掏出把剪刀,割破手指,滴血明志。

嫂子的肺腑之言和舉動,著實讓華伢打心眼里感動。他含著淚水點點頭,對她說,我家成份高,又是外姓人,惹不起周團頭,明天,你給杏花家送二十個雞蛋去。大黑痣說好。華伢這才端起碗,吃起來。

雞蛋送了,可這口氣依然在周團頭心里憋著。不久,隊里燒窯做磚瓦了,他以缺人手為理由,不讓華伢做掛面了,支派華伢去窯里搬磚。華伢曉得這是周團頭乘機給他小鞋穿,但也無奈。

機子壓的面條,只有公社糧站有,得用糧票才能買到。掛面是坐月子的女人必不可少的補品,華伢做的掛面細得能穿針,下在鍋里不糊湯,更不會成疙瘩,吃在嘴里滑溜溜的,有勁道。吃過的堂客,都夸贊,那掛面,要幾好吃有幾好吃。附近有堂客坐月子的人家趕來買,見華伢不做了,很是失望。

華伢滿頭大汗地從熱乎乎的窯洞里朝外挑磚,周團頭來將他喊走了。區里的一位副區長來大隊貫徹上級關于土地承包的文件,閑暇時,說他兒媳婦在坐月子,聽說這兒的掛面好,想買點帶回去。大隊書記忙對前來開會周團頭下了指示,要他回去拿掛面。在隊屋里,周團頭對華伢說,區長要掛面,這是政治任務,你必須盡快完成。華伢只有連夜搶著做,算他走時,第二天是個晴天,將掛面做好曬干,送去了,那副區長見掛面做得又細又長,伸出大拇指夸贊,這是好副業啊,應該抓起來。周團頭忙在一旁附和著說,對,一定抓。

華伢又做掛面了。

生產隊說解散就解散了。

社員們聚在堂軒里,分隊里的財產。因為牽涉各家各戶的利益,人們將堂軒塞得滿滿的,就是屋場死了人,也沒來過這么多人。老隊長生病住院了,周團頭主管這事。周團頭扯著大嗓門哇啦哇啦說一氣,然后讓大家提意見。見有說話的機會了,華伢長長地伸著脖子說,我要面房和那套家業。聽了華伢的喊叫,周團頭對他呵呵一笑,問,還有誰要?華伢看看眾人,問,誰要?二癩痢如只青蛙般,跳到他跟前,凸暴著眼珠子嚷道:老子要!華伢抵二癩痢說:你會做掛面?二癩痢揚著臉答道,別門縫里把人瞧扁了,你那點兒破手藝,我早學會了。一天豆腐三年面,說的是學打豆腐,一天就能學會,可想學會做掛面,起碼得拜師學三年。華伢輕蔑地對二癩痢笑笑,說,老古話講得好,屎只有狗吃,羊吃粘胡子。二癩痢回答,那你等著瞧。周團頭問大家是啥意見?周家的許多人紛紛說,面房是周家的祖業,不能分給外姓人,贊同給二癩痢。華伢曉得這是周團頭在與自己作對,只有啞巴吃黃連,在心里叫苦。

田地承包到戶了,華伢在承包的田地,走來走去,心里甭說有多高興了,可他是手藝人,三天不擺弄面粉,做掛面,手直發癢,心窩里猶如有條毛毛蟲在挪拱,忽悠忽悠的,夜里做夢,兩只腳都在一蹬一蹬地踩踏板。

二癩痢占了面房,閑在那兒,不用。

周團頭見老隊長從醫院里回來了,當個芝麻粒大的副隊長,沒啥油水好撈,土里刨食也挖不出銀子,屁股一拍,與幾個中年人外出打工了。他要帶二癩痢去,二癩痢怕在外面吃苦受罪,死活不愿意。

周團頭外出沒隔幾日,這天,華伢找到二癩痢,點頭哈腰地問:能不能將面房轉手讓給我?二癩痢將腰桿子一直,擺手如扇風般說,周家的祖業,不賣!華伢懇求道,不轉讓,你擺在那兒也閑著,日子久了,那些木家伙遭白蟻吃了,你白分了。二癩痢低頭在地上到處尋覓,撿了個煙頭,點著,用手指甲扦著嗍了兩口,才開了金口,說,不轉手,還有啥法子?華伢有意問:啥法子?二癩痢逗他道:你說,還有啥法子?華伢問,你是說……租?二癩痢見手中的煙頭不能再嗍了,一丟,說,不愧是拐子啊,真靈泛。

華伢撐開笑臉問他:咋租?二癩痢是個沒主見的人,反問他,你說咋租?華伢將小老鼠眼轉轉,說,租東西嘛,有年租、月租和天租,你喜歡那種?二癩痢撓撓頭皮又問,你說我喜歡那種?華伢道:年租,一回將錢給你,要不了三天,你就花了,用時,仍缺,月租雖好,可來得慢,依我看,你想日租?二癩痢緊盯著問:你咋曉得我想日租?華伢笑著回答:我天天給你錢,你天天有錢花,豈不美哉。二癩痢學著哥哥的架式,一拍華伢的肩,響亮地笑道:你啊,真摸透了我的脾氣,老子就盼著天天有個小錢花,你說,錢咋給?華伢答道:這簡單,每天晚上,我給你五毛錢。二癩痢將手如咬人的蛇頭般,朝華伢跟前一伸,迫不及待地說:給我。華伢將手伸進口袋里,掏出五張一毛的票子,往他手心中一按,說:拿去吧,二毛買煙,剩下的三毛,割肉。二癩痢將開面房門鎖的鑰匙,對華伢腳下地上一丟,拿著錢,拔腿如扯蘿卜般,朝大隊部小賣部跑去。

當晚,周家屋的夜空上,飄蕩起叮咣叮,當咣當的響聲……

二癩痢扛著鋤頭下地干活,望見華伢在堂軒門口曬掛面,心里翻了個激靈。太陽下山了,乘華伢在收面,踏著鞋,他一晃一晃地過去了。

面曬到八成干,華伢將掛面一扎扎收好,放在篾籮里,一層層碼好。有人來買,他就一扎扎挨著順序拿,絲毫不亂。要是他挑去賣,也是按扎賣,有多少是多少,好在附近的人都曉得他為人厚道,斤兩多就多點,少就少點,很少與他計較,他的秤很準。不會缺斤少兩,遇見有的人家沒錢,用麥子換也可以。

二癩痢咧著嘴問華伢,面曬好啦?華伢邊忙著收面,邊點了下頭。二癩痢彎腰看看裝在稻籮里的掛面,動手拿了束,說,我夜飯還沒吃呢,圖個省事吧。華伢給了他五毛錢,擺擺手,示意快走。

給隊里做手藝,每天磨多少麥子,做多少面,華伢心里有譜,做多了,收入是隊里的,忙死,只記十分工,白貢獻了,所以,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會添加麥子的斤量。現在給家里做事,當然要盡心盡力,所以,開張這天,華伢多做了十幾斤麥子。華伢的掛面,質量好,加上方圓十來里,獨家經營,不愁沒銷路。與二癩痢日租,也是華伢事先想好的,一天五毛錢,賣掛面時,秤桿子稍微放平點,就有了,對收入沒啥影響。

以前人們訕笑好吃懶做的二癩痢是條螞蟥,華伢同他很少打交道,也沒發現他有啥叮吸的勁兒,租用面房了,他才領教了這個懶鬼的辣味。他一做面,二癩痢準來揩油。一次二次不計較,次數多了,鬼都心疼,可不給二癩痢一點甜頭,這家伙說翻臉就翻臉,立馬兌現,要是他將面房的門鎖了,那就壞了。吃了幾次虧,華伢才感到這日租也有破綻。華伢畢竟是華伢,二癩痢會像螞蟥般吸血,他也有對付的點子。這天傍晚,二癩痢又大咧咧地來拿面了,華伢擋開他的手,沒讓他拿。二癩痢不高興了,一刀見血地說,不給,好啊,明天,你別到面房去了。華伢將事先備好放在稻籮里的面頭子給了他,笑瞇瞇地說,反正你拿回去吃,面頭子,比吃掛面更經餓。面頭子是繞胚子時剩余的下腳料,以往,華伢留著喂豬,有時也下著當面疙瘩吃。二癩痢的肚子正餓得咕咕叫呢,面頭子就面頭子,管它呢,能填飽肚子就中,拿著走了。

中秋節到了,周團頭回來過節了。

二癩痢又狗吃屎般來了。華伢給了他五毛錢和一些面頭子,二癩痢卻將那張五毛的紙票子,拿在手中玩弄了幾下,不以為然地說,五毛嘛,太少,得加點。華伢掐住話頭說,當初說好的,你不能磨過屁股就變卦。二癩痢指著面房,說,老子是東家,老子說了算。華伢覺得這話不像是他說的,就掏根子般問:你想加多少?二癩痢伸出巴掌,翻著晃晃,說:五塊!華伢臉一落,答道:么講鬼話,五塊?我一天能掙幾個?都給你,我不活了?

二癩痢使出了殺手锏,硬著脖子道:不加,那老子鎖門。

華伢取下身上的圍裙,往稻籮上重重地一摔,硬梆梆地答道,你鎖,你這就去鎖,老子要是再租,將頭跺下來,給你當夜壺!昨日下午,聽說周團頭從外面回來了,華伢猜他準會挑唆這事,見二癩痢真提出加錢了,就臨時換了對策,使出威風,想看看二癩痢到底咋辦。二癩痢花零錢花順了手,沒錢了,自然會松褲帶,向他妥協。

面房的門被二癩痢鎖了。

夜里,周家屋的上空,寂靜的連星星眨眼的聲音都能聽見……

不做掛面了,華伢清閑了。

他去田里給拔晚稻草,下田時,踩了團泥巴,一滑,不慎將腳脖子扭了,去大隊醫療室要膏藥貼,赤腳醫生不在。在大隊小賣部里,聽說陳家屋從江蘇來了個土郎中,會給人治病,華伢找去了。那土郎中是個老頭,熱情地替他將腳脖子推了推,又扎銀針。華伢試到腳脖子的疼痛,輕了點,認定這老頭醫術高明,瞧屋內沒旁人,就將窩在心里的隱私,對土郎中說了,問不能治。土郎中聽后,讓他解開褲子,看看他的那玩意,說,這病難治,我也沒把握。華伢勸道,我給錢,你,死馬當活馬醫,試試。土郎中嗯了下,替他扎了銀針,開了兩劑中藥,叮囑道,服了藥,三天后再同房,行,就行,不行,再來。

華伢回來將情況對大黑痣一說,大黑痣笑嘻嘻地催他快去抓藥。按土郎中的叮囑,到了日子,夜里,華伢與大黑痣在床上試了試,本來他充滿著信心,可想到哥哥與嫂子,頓時就如氣球被針扎了般,軟了。見還是不行,華伢嘆氣了,大黑痣卻死死抱著他不放,兩條白晃晃的粗腿攪在一起,身子如被打了的蛇般直扭動。這情景,華伢從未見過,顫抖著身子,焦急的不知如何安撫。他再次找到土郎中,懇求治療。土郎中又替他扎銀針,又開藥讓他服用。一連幾次都不見效,土郎中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說,你這見花謝,是頑癥,我沒法治了。聽土郎中給自己的病判死刑了,華伢躲在披屋里哭了一場,死了這心。他的苦痛他能忍受,可大黑痣由于同他有了肉體接觸,性欲如豬娘起窩般被激發出來了,欲火難忍。

附近隊里死了老人,夜里請人說書。華伢除了做掛面,平生最大的喜好就是愛聽說書,最愛聽《三國演義》、《隋唐演義》這樣的老傳,再遠的路也會去。聽說書聽到深夜,華伢回來了,進門耳聞嫂子在房里低聲呻吟,當嫂子怎么啦,進去了。隔著蚊帳,他隱隱約約瞅見嫂子躺在床上赤裸著下身,手中捏著個長長的紫皮茄子在胯下抽動……

瞧華伢進來了,大黑痣羞澀地拉過被子蓋住身子。

華伢對嫂子啐了一口,火速退出來……

躺在披屋的床上,想著看見的一幕,華伢直哀嘆嫂子守寡的痛苦,越發嫉恨自己有病的身子了。不能眼睜睜看著嫂子忍受煎熬,他想到了二癩痢……

華伢是個閑不住的人,他從水塘里撈擔豬菜回來,鄰隊陳家屋的彈匠碰碰嚓來找到他,說老婆做小月子,想稱掛面。華伢雙手一攤,說,面房讓二癩痢鎖了,做個卵。碰碰嚓從口袋里掏出一卷錢,往桌子上一放,說,別拿翹了,我買二十斤,錢先給你,過幾天來拿,該行吧?華伢想推辭,大黑痣看了他一眼。這眼神如刺般對華伢一扎,因為志強生病正等著用錢,華伢一屁股坐下來,碰碰嚓與他閑聊幾句,將煙頭一擲,說家里有事,走了。華伢直愣愣盯著桌子上的錢,大黑痣勸道,你去求求二癩痢,讓他租給你用,何必硬得像蘿卜?華伢仍坐著不動。大黑痣又說,你拿不下面子,我去替你說。華伢粗聲粗氣地道,屁話,你去說個卵!矮子矮,一肚子拐,華伢對付二癩痢這樣的人,招數多著呢,之所以沒動手,因為周團頭在家,還沒有出去,時機不成熟。

既然有生意,不能再等了,夜里,華伢帶包煙找到二癩痢。

二癩痢正被煙癮熬的六神無主呢,拿過煙盒,嘩啦一下撕開,掏出一支,點著后,噴口煙,望著華伢,等他開口。華伢說:面房鎖著,我不能做生意,你也沒煙抽,彼此都吃虧。二癩痢說,每天五塊,你嫌貴,讓一點,四塊五,四塊也行。華伢胸有成竹地說:我倆別爭了,依我看,干脆年租。二癩痢摸著后腦勺問:年租咋租?華伢謹慎地答道:這事得將你哥找來商議,與你說了等于白說。

二癩痢覺得他說得在理,去將周團頭喊來了。

周團頭不將華伢放在眼里,來了后,坐在那兒,駕二郎腿的腳一晃一晃的,喝茶抽煙,等華伢開口求他。當面鑼,對面鼓,華伢讓二癩痢先開個價。二癩痢來了個獅子大開口,說:一年兩千!華伢吃驚的舌頭一伸,說:莫說鬼話,兩千,你當我開銀行?周團頭咧嘴一笑,將難題踢給華伢,問他:你說多少?華伢用眼瞟瞟周團頭,說,周隊長,你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做掛面是小本生意,刨去本,一年撐死,也就五六百塊錢,你們總不能老虎吃天,要的太離譜。周團頭嗯了聲,問華伢,你打算租幾年?華伢眨巴眨巴老鼠眼,說:租一年,明年還得談,麻煩,先租三年吧。二癩痢說,三年……時間太長,話還沒完全,周團頭對他搖搖手,示意別打岔,接過華伢的話,說:就依你,租三年,你說租金得多少?華伢曉得周團頭在討自己的口風,扳著指頭,作出算賬的樣子,扳了一會,才開了個口子:每年兩百吧。二癩痢插嘴嚷道,每年八百,少了不行。華伢據理力爭道:你總要給我一口飯吃吧?兩人吵了幾句,周團頭擺出隊長的架子,將手掌朝外一推,停住,說,這樣吧,我給個中間價,三年,租金一千五。然后看著華伢。三年,租金要一千五,這對華伢來說也是個血淋淋的殺心價,他落著臉,縮著頭說:豬肉七毛三一斤,這么多錢,要好幾頭肉豬,太多,我沒法租。

周團頭曉得這價沉重,也曉得他能接受,就對他道:這價,說多也多,說不多,也不多,我開的不外行。華伢用目光注視著他了,透過這話,他感到周團頭摸到自己的脈了。周團頭說:這樣吧,念你是小本生意,一次難付清,租金分三年付,第一年給三百,第二年、第三年給六百。這種支付的辦法,華伢也想到了,本打算提出來,既然周團頭說了,他仍討價還價道,干脆每年四百,好算賬。周團頭一口將話封死了,說,我說一千五就一千五,沒啥好還價的。

華伢吱唔地回答:頭一年三百,我實在拿不出來……

周團頭嘿嘿一個冷笑,補了句:別吃甘蔗甩皮了,對你說,每月,你得給二癩痢兩斤掛面,當利息。說了這話,他端起茶碗一口將茶喝干凈,拍拍腿上的灰,站起身,對華伢說:這事,就這么定了,你先給二癩痢二十塊錢,其余的,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那天,一次付清。也不等華伢表態,對二癩痢使個眼色,出去了。

二癩痢朝華伢一伸手,說:二十塊錢,快給我。

華伢頭皮一麻,說,錢,我給,你打個收條。

面對這不重不輕的算計,華伢咬牙接受了。他回來將情況對大黑痣一說,大黑痣焦慮地問,三年要那么多,家里往后日子咋過?華伢臉上閃出一絲陰笑說:這叫引蛇出洞,你只要聽我的,等周團頭出去了,不怕二癩痢這頭蠢驢,不入套拉磨。大黑痣摸頭不知腦的問:你有啥好主意?華伢對她耳語了幾句。大黑痣聽后臉色一變,說,不行,不行,你這不是要我出丑嗎?華伢耐心地勸她道:我是想套住二癩痢,誰叫你真做了。大黑痣低下了頭,色誘二癩痢是件丑事,可這個家,華伢做主,自己一個寡婦,不靠他靠誰,自己得與他一條心,將這個家維持下去。

與二癩痢立了口頭協議,華伢將面房接了過來,拉輛板車忙著四處收麥子。

這天,陽光烈烈照著,二癩痢縮著脖子到面房來了。華伢用眼神脧了脧他,問道青天白日的,不干活,跑到這兒來干啥?二癩痢嬉笑著說:外面日頭曬人,我來躲蔭。一雙眼卻直瞅大黑痣。大黑痣正忙著嗡嗡地推磨。華伢將墻掛的布袋拿下來,對嫂子說,我到大隊小賣部去買鹽,你將麥子快點磨出來。

磨面粉是體力活,大黑痣等華伢走了,腳步停下來,用毛巾擦臉上的汗,斜了二癩痢一眼。二癩痢湊近她說,瞧你累,身上都是汗,衣服像從水里撈的。大黑痣有意說,看我當驢子當馬,你就高興了。又抱著磨桿,嗡嗡推起來。說二癩痢傻,聽了大黑痣的話,看華伢不在,等大黑痣轉到他這邊來了,頓時機靈地伸手搭住磨桿,傻呼呼地笑著說,我給你搭把手。見大黑痣沒反對,就與她并排推起來。推了兩圈,瞧二癩痢直往身邊擠,大黑痣停住手,在磨桿前面系了根繩子,說,真幫我,你在前面拉。二癩痢呵呵一笑,逗她說,一塊推,親近點,不好嗎?大黑痣噓了他一嘴,將繩子交給他,讓他拉。二癩痢沒再說什么,抓住繩子拉起來。拉了幾圈,大黑痣停住腳步,給磨上添麥子。再推時,二癩痢對大黑痣說,用繩子拉,割手,一起推更帶勁,不等她答應,又與她并排推著。大黑痣搡他到一邊去,二癩痢卻死皮賴臉地纏著。扭捏了幾下,大黑痣不再搡了。誰料二癩痢卻得寸進尺,推時,一手抓磨桿,另一只手竟攬住了大黑痣的腰。大黑痣掰他的手,二癩痢就是不松開。瞧掰不開,大黑痣只好隨他了。

門外有腳板聲了,大黑痣抽身閃在一旁,給磨上加麥子,用眼神示意二癩痢快推……

華伢拿著裝鹽的布袋進來了。二癩痢將磨推得飛快,大黑痣在添磨眼,華伢笑了笑,說有人來稱掛面了,自己得回去。聽華伢的腳步走遠了,二癩痢沖著大黑痣一笑,一把將她拉過來,與她一起推。大黑痣輕輕搡了搡他,還是與他并排推起來。石磨在嗡嗡地轉著,二癩痢又將手搭在大黑痣的腰肢上,并隔著衣服,捏捏她的皮肉,大黑痣裝作不曉得……

回到家,大黑痣悄悄告訴華伢,二癩痢上鉤了。

見火候到了,華伢這才將勾引的辦法告訴了嫂子。大黑痣哼哼唧唧地說,這事太缺德,我……華伢解下那把鑰匙交給她,再次掀皮掘地的往深處開導說:不套住二癩痢,就得掏錢,不掏錢,他鎖了門,我無法做手藝,不做手藝,單憑田地收的那點糧食,只夠糊嘴,靠啥脫貧致富?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得顧全大局,為這個家著想。大黑痣沉默半晌,才從嗓子眼里冒出個泡泡般的輕音:我聽你的。

夜幕降臨了,華伢到外面給客戶去送掛面了,大黑痣獨自面房里推磨。不一會兒,二癩痢來了。瞧是大黑痣在推,立馬湊上去幫忙。二癩痢問,華伢呢?大黑痣答道:他有事出去了,要半夜才回來。二癩痢又用手邀住大黑痣的腰,先是捏皮肉,捏捏,竟伸進褲子里亂摸了。大黑痣剎住步子,故作羞態地抽出二癩痢的那只手,用眼脧了他一下,說,我到披屋去拿點麥子,走,你去幫我拿。二癩痢聽她話中有話,忙狗顛騷般跟在她身后,大黑痣推了他一把,說,人家瞅見了咋辦?二癩痢一摸后腦勺,傻笑了。大黑痣用蚊子嗡嗡般聲音對他說,你從菜園那邊去,別讓人看見了。二癩痢唉了下,蛇般哧溜一下不見了。

將燈吹了,大黑痣鎖了面房的門,離開了。來到披屋門口,她正用哪把鑰匙開門,二癩痢從背后一把抱住她。大黑痣也沒犟,吧嗒一下將鎖打開,推開門,往里面一進。抱著她的二癩痢火急火燎地動手扯她的褲子。大黑痣用手死死攥著褲帶,用腳“嘭”地一下將門踢關上。這是華伢與她約定的暗號,門一響,華伢就來捉。這樣,大黑痣就不會被奸住,又達到了捉奸的目的。

夜幕上懸掛著一勾彎月,夜色朦朧,光線微暗。躲在披屋附近草叢中的華伢將兩人在披屋門口的情景,看得清楚,他并沒像預先說好的那樣沖過去捉奸,仍匍匐著沒動。披屋內,二癩痢仍在扯大黑痣的褲子。大黑痣瞧二癩痢扯得用勁,心疼褲子會被撕破,手一松。二癩痢見褲子被拉下來了,就將她往床上按。大黑痣本能地掙扎,又用腳將門“嘭”地踢了一下,再次發出暗號。身子被發了狂的二癩痢按在床上了,她張嘴想喊,壓在她身上的二癩痢忙將她的嘴捂住。她掰他的手,忽然感到下身一脹,那種渴望已久的填充感隨即而至,大黑痣掀了幾下,沒將二癩痢掀下來,就用手在二癩痢身上狠狠揪了把。隨著二癩痢不停地大動,她的身子不由得軟了,拱起的雙腿一松……

門,“嘭”地一聲,被踢開了,一束手電筒光亮,照在二癩痢與大黑痣身上。大黑痣一使勁,將二癩痢掀翻在地,可并沒有奪門而逃,而是拉上褲子,伏在床上的枕頭上,用手捂著臉嗯嗯地哭……

華伢舉起手中的扁擔朝二癩痢砍去。二癩痢的脊背被砍中了。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嚇得噗通朝華伢一跪,周身如篩麥麩般直抖,連連磕頭求饒命。

扁擔仍在華伢手中攥著,可他沒接著打,而是叫他快將褲子拉上。二癩痢起身將褲子拉上掖好,又跪下,一副甘愿受處罰的樣子。華伢對床上罵了句,真不要臉,舉起扁擔,假裝要砍大黑痣。二癩痢一把抓住他的手,哀求道,都怪我,要打,打我。大黑痣這才翻身下床奪門而逃。華伢厲聲問二癩痢,你說這事咋辦。二癩痢邊磕頭邊回答,只要不殺我,不綁我到公社,要打要罵,隨你處置。華伢朝他跟前一立,語氣緩和地說,既然你看上了我嫂子,也是你倆的緣分,往后就看你的表現,表現好,我不但不追究,還會設法給你機會,成全你倆。二癩痢見華伢沒接著打他,反而說出這話,頓時喜出望外,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連連說,聽你的,往后你叫干啥就干啥。華伢用手在二癩痢的頭上敲了敲,說,忠不忠,看行動,從明天起,你到面房去替我推磨。二癩痢點頭直說好。

華伢揮揮手,將二癩痢攆走了。接著,他將嫂子喊進披屋。大黑痣抹著淚抱怨,我踢門,你咋不來捉?讓我吃虧了吧。

華伢答道:我曉得你吃虧了,可這虧吃得值。

大黑痣抬起頭,不明白地問:值個啥?

華伢喘了口氣,說:你年紀輕輕的……下面的話,被他咬住了,沒說。

大黑痣聽出了這話的弦外之音,低著頭說,你說咋辦,就咋辦。

華伢將具體的作法一五一十告訴了大黑痣,慎重地告誡她,這事,傷風敗俗,得保密,明白嗎?

大黑痣輕輕“嗯”了下。

華伢忽然兇狠地對她說,要是壞了規矩,看我怎么收拾你。

大黑痣指天發誓道,壞了規矩,不用你說,我投塘去死……

華伢猛地用手捂住臉,哭起來。大黑痣清楚他在為何悲傷,一把抱住他,悲哀地哭道,這樣做,太對不起你哥了。華伢哭了一會兒,抹去淚水說:我哥在天有靈,相信他也能理解……

周團頭在外打工,二癩痢平時由杏花管教。華伢設計讓大黑痣將二癩痢套住后,色迷心竅,二癩痢不再聽杏花的話了,華伢叫他干啥,他跑得比兔子還快。華伢將面坊里的臟活、重活都交給二癩痢干了。二癩痢不但毫無怨言,反而干得一身勁。這天深夜,華伢見二癩痢替面房賣力氣地干了一天活兒,就對他說,你到塘里洗個澡,然后,到披屋里去。二癩痢應聲去了。

將身子洗干凈了,二癩痢一推披屋的門,見華伢坐在床,笑嘻嘻地說,我來了。華伢擺出一副主人的架子說,念你最近表現好,今晚,獎勵一回。二癩痢想到上次華伢對他說得話,明白獎勵是啥意思了,心花怒放地咧嘴笑。華伢伸手照他的臉扇就是一耳光,將他叼在嘴邊的煙頭打掉在地上,陰著臉說:我警告你,樹要皮,人要臉,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敢透露半點風聲,我饒不了你!二癩痢指天發誓道,走漏半點風聲,我遭天打雷劈!

華伢撿起地上在冒煙的煙頭,對他說,燙你的手腕。二癩痢二話沒說,捏著煙頭“吧嗒”了一下,朝手腕上燙去,眉頭都沒皺一下。華伢這才對二癩痢立下規矩,每月兩次,必須在披屋里做,何時來,由他開門。他解下那把鑰匙,在二癩痢眼前晃晃,說,要是你小子說話不算數,哼哼,決沒有你好果子吃。

二癩痢點頭如搗蒜般承諾一定照辦。

華伢過來用眼神示意大黑痣過去。

自己雖準許了,見嫂子進了披屋,華伢還是鼻子一酸,用腳朝地上狠狠一跺。

潛規則形成后,這天,到了用鑰匙開門的日子,傍晚,二癩痢早早到華伢家來了。

大黑痣瞧他進來就對自己笑,沒像往常那樣笑臉相迎,而是縮進廚房不出來。這讓二癩痢很異常。望見華伢拎著辦口袋麥麩進來了,忙上去接下來,替他拿進屋。他給華伢倒碗茶。華伢拍拍雙手上的粉塵,指指桌子旁的椅子,將茶碗對他面前一放,示意他坐。二癩痢仍站著,華伢自己倒碗茶,呼啦喝了口,對二癩痢幽默地笑了下,那意思仿佛是在說等不及了吧?二癩痢會意地笑笑。華伢直截了當地說,今晚算了。二癩痢身子一顫,嘴巴張得大了,似乎在問為何?華伢擺出一股威嚴的架式說,你整天在面房里替我干活,上午,你嫂子跟別人說我哄你做事,剝削你。二癩痢對著地上呸了一口,說,關她屁事。華伢掃了他一眼,說:你不在乎,我可不想被人家戳脊梁骨。二癩痢拍著胸脯說,以后我不聽嫂子的。華伢沒回答他,而是對他揮揮手,叫他快走。

二癩痢卻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來,身子像磨盤般不動。華伢也不搭理他,而是拿根火柴棒子掏耳朵。掏了好一會兒,又催他走。二癩痢哭著腔說,我說不走就不走。華伢曉得他的僵勁兒上來了,嘆了口一氣,說,我也想讓你幫我,可你這樣在面房里做事,名不正。二癩痢問,那你說該咋辦?華伢輕聲對他說,以后你想在面房里幫忙,辦法倒是有一個。二癩痢盯著他,眼睛大大的。華伢對他說:我沒帶徒弟,你不如拜我為師。

二癩痢樂得腳一跺,說,對啊。噗通一下子跪下來,邊對華伢磕頭,邊喊師傅。華伢叫他快起來,說哪有這樣拜師傅的。二癩痢爬起來問,不這樣拜,咋拜?華伢對著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二癩痢愣了好一會兒,說,我沒錢啊?華伢說,你沒錢,我有啊。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十塊的票子,讓他打張條子,對他說,你按我說的去辦,辦成了,是你的福分,辦不成,我們的緣分到此為止。言畢,他站起來,將腰間吊著的鑰匙亮了亮。二癩痢手一揮,說,我一定辦成。華伢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下,算是給他的答復。二癩痢問:今晚?華伢板著臉答,今晚欠著,拜了師傅,以后再補。二癩痢仍木頭樁子般站著沒動,華伢將他朝外一推說,這回,就看你的了。大黑痣這才從廚房里出來,微笑著對他揮揮手,催他快去。

二癩痢有時自己做飯吃,有時在杏花家蹭飯。第二天中午,他割肉打酒,請杏花給他辦桌酒席。得知原因,杏花說這事得同他哥商量,咕咕嚕嚕地不答應。二癩痢硬著脖子與她爭吵。杏花想既然他這個懶鬼拜華伢做師傅,當徒弟吃師傅的,自己就不用伺候他了,再說學會做掛面,對他來說也是好事,才答應了。

上午到了吃飯的時辰,二癩痢將華伢接來了,在門口“噼噼啪啪”放了鞭炮。按華伢的叮囑,二癩痢將周家幾位輩分高的老人都請來了,當著眾人的面,二癩痢對華伢行拜師禮,情愿跟他當三年徒弟。

春耕大忙季節到了。這天,杏花喊二癩痢去給她家做田,二癩痢答應了。他正要走,華伢喊住他,說,你今天那兒也不準去,給我磨面。二癩痢說杏花叫我去做田。華伢白了他一眼道:做田,今天做,明天走都行,麥子不磨出來,我拿什么做掛面?二癩痢猶豫了一下,將磨推轉了。杏花見他沒下田,跑到面房來了,二話不說,拉著二癩痢就走。在一旁揉面的華伢有意將手掌上的面粉拍拍,二癩痢甩開杏花的手,嘟噥道,我要推磨,你叫別人吧。杏花對他一瞪眼,賭氣地說,今天我偏要你去。又拉二癩痢。華伢有意將褲腰往上端端。二癩痢看見了那把鑰匙,腳一跺,抵撞杏花道:老子今天偏不去!見拉不動,杏花指著他罵道,忘恩負義的東西,往后,再到我家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氣鼓鼓地走了。

中午吃飯時,華伢對二癩痢說,一會兒,你回去給你杏花賠個不是,別把關系弄僵了。二癩痢仍氣呼呼地說,僵就僵,我才不怕她呢。大黑痣在一旁敲著邊鼓說,嘴上說不怕,隔不了三天,她一呼,包管跑得比狗還快。二癩痢將桌子一拍,說你們瞧,以后再理她,我不是娘養的。大黑痣趕緊將夾塊臘肉往他碗里一按,華伢也慫恿道,你是我徒弟,又不指望她。二癩痢回答對。

二癩痢不再去杏花家了。

有次,在披屋里做完那事,離開后,二癩痢走著走著,忽然想到,華伢放著嫂子不睡,卻讓我睡,這是為何?

日里推磨,瞧華伢不在,他向大黑痣問了出來。

大黑痣當然不會對他說實話,說,華伢是規矩人,不想叔嫂倫亂。

二癩痢又問,他為啥對我這么好?

大黑痣在他的額頭上一點,答道,他還不是體諒你,找不到堂客,可憐。

二癩痢悶頭推磨,想到余下的那二百八十塊錢租金,心里打起小鼓,不再言語了。

這天,推磨歇手了,華伢在往水竹棍子上盤條子,二癩痢說,師傅,我沒錢買煙了,能不能將租金,提前支點給我。華伢沒著聲,而是去替他買來一條煙,讓他打個條子,每天給他一包。一條抽完了,再替他買,再讓他打條子,再發給他。如果做其他零用,仍是他給二癩痢辦,讓他打條子。一句話,錢,不過二癩痢的手。華伢叮囑二癩痢,你哥回來問租金,你就說給你了,曉得嗎?二癩痢說聲曉得了。華伢這樣做,有他的理由,將大塊租金零敲碎打支付,壓力小,又捏住了二癩痢的要害,一舉兩得。

二癩痢身為徒弟,開始感到這樣做,挺別扭,不自在,慢慢的,又覺得錢由師傅捏著,細水長流,比他自己保管好。

屋場的人見二癩痢一天到晚替華伢做事,有個光棍在背后問二癩痢,你將大黑痣爬到了?二癩痢黑著臉扇了那光棍一巴掌,罵道,龜兒子,再說這種壞話,老子撕了你的嘴!嚇得人們再不敢同他開這種玩笑了。

天上紛紛揚揚下起鵝毛大雪。

雨雪天不做掛面,華伢在家里用斧頭劈柴,備著過年用。老隊長忽然來通知他去大隊部開會。華伢嘴上答應了,可心里直發毛,作為地主分子,以往接到通知,不是去開批斗會,挨批斗,就是做義務工。大隊改為村了,可華伢仍習慣稱為大隊。磨磨蹭蹭來到大隊部,華伢見同大隊的幾位戴帽地主都來了,估計準是兇多吉少。開會后,華伢在一個旮旯里坐下來,準備等待著受懲罰,可大隊書記這次很客氣,說話時,居然稱呼他們這些人為同志,原來,這次開會是宣布摘掉他們頭上的帽子,給他們平反。華伢帶著頂黑色的馬虎帽,聽說地主帽子被摘了,華伢身邊陳家屋的那個老地主,放肆地一把將戴在華伢頭上的那頂馬虎帽摘下來,朝地上一丟,大聲說,解放啦,解放啦!要是往常,華伢肯定會發火,可這次他不但沒發火,反而高興的將馬虎帽撿起來,朝天上一拋多高,大聲喊道,解放嘍!老子終于解放嘍!!他跑到隔壁的大隊小賣部,掏了三毛八分錢,買包團結牌帶錫紙的煙,笑瞇瞇地見人就散,想想,又買了張紅紙,備著過年時,讓志強給家里寫副門對子,以往過年,他家從來不貼門對子,現在帽子摘掉了,自己不再是地主分子了,得貼!

臘月二十二這天,在外面打工的周團頭回來了。

到家,杏花將二癩痢的事告訴了丈夫。周團頭支派兒子喊二癩痢來吃飯,見沒喊來,親自找去了。周團頭將二癩痢拉到他那亂糟糟的狗窩般的住處,問可拿到租金了?二癩痢怯乎周團頭,悶頭不吭聲。周團頭狠狠踢了他一腳,罵道,你咋這么傻,他華伢對你好,還不是想拖欠面房的租金,你這就去要,華伢不給,喊我,我找他算賬。

華伢正住在堂軒門口拉掛面。見二癩痢來張口要租金,曉得是周團頭的主意。老鼠眼眨巴了幾下,說,夜里我倆再商量,你先回去。二癩痢還是賴著不走,華伢將褲腰端端,用手摸摸那鑰匙,露出一絲笑容。二癩痢像被捏到七寸般,轉身跑了。

夜里,二癩痢來了,華伢破例打開披屋的門,讓嫂子與二癩痢親熱。

事畢,大黑痣仍如往日那樣,啥話也沒說,一提褲子,走了。華伢進了披屋,對二癩痢說,你我是師徒,我嫂子對你這么好,你我都是一家人了,你還要啥租金?真把錢給了你,用完了,你以后日子咋過?

二癩痢閉口了。華伢乘機點了句,你哥壓根兒在害你。二癩痢悶頭悶腦的回答,我哥是為我好。華伢指著他怒責道,我怕你好歹不分,你跟我做徒弟。有吃有喝,夜里還有女人睡,這樣的好事,打著燈籠怕也難找?你說說,你哥對你有啥好?二癩痢一琢磨,師傅說得對啊,要去回話。華伢對他說,別去,明天讓他來找你,他來了,你只管埋頭推磨,啥話也別說,曉得嗎?二癩痢說嗯了下。

第二天半上午,周團頭果然雙手靠在背后,叼根煙卷來了,問二癩痢話,二癩痢悶頭將磨推得嗡嗡響,不睬。周團頭伸手揪住二癩痢的耳朵,像牽牛般將他朝外拉。二癩痢被揪得唉呦唉呦直叫喚。華伢在一旁揉面,也不敢吭聲,聽二癩痢叫師傅,才笑著對周團頭說:周隊長,有啥話只管說,何必動粗?

周團頭松了手,將嘴里的煙卷呸地吐掉,左右開弓,啪啪給了華伢兩個大耳光。華伢感到雙眼被打得直冒金花,吐口痰,見嘴被打出了血,仍軟著脖子問:周隊長,你咋打人?周團頭指著他怒斥道:老子打的就是你,你這地主家的狗崽子,幾天不挨打,想反攻倒算可是?華伢馬上說,我家地主帽子摘了。周團頭怒斥道,告訴你,在周家屋,摘了帽子,你仍矮一截,他媽的敢在老子頭上撒尿,沒門!今天你不把二癩痢的租金兌現了。他順手操起靠在門口的扁擔,舉起來,兇惡地說,老子一扁擔砍死你!華伢嚇得后退兩步,仍撐開笑臉道:租金的事,好說,何必大動肝火。

周團頭瞪著眼蠻橫地說,將三百塊錢拿來,少一分都不行。

華伢指著二癩痢道,錢,我早給他了。

瞧二癩痢低著頭不吭聲,華伢有意將褲子端端,讓他看那把鑰匙,說,是不是給了,你說話啊,別鬧出誤會。

周團頭對二癩痢腳一跺,道;你吭氣啊?

二癩痢也不清楚,那二百八十塊的租金是不是全用了,感到師傅不能得罪,嘴里如含了個騷蘿卜般答道,……給……了……。

華伢朝周團頭面前吐了口帶血的痰,說,我咋會賴賬呢?

錢呢?周團頭不相信地問。

二癩痢吞吞吐吐地說,我用了。

周團頭又朝華伢眼一瞪,說:就算今年給了,你再給我六百。

華伢一愣,兩只眼眶皺成了三角形,小眼珠子紅紅的,爭辯道,你咋還找我要六……六百?

周團頭仗勢欺人地道:你將明年的租金給我,我替二癩痢收著。

華伢說,說好每年過小年支付,你不能變?

周團頭毫不相讓地說:少廢話,我說提前支付,就提前支付,不然,你給老子滾出面房。

這要求太難接受了,可華伢打心眼懼怕周團頭。拿錢?看這架式,不拿錢,今天躲不過這一關,老鼠眼一轉悠,華伢吱吱唔唔地說:先打個條子,明年春上賣了豬,再給。

周團頭一針見血地說,少給我玩花花腸子,今天不見錢,我就關門。

既然抵著腦門子相逼,縮頭是一刀,伸頭也是一刀,華伢擺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說,那我只有去借。借故抬腿要出門,周團頭一把拉著他,催二癩痢去拿鎖來,將門鎖了,然后對華伢說,限你明晚上交錢,拖一天,加二十塊。

欺人太甚!可在周家屋的屋檐下,華伢還是咬咬牙,無條件接受了。

大黑痣得知此事,氣鼓鼓地說,周團頭太過分了。

華伢陰著臉,將腰間的那把鑰匙緊緊攥在手心中,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

哼,磨粉算個啥,拉面才是關鍵,等著瞧!

大黑痣等華伢借錢回來,悶悶不樂地對他說,周團頭太欺負人了,不如我們制套家業,不受這窩囊氣。華伢說,這事,我早盤算過了,蓋面房,購石磨,添制家業,沒有幾千塊錢,打不住,再說蓋房子,我家也沒有地皮,周家人更不會同意。大黑痣想了想,又說,現在街上面粉敞開買了,你買面粉加工,劉家灣有小鋼磨,何必推磨磨面呢?華伢搖搖頭說,街上的面粉大都是從北方進的,我買來試過,用機械磨粉,我也試過,做的掛面都不筋道,沒有用土法子做出的好吃,手藝人,信譽與命一樣重要。

大黑痣不吭聲了。

華伢將二癩痢喊到家里,拿著六百塊錢在他的眼前抖抖,說,這錢,你想要嘛?二癩痢淌著口水說,想要。華伢煽動道,這錢,交到你哥手里,他拍拍屁股走了,你要用,到時候又沒有,喉嚨不能被他捏著,你現在就去與你哥商量,說好了,錢,再給你。二癩痢覺得這是個辦法。跑去找到周團頭了。

周團頭說:華伢吃人不吐骨頭,你咋聽他唆使。

二癩痢就同他吵,說這錢自己得留著。

錢,在華伢手里攥著呢,相互吵也沒用,周團頭拉二癩痢找到華伢。

華伢先喝叫住二癩痢,責備他不該使態度,喊聲周隊長,才對他說,這錢,是租金,面房是你弟弟的,老古話,親兄弟明算賬,這錢,該給二癩痢。然后,將臉對著二癩痢問:對不對?

二癩痢跳起來說:對。

周團頭扇了他一巴掌,呵斥道,你曉得個卵!

華伢見狀,將錢往二癩痢手中一塞,說,周隊長,你當面啊,租金,我付了。

二癩痢拿著錢往褲袋里一裝,周團頭來搶奪,他死死捂著褲袋不給,氣得周團頭舉手照他身上就打。當著師傅的面,二癩痢不甘心被打,犟脾氣上來了,照周團頭的身上打了一拳,吼道,我的錢,得給我。周團頭又打他,二癩痢就同他對打。華伢趁拉架的機會,用眼神示意二癩痢快跑,二癩痢拔腿跑得比叼著骨頭的狗還快。華伢忙做好人,將周團頭從地上拉起來,罵道:這個死二癩痢,認錢不認人,連哥哥也打,太不像話!周團頭罵罵咧咧地去追二癩痢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華伢回到屋里掩嘴吃吃地笑。大黑痣說,錢,被二癩痢拿去了,有啥好笑的?

華伢胸有成竹地說,錢嘛,你瞧,二癩痢自然會還我,然后對大黑痣眨了幾下老鼠眼。大黑痣擔憂地說,這次,我怕不一定。華伢嘿嘿一笑,丟開這事,挑著水桶到塘里去挑水,回來與大黑痣一起忙著打過年的豆腐。

華伢打好豆腐,接著熬山芋糖,二癩痢來了。華伢忙叫大黑痣端飯給他吃,對二癩痢說,才打的新鮮豆腐,你吃飽了。二癩痢的頭上被打了個青包,臉也被抓破可。他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將糖熬好,做了芝麻糖與米籽糖。瞧在灶臺下塞火的二癩痢打了哈欠。華伢對他說,你今晚別回去了,將鑰匙取下來,走了。二癩痢隨跟華伢來了。將披屋的門打開,華伢進去了,然后將手對身后的二癩痢一伸。二癩痢摸摸頭,看著他。華伢將兩個手指頭快速地搓了搓,做出數錢的樣子。二癩痢沒動,一副不情愿的樣子。華伢不耐煩地說:磨蹭個啥,快給我,二癩痢仍將嘴鼓著。華伢點了一下,說,鎖都替你開了,還能虧待你嘛,這個年,你就在師傅家過吧。瞧大黑痣來了,二癩痢用目光瞅著她,才慢騰騰地將手伸進褲腰,將卷成一團的六百塊錢摸出來,交給華伢。華伢將錢拿在手中,當著在大黑痣面前展開,用手指頭一彈,笑著對二癩痢說,錢,師傅替你收著,還像以前那樣,做啥用,我替你辦。

離開披屋,華伢聽見那邊披屋的門“嘭”的一聲關上了,將錢放進柜中的匣子里,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拿著那把鑰匙,陷入了沉思……

大黑痣如完成了任務般低著頭來了。華伢問二癩痢走了?她頓頓首,輕聲回答走了。華伢將鑰匙捏在手中,征詢地問她,我這樣做,是不是狠心了?大黑痣忙揮手戽開他的話,說,二癩痢還沒與我們一條心,你不捏著牛鼻子,不行。

二癩痢心眼雖實,可也有自己的死算盤,之所以死心塌地跟華伢當徒弟,一來貪圖大黑痣的肉體,二來想將做掛面的手藝學到手后,自己單干,面房是他的,以后當小老板。他這點花花腸子,比鬼還精明的華伢早看透了。

將周團頭這根筋掐斷了,華伢松了口氣,對付二癩痢這樣的人,他感到像對付家里的那頭豬娘般容易。這天將面團盤好了,他去給客戶送掛面,有意給二癩痢留個拉面的機會。

心里藏著單干的想法,二癩痢平時就用心學藝。徒弟當久了,他逐漸看出了名堂,磨面、篩粉、揉面、搓條子、盤棍子等等活兒,都不重要,拉面才是技術活,這就好比拉胡琴,拉弓只是拉響響,按琴弦的手指才是拉曲子的關鍵。門道,他看出來了,見師傅拉來拉去,很簡單,也沒多大能耐,多次想試試,一直沒有機會。這次,等師傅走了,他學著華伢的樣子,把架子扛到堂軒的空場地上,將面胚子端了去,插水竹棍時,有人過來對他譏笑道,乖乖子,二癩痢也會做掛面啦。二癩痢白了那人一眼,吹噓道,做面算個鳥,真做起來,華伢也不如老子。

一切雜事拜弄妥貼了,二癩痢開始拉面了。他自信能拉好,可一拉,面竟斷了,拎著心神,仔細再拉,拉了一尺來長,又斷了。接連斷了幾次,二癩痢心躁了,氣得將水竹棍子一丟,罵道,娘的個頭,還跟老子玩鬼也。瞧他在拉面,大黑痣過去了,見他一拉就斷,忙勸說,別烏龜吃大麥,糟蹋糧食了。二癩痢仍犟著說:老子就是不信,拉不好。結果,一架面,一根也沒拉到頭的,氣得捏著煙一根接一根抽。

華伢挑著擔子回來了。二癩痢紅著臉喊聲師傅。華伢也沒有罵二癩痢,而是當面拉給他看,嘴里還念叨著,這樣拉嘛,還不容易。二癩痢看師傅拉得嫻熟,只打心眼里佩服。華伢問他,看會了沒有?二癩痢埋著頭不吭聲,臉比霜打的楓葉般還紅。華伢說,幸虧我回來及時,不然,這幾十斤面粉就讓你糟蹋了,愣著干什么,還不快把麥子挑去磨粉。二癩痢唉了聲,挑起擔子走了。

大黑痣說,他是你徒弟,你教他啊。

華伢回答,教啥教,靠啥吃飯,老天爺自有安排,他生成是推磨的。

做掛面這手藝,看起來容易,其實門道多著呢,要想將掛面做好,首先揉面要揉得好。軟了,拉不出好面,硬了,更不行,這恰到好處就是技術。再說拉面,從架子上往下拉,拉急了,容易斷,拉慢了,也容易斷,只有拉得均勻,面才能粗細一樣。這活兒看起來簡單,可全憑手上功夫,既要用力均勻,又講究拉的速度,所以,拉面時,就算有馬蜂叮在臉上,華伢情愿挨蟄,也不會歇手去揮攆。

一旁的大黑痣看得眼順,忍不住說,讓我來試試。華伢忙阻止說:你沒受過訓練,不行。大黑痣問,拉這玩意,還要訓練?華伢驕傲地哼了聲,說,你當這碗飯好吃啊。邊拉面,邊告訴她,小時候,他跟師傅學藝,師傅讓他先拉線繩,再拉橡皮筋,三根皮筋一拉,然后兩根,最后一根,天長日久,手上的勁兒練出來了,才行。大黑痣對華伢說,那你教我吧,以后我好給你當幫手。

華伢爽快地答應了。

這次失敗后,二癩痢再不敢動手拉面了,死了單干的心。

有空,華伢就耐心地教大黑痣練基本功,學了大半年,練熟了,他才手把手教她動手,并點撥道,先拉粗點,慢慢再往細里拉。大黑痣雖用心拉,可拉出來的面,仍像豇豆藤上結的豇豆,粗的粗,細的細。練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才達到了要求。大黑痣樂得直笑,華伢也笑的小眼睛瞇成一道縫。

十一

三個春秋說過去就過去了。

這天,華伢叫大黑痣做了桌豐盛的酒席,將老隊長和小隊會計喊來作陪,請二癩痢吃飯。二癩痢聽說酒席是專門招待自己的,吃驚地問師傅,這從哪兒說起?華伢答道,你怎么忘了,三年滿了,與你結賬啊。拿出一大沓理整整齊齊的條子,和一個算盤,讓會計。老隊長與二癩痢一張張核對。將條子對好,華伢對二癩痢說,三年租金是一千五,這些條子匯總,金額加在一起,一千五百零九塊四毛三分。然后,指著二癩痢道,所有的錢,我一分不少給你了,超出的這九塊四毛三分,咋辦?二癩痢愣了,因為他身上一分錢也沒有。華伢暫時撇開這事不談,給二癩痢篩了盅酒,舉起酒杯,對他說,感謝你將面房租給了我,讓我干了三年手藝。與二癩痢碰杯后,華伢將酒一仰脖子喝下去。他又篩了盅,問二癩痢:你三年學徒,滿期了,往后打算咋辦?二癩痢回答:我繼續在你家干,你仍是我師傅。華伢說,我自己都無法做手藝了,咋給你當師傅?二癩痢沒理解華伢這話的意思,亮著眼,疑惑地問,師傅,你為啥不做手藝了?華伢回答,租期到了,面房還給你了,我拿什么做手藝?二癩痢馬上回答,你繼續用就是嘍。華伢要的就是這句話,問:租金呢?二癩痢回答:你是我師傅,你說多少就多少,我只要能像現在這樣過日子,就行了。華伢擺出師傅的架子,說,我華伢做人,光明磊落,這樣吧,我每年支付二百元租金,像土地承包一樣,三十年不變,另外,也不能讓你替我白干,每年給你四百塊工錢,你說咋樣?工錢雖少點,加上租金,也不少了,想到自己在師傅家吃喝,啥事也不用操心,二癩痢欣然地回答,好!老隊長與會計也贊同。見華伢又皺眉頭了,二癩痢哀求他快答應,華伢說,三十年,是個老遠老遠的日子,我倆當著老隊長與會計,立個字據。二癩痢爽快地答應了,嗍幾口煙,又擔憂地問,那點尾子呢?華伢大度地說,那點小錢,算了,嫂子,你過來。大黑痣來了,看著華伢。華伢將那堆條子對她面前一推,說,拿去燒了。二癩痢忙將那些條子往一起一團,抱到廚房朝灶門口一丟,過來在字據上歪歪扭扭地簽了名。

簽協議了,華伢心里徹底踏實了,心想往后可以甩開膀子,大張旗鼓地干了。

結算了租金,大黑痣如釋重載般松了口氣,對華伢欽佩地說,這三年,真虧你采取了對策,不然,這座山還不曉得要壓到猴年馬月才能搬掉。華伢的臉上露出了微笑,說,這有你的功勞,說心里話,與周團頭與二癩痢兄弟倆打交道,沒有你配合,這手藝,我早做不下去了。大黑痣說,這一關,總算熬過了,但愿二癩痢往后別變卦。華伢說,這仍要看你的,你不支持,我就沒猴子玩。大黑痣爽快地說,我聽你的。

時光荏苒,光陰似箭。

志強考取了一所農校,學的是蠶繭專業。每年學費與生活費都得小萬,這些錢,全憑華伢做掛面生意來掙。三年下來,華伢終于咬牙艱辛地將志強供畢業了。志強回到縣里,在一個鄉農技站找到了工作。學裁縫的侄女志萍也出師,找了對象,嫁出去了。別人家忙著蓋貼瓷磚的樓房,華伢家依然住著老屋,掙的錢,大頭用在志強與志萍侄女身上了,剩下的要貼補家用,支付二癩痢的租金和工錢。

這天,華伢在溝里扒了半洗臉盆泥鰍,很高興,去茅房解手,一摸解褲腰帶,嚇一跳,吊在腰間的鑰匙不見了。華伢估計準是扒泥鰍時,丟在溝里了。將鎖砸開,換一把?不行,換新鎖,有好幾把鑰匙,防備之心,決不能松懈,一定得找到!華伢將二癩痢喊來,對他說,剛才我扒泥鰍,將鑰匙弄掉了,你快去溝里摸上來,不然,沒鑰匙開鎖,披屋的門開不了……

二癩痢二話沒說,來到那條溝里,細心地一把泥巴一把泥巴地捏著,因為他覺得手中捏得不是泥巴,而是大黑痣的皮肉,而是自己的快樂。捏了好半天,手指頭被玻璃渣子劃得鮮血淋漓,他終于在淤泥中找到了那把泥乎乎的鑰匙。將鑰匙洗干凈,欣喜若狂地拿著,跑來對華伢喊道,師傅,找到了,找到了!

當晚,華伢打開門,犒勞二癩痢。他用鑰匙打開門,進去后,二癩痢卻笑瞇瞇地與他商量說,師傅,孩子們都出去了,現在你手頭,錢也不緊張了,你不如找個姑娘,成個家,讓我與你嫂子成親,何必老這樣呢?華伢嗯了下,忽然一笑,對他說,我嘛,不想成家,你嘛,也別想娶我嫂子,有飯吃,比餓肚子強,你還是聽我的。見師傅不同意,二癩痢也沒再往下說了。大黑痣穿件繡花的墨綠色襯衫進來了,雖到了中年,由于常用女兒給她買的化妝品,她臉上那扎眼的烏釉消失了,膚色也白皙了,越發顯得有成熟之美。二癩痢的目光頓時黏在她的臉上,不再移動了。華伢掃了嫂子一眼,也在心里感嘆她越過越漂亮了。

有天夜里,華伢將推磨的二癩痢打發回去睡覺了,將嫂子喊到身邊,對她說,做掛面的幾項主要技術活,你都掌握了,可還有最后一招,我沒教你,這一招不學會,你仍做不成。大黑痣不解地問,哪招?華伢指著鹽缽子,告訴她,做掛面得放鹽,這誰曉得,可鹽摻重了,面太咸,不好吃,少了,容易拉斷,也不行,要想放得不多不少,亂來不行,非得師傅傳授秘訣?大黑痣急切地說,別挺肚子了,快將秘訣告訴我。華伢在她耳朵邊輕聲說了幾句,問,記住啦?大黑痣點頭表示記住了。華伢說,好,這次的粉,你來過秤,你放鹽。大黑痣秤好面粉,按他交待的比例放了鹽。

這次拉面,華伢給大黑痣打下手,讓她單獨操作。大黑痣將十幾架掛面做好,華伢檢查后,嘻嘻地笑著對嫂子說,無心插柳柳成蔭,沒想到,我竟帶出個女徒弟。

身體強健的大黑痣躺在床上哎喲哎喲地病了。華伢見嫂子在發高燒,自己得忙著做掛面,讓二癩痢用板車拉大黑痣去鄉醫院看病。出門時,天,晴得好好的,大黑痣坐在鄉醫院門診室里的椅子上吊水,幾個炸雷一打,下起瓢潑大暴雨。等暴雨停了,二癩痢用板車推大黑痣回來,從公路拐上了小路,小路上黃泥巴泥濘不堪,板車無法拉。二癩痢將板車放在附近人家,等天色晚了,背著她從小路一跐一滑地回來了。華伢在家里等得著急,瞧二癩痢背著嫂子回來了,關心地問沒大病吧?二癩痢將大黑痣在床上安頓好,擦擦腳上的泥巴,才回答,是感冒發燒,吊了兩瓶水,藥,我帶回來了,醫生說吃了藥,就會好。他見華伢沒做飯,忙來到廚房淘米洗菜,忙著做晚飯。將事情忙罷,給大黑痣吃了藥,盡管夜已深了,他還是去面房推磨了。

華伢與二癩痢形成潛規則后,華伢嫌披屋的那張床臟,與志強一起睡,讓嫂子和志萍睡一床。志強離開家,志萍嫁出去后,華伢住東頭,大黑痣住西頭。

華伢過來問嫂子,還好吧?大黑痣用毛巾擦擦前額,回答說,才發了汗,好多了。然后體惜地對他說,你別叫二癩痢推磨了,讓他早點休息,今天他累得夠嗆。華伢看了嫂子一眼,去了。

大黑痣的病好了。她叫二癩痢回家,將床上那臟兮兮的被子和墊單拿來,替他洗的干干凈凈,把他的那些破衣服也補得好好的。當初,她對二癩痢也談不上有啥好感,肉體上獲得了滿足,她雖欣慰,可在心中并沒有接納他,但隨著歲月的推移,見這么多年,他一直守在她身邊,默默地干活做事,遵循那條潛規則,平時雖有點懶,可骨子里卻是條老實巴交、心地善良的漢子,特別是這次生病,他端飯喂藥地照顧,與華榮相比,毫不遜色,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對自己好,自己也該真心實意待他。

陳家屋在四川打工的老陳來找到華伢,說他在當地有位朋友老婆即將坐月子,思前想后,決定回來,帶點掛面,送給朋友當禮物。華伢敏感地問,四川沒有這種掛面?老陳說,很少見。想了想,他又對華伢說,憑你這手藝,到四川那邊去發展,我保你能發大財。華伢將掛面替他秤好,向老陳詢問那邊打工的事,老陳對他吹得天花亂墜,給了他一個寫有電話號碼的名片,說,你真去四川打工,就找我,我保證你有活干。華伢笑笑,將名片收好,也沒吱聲。

十二

志萍家有個親戚生孩子了,帶信來要十幾斤掛面,華伢親自送去了。那親戚留華伢喝酒。喝畢,親戚勸他別回去了,在他家住一宿。華伢曉得夜里是給二癩痢開鎖的日子,謝了好意,及時趕回來了。

一輪圓月懸在夜空中,皎潔的月光撒落在大地上。嗅著田野中稻谷的清香,華伢只感到神清氣爽,渾身是勁,得意地哼起了黃梅戲。

走到半道,一個念頭在華伢的心里鼓泡般冒了出來,自己晚點回去,看看嫂子與二癩痢咋辦。因為上次嫂子生病,華伢感到他倆比以前親近多了。走走歇歇,捱到月亮偏西,華伢才回到周家屋。悄悄到了家,大門鎖著,嫂子不在,再去披屋,披屋的門也鎖著,心想他倆準在面房里,過去了。

來到面房的木窗下,華伢聳著耳朵朝里面聽,嫂子與二癩痢果然在里面推磨。就聽大黑痣對二癩痢說,推完這一磨,你再回去瞧瞧,看華伢是不是回來了。二癩痢說,剛才不是看了,估計他今夜不回來了。大黑痣回答,不會的,華伢守信譽,這么多年,他從來丁是丁,卯是卯,沒讓你失望過。

二癩痢歇住手,將面粉掃好,湊近大黑痣,說,他不回來,我倆就在這兒做,反正今晚是我倆的。

聽嫂子沒吭聲,華伢的心懸到了嗓子眼,閉只眼,從窗頁上那個洞眼朝里偷窺。屋里墻壁上掛的那盞用墨水瓶做的小燈光線雖昏暗,可也能瞅的清楚。二癩痢抱住大黑痣,在她身上亂摸,大黑痣也隨他摸捏。摸摸,二癩痢脫下身上的褂子,往地上一鋪,按下了大黑痣的身子。坐下后,將她的雙腿朝后一拉,大黑痣如團面般躺倒了,二癩痢跪著在動手解自己的褲子,華伢在心里直罵嫂子太不守規矩,忽然,他看見嫂子推開二癩痢,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二癩痢拎著褲子問:你?大黑痣回答,不行。

二癩痢勸她說,是他不回來啊。

大黑痣說,要做,在披屋里做,咋能在外面亂來?

二癩痢說,我倆好了一稻籮的日子了,他憑啥捏著把柄?

大黑痣仍固執地說:做人得守信譽,不能壞了規矩。

二癩痢動手動腳地問:你就不想?

大黑痣勸道:還是等他回來開門吧。

二癩痢說,老子非在這兒睡你。

大黑痣眼一瞪,厲聲說,壞了規矩,我不同你好了。

為么事?

華伢為了這個家,吃盡了辛苦,我不能沒良心。

二癩痢見她不愿意,沒再撅斷竿子強求,張嘴打了個哈欠。

大黑痣對他說,要不,你回去睡,我在這兒等。

二癩痢說,你不睡,我也不睡,等也在一起等,這夜,是我倆的。

大黑痣見二癩痢不愿意回去,就說,那我倆等吧,他一定會回來。她將面粉倒在木柜里,然后對二癩痢說,我倆輪流篩面粉,你踩五十下,我唄你一口。我踩五十下,你唄我一口。

二癩痢來了興趣,說,好啊,你還沒唄過我呢,你的唄,一準甜。

大黑痣笑著回答,那當然,唄了,你就曉得了。

我先來,二癩痢說。

還是我先來,我要好好唄你一下,讓你嘗嘗甜蜜。大黑痣上去踩動了木踏板,叮咣叮,當咣當的聲音隨即響起來。二癩痢在一旁一、二、三、四、五、六地數著。

華伢見嫂子抱著二癩痢嘴對嘴地親了,親了很久很久都沒松開。松開后,二癩痢嘻嘻一笑,抱著大黑痣,如個頑皮的孩子般直轉圈,嘴里連連說,甜,真像蜜糖!

二癩痢踩動木踏板了,叮咣叮,當咣當的聲音又響起了。大黑痣在一旁一下下數著。

叮咣叮,當咣當聲音在不停地響著,華伢感到那渾厚的聲音下下都在敲擊他的心。

他倆親了幾次嘴,大黑痣對二癩痢說,你再去看看,他是不是回來了?

二癩痢去了,華伢忙閃在墻角。大黑痣出來解場尿,又回了面房。

二癩痢回來了,大黑痣問,回來了嗎?

二癩痢手一攤,表示沒有。

大黑痣失望地嘆口氣。

在窗下偷窺的華伢,忍不住也嘆了口氣。

我倆再踩,再等。大黑痣說。

二癩痢回答,好。

咯咯哥——公雞啼鳴了。

叮咣叮,當咣當的聲音仍在響著……

華伢沒愛過女人,不曉得男女相愛是咋回事,可他在電視中見過,聽著叮咣叮,當咣當的聲音,他感到嫂子與二癩痢不但相好了,而且好得很深了。手碰到了吊在腰間的那把鑰匙,他羞愧地低下頭。當初,他之所以沒有及時捉奸,也是有意讓二癩痢與嫂子做成那事,是在替守寡的嫂子著想,其實,那時他心里就萌生了讓他倆以后在一起的打算,只是當時侄兒侄女還小,火候未到,條件不允許,現如今侄兒侄女都成家立業了,家里沒有后顧之憂了,做掛面的手藝也傳給嫂子了,他倆都好成這樣了,該將自由的權利還給他倆,不然,自己就成了惡人。想到這,他悄悄離開了面房。到家,華伢將衣服等日用品裝在一個蛇皮袋中,從裝錢的匣子里拿點路費,帶著老陳留下的名片,將大門鎖了。來到披屋門口,他取下吊在褲腰帶上的那把黃銅鑰匙,掛在鎖鼻子上。掛好,渾身一軟,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眼眶隨即潮濕了……

大黑痣對二癩痢說,你再去看最后一次。

二癩痢說,我倆一起去,可好?

大黑痣點下頭,與二癩痢手牽手,從面房里出來了。這么多年,他倆還從沒牽過手呢。

來到披屋門口,二癩痢摸出打火機,打亮,一照,驚喜的叫道,快看,鑰匙吊在鎖鼻子上!大黑痣一看,那把磨得發亮的黃銅鑰匙,真吊在那兒,摟著二癩痢歡笑著說,華伢回來啦!

華伢!大黑痣大聲喊道。師傅!二癩痢也喊道。

躲在附近草叢中的華伢,看得清楚。聽著喊聲,淚水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看著東方發白的夜空,他沒回答他倆,背著蛇皮袋,悄然地順著通向村外的那條大道,疾步走去………

十三

許多年后,清明節的前三天,大黑痣系著圍裙在堂軒門口熟練地拉著掛面,二癩痢在一旁給她幫忙。

杏花跑來沖著他倆喊道,快回去,華伢回來了!

大黑痣與二癩痢一驚,丟下手上的東西,朝家里跑去。

老屋與披屋都拆去了,原址上蓋了棟上下兩層的樓房,門前是一片水泥地。

華伢帶著老婆孩子回來了。華伢穿著西服,打著領帶,腳下蹬雙發亮的皮鞋,戴著副眼鏡,神氣十足。跟他來的那位四川老婆,年輕漂亮,六歲的兒子,更是聰明伶俐,招人喜愛。大黑痣與二癩痢接到后,歡天喜地放鞭炮迎接。瞧華伢在外面混得有模有樣,周家屋的人紛紛跑來看熱鬧……

華伢在四川的一個鎮上,開了家掛面作坊,當了小老板。這次,他是帶著老婆孩子,專門回來給哥哥掃墓的。

夜里,身邊沒旁人了,大黑痣悄悄問華伢:你的病好了?

華伢答道:以前在這兒,坐井觀天,牛眼珠子只曉得看腳下,到了外面,一下子敞亮了,膽也大了,啥也不怕了,打工掙了錢,在一家正規醫院治了兩個來月,就好了。

大黑痣嘆息說,我倆生成是叔嫂,起身拿熱水瓶給華伢的茶碗里舔水。

華伢見嫂子腰間竟吊那把黃銅鑰匙,倍感驚訝地問:這鑰匙還在?

大黑痣解下鑰匙,拿在手深情地撫摸著,感慨地說:你走后,我與二癩痢就結婚了,蓋樓房時,那把鎖讓二癩痢弄丟了,這鑰匙雖沒派不上用了,我仍想將它留著,老古話,一把鑰匙開一把鎖,這鑰匙開得不僅僅是把鎖……

叮咣叮,當咣當的響聲,在夜空中響起了。聽著熟悉的聲音,華伢忍不住感嘆,二癩痢真發狠,今晚也不歇著……

大黑痣抿嘴笑著答道:明天要給人家送掛面呢,都訂好了。

【責任編輯 吳茂林】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色图欧美在线| 国产91视频免费| 精品国产免费人成在线观看| 国产丝袜啪啪| 人妻无码AⅤ中文字| 成人国产一区二区三区| 色亚洲激情综合精品无码视频| 日本草草视频在线观看| 精品91自产拍在线| 国产精品亚洲va在线观看| 亚洲国产中文在线二区三区免| 亚洲a级毛片| 一本无码在线观看| 露脸一二三区国语对白| 日韩av在线直播| 亚洲一区二区三区中文字幕5566| 91麻豆精品国产高清在线| 欧美日韩在线亚洲国产人| 毛片免费观看视频| 日韩在线网址| 欧美yw精品日本国产精品| 老熟妇喷水一区二区三区| 成人精品免费视频| 天天摸天天操免费播放小视频| 欧美一区福利| 丰满的熟女一区二区三区l| 国产XXXX做受性欧美88| 欧洲免费精品视频在线| 97久久人人超碰国产精品| 亚洲av无码片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精选无码久久久| 久久精品人人做人人| 亚洲一区二区视频在线观看| 亚洲第一黄片大全| 亚洲精品日产AⅤ| 欧美特黄一级大黄录像| 亚洲欧洲一区二区三区| 免费播放毛片| 亚洲av日韩av制服丝袜| 热re99久久精品国99热| 欧美人人干| 国产av一码二码三码无码| 亚洲无码精彩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免费久久精品44| 亚洲视频欧美不卡| 国产美女在线观看| 久久semm亚洲国产| 不卡国产视频第一页| 日韩免费视频播播| 一区二区影院| 亚洲无码不卡网| 国产高清毛片| 91娇喘视频| 亚洲中文字幕在线一区播放| 国产精品欧美在线观看| 91精品国产情侣高潮露脸| 青青操国产| 五月婷婷精品| 国产亚洲精品91| 亚洲天堂啪啪| 中国国产高清免费AV片| 亚洲日韩精品无码专区97| 欧美成人日韩| 国产女人水多毛片18| 99在线观看精品视频| 亚洲成年人片| 日韩天堂视频| 狠狠五月天中文字幕| 久久国产精品国产自线拍| 亚洲欧美日韩中文字幕在线| 人妻夜夜爽天天爽| 久久久噜噜噜久久中文字幕色伊伊 | 国产av色站网站| 婷婷亚洲最大| 2018日日摸夜夜添狠狠躁| 色视频国产| 在线日韩一区二区| 亚洲色图欧美| 国产精品污污在线观看网站 | 国产精品亚洲欧美日韩久久| 日韩一区精品视频一区二区| h网址在线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