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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骸

2013-12-29 00:00:00王凱
野草 2013年2期

第一發導彈發射時天還是藍黑色。我看見它在高空起爆時很耀眼地閃了一下,感覺像是誰在天上按了一下閃光燈。車上那截三米多長的二級火箭就是它的殘骸。這個被摔得歪七扭八的大家伙渾身冒煙地躺在一輛農用車旁邊,兩個小伙子正冒著刺鼻的有毒氣體研究如何用繩子把它和拖拉機聯系在一起。又是這兩個貨。這對孿生兄弟的表情長相和操蛋程度高度一致,唯一明顯的區別在于一個頭發長一個頭發短。前年冬天走村入戶開展國防教育時我去過他們家。那個小破院子在村東頭,和絕大多數人家一樣,土坯院墻下堆放著沾滿泥土、殘雪、麥草和雞屎的導彈翼面、冷氣鋼瓶、氧化劑槽和鋁質導管。與眾不同的是他家廚房里有一只很特別的鍋蓋,在灶臺上那些黑乎乎的廚具中顯得锃光瓦亮卓爾不群。我對他們把一片棱角分明的導彈尾翼磨制成一只溜光滾圓的鍋蓋多少還是有些佩服,不能不承認這種構思十分巧妙。這只鍋蓋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都是村里最牛逼的一只鍋蓋。我敢這么說是因為那幾年我們常去村里開展國防教育,至少見過全村一大半的鍋蓋。不過自從發現配合我們開展教育的鄉派出所后院里也豎著一個用一級火箭焊接改造成的小蓄水池以后,這教育就不得不停頓下來。

前幾天我去走訪了一下,除了村小學,全村每個院子里都有殘骸!指導員氣哼哼地說,禮崩樂壞個球了,還教育個蛋!我覺得他說的一點都不夸張,可誰也沒脾氣。按照目前我們與村子達成的默契,只要殘骸進村,部隊在所不問。所以我們總是盡量在這些殘骸進入村口前將其截獲。導彈殘骸中有著大量的鋁、銅、不銹鋼和合金材料,甚至還有成色極佳用作電路觸點的純銀。山下縣城的廢品收購站最喜歡這些東西。這就是村里人每逢實彈射擊就要冒險進入射擊區的主要原因。據說很多年前他們并不和我們爭搶這些東西,雖然那時他們過得比現在緊巴得多。所以那些年部隊把收集導彈殘骸這事兒叫“撿靶”。撿。慢吞吞懶洋洋有一搭沒一搭,多么悠閑自在的感覺。部隊沒發現沒撿到的殘骸,老鄉們往往會開著拖拉機、趕著毛驢車甚至是拉著板車主動給送來。多么感人的一幕,可惜全叫廢品收購站給毀了。自從有了廢品收購站,村里老鄉撿到導彈殘骸就不愿給我們了。收購價越來越高,他們就越來越不愿給我們。他們開始主動出來尋找這些從天而降的殘骸。問題是每發導彈的殘骸就這么多,想要的人一多,東西就不夠,就得動手搶了。所以現在我們管這事兒叫“搶靶”。

這哥倆顯然也認出了我。去年春天我曾從他倆手里奪回了一個一級火箭。當時他們錯誤地以為我雙拳難敵四手,完全忘記了導彈殘骸的所有權原本屬于軍方。他們雖然肌肉發達卻內心虛弱,缺少道義支持、理論準備和戰斗精神,盡管我被他們打出了鼻血,但最終還是揮舞著武裝帶不顧死活地將他們打得落荒而逃。所以今天他們在我面前表現得十分文靜,站在幾米外眼巴巴地看著我們用手動吊葫蘆把這個最受廢品收購站歡迎的二級火箭往車上裝。看著吊裝作業即將完成,短頭發忍不住紅著臉對我說,大的你們拿就拿走,小的總得給我們幾個吧!

你家還缺鍋蓋啊?我還沒吭聲,老宋站在車廂上先叫起來。

短頭發臉紅了,低頭往邊上退兩步。

長頭發甩了甩頭,然后仰頭小聲沖老宋,日你媽。

操!老宋跳下車沖過來,今天非把屎給你打出來!

作為現場的最高長官,我立刻喝止了這種既沒層次又沒意義的爭吵。按說把他們的屎打出來我十分贊成,再怎么說去年他們中的一個曾打得我鼻血直流,現在我也分不清到底是誰動的手。可想想還是算了。他們已經繳械投降了。我們不能虐待俘虜。再說現在收拾他倆易如反掌。太容易的事干著就沒多大意思,調動不起我的斗志和潛能。但無論如何,我很欣賞老宋先聲奪人的氣勢。作為一個老兵他表現真是不錯,特別是在很多時候能與我這個排長保持一致。別看老齊和老宋都是第五年的老兵,可在這種時候老齊總是把個厚嘴唇抿得嚴嚴實實地躲在一邊,從來就沒見他動過手。這一點他比老宋就差遠了。別說老宋,估計連小陳這樣的新同志都趕不上。六月份那次搶靶,為了節省時間,我安排他和小陳分別看守一部分殘骸,然后帶著老宋去追下一發導彈。沒想到半個多鐘頭后我回來一看,小陳看管的東西一件沒少,可老齊看的東西竟然全沒了,氣得我肚子疼。

當然老宋也不是沒毛病。老宋的主要問題是說話太不注意。嘴臭。不然我早就推薦他重新干班長了。其實班長去年他就當過,可惜只當了一個禮拜,連一次班長津貼都沒領過就被撤了。誰也沒想到他會在五公里越野考核之前講什么屁話。他太把自己那個班長頭銜當回事了。雖然我相信他的出發點是好的,可結果不太妙。那天他站在西營區白石灰畫的起跑線上大聲動員:同志們,咱們班一定要拿個好成績!誰要是考核拖了后腿,咱們全班同志就一起來操他娘,大家說好不好?對老宋驚世駭俗的提議全班同志顯然思想準備不足,一時間張口結舌表不了態。正在大家面面相覷一籌莫展時,聞聲從斜刺里殺出的副參謀長一大腳將老宋踹進了路邊的樹溝里。這下大家終于松了一口氣。副參謀長是軍務科長出身,向來以心狠手辣著稱,三接頭皮鞋長年釘著鐵掌,只一腳就把老宋從班長骨干踹成了普通一兵。但我感到眼下老宋已經從去年的打擊中緩過勁來了,特別是八月底班長老梁調走以后,他在我面前表現得更加積極出色,這說明他重新走上領導崗位的愿望非常迫切。所以一聽到我開口制止,立刻停下沖向孿生兄弟的腳步,轉身走開了。

第二發導彈發射時太陽看上去紅軟多汁。九月的戈壁視野極好,雖然看不到遠方的發射陣地,但導彈發動機噴出的烈焰與冷空氣相遇后便凝成長長的白色拉煙,在純藍天幕上清晰可見。剛當兵那兩年我喜歡站在發射架附近,看導彈屁股著火后一飛沖天的場面,感覺壯觀得要命。那陣子我關心每一發導彈的命運,關心它們能否擊中那些轟炸機拖靶、氣球反射靶、空投傘靶、航模靶機和高速靶彈。現在我覺得在遠處看看它就夠了。至于能不能擊中目標,我一點都不關心。只有陣地上那些千里迢迢跑到戈壁灘參加實彈射擊訓練的導彈營才巴不得發發導彈都能擊中目標。他們最怕脫靶。所以每當指揮車屏幕上那代表目標的棗核狀光斑散碎消失后,他們都會興奮地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把軍帽扔上天空,有的還激動地在地上翻跟頭,反正穿著迷彩服也不怕臟。哪個營打得好,就會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鑼鼓齊鳴紅旗招展浩浩蕩蕩班師回營;哪個營打得不好當然也得回營,總不能賴在戈壁灘的帳篷里不回去,可他們只能偃旗息鼓夾著尾巴灰溜溜地回去,并且在很長時間內抬不起頭。

他們關心的和我關心的不一樣。對我來說,不管打中還是沒打中,那些導彈都要從天上掉下來變成一堆殘骸,然后被送到廢品收購站。既然如此,我為什么還要關心他們是否曾擊中過目標呢?我現在最感興趣的就是像今天這樣,坐著車在戈壁灘追蹤從天而降的導彈殘骸。我越來越癡迷于這項充滿了挑戰性和不確定性的活動。但凡在山下的營區呆久了我就會變得煩躁不堪,只有痛快地搶一次靶才能緩解這種坐立不安的情緒。我熟悉導彈從武器變成廢品的過程。每發導彈都會從發射架上噴著桔黃色的火焰轟隆隆飛走,固體燃料幾秒鐘后都會燃盡,粗短的一級火箭都會自動脫落,而被送到半空的二級火箭都會繼續追蹤飛行,不管能否擊中目標,裝滿TNT炸藥的金屬凹槽戰斗部都會劇烈爆炸,飛迸出三千六百枚鑄鐵彈片。這起爆有點像發令槍響。導彈就是我們的發令槍。這個發令槍一般人玩不起,除了我們。只要導彈一發射,我們的卡車會立即沿著彈道的X軸狂奔。基地規定軍用車輛在營區限速十五公里,在縣城四十公里,在國道八十公里,然而在遼闊的射擊區內沒有任何限制。我想多快就多快。要是覺得它還不夠快,我會站在大廂上用拳頭猛擊駕駛室頂棚,司機會立刻把油門踩到底。我個人認為站在飛馳的卡車大廂上非常刺激。無拘無束。無憂無慮。無法無天。我認為隨時都可能從劇烈顛簸的卡車上飛出去而又沒飛出去的那種感覺過癮極了。我不大確定老宋老齊和小陳是不是也喜歡這樣,因為有時我覺得他們劇烈抖動的臉蛋和緊握廂板的手指關節會發白。可是這么有意思的事他們怎么可能會不喜歡呢?我相信他們都喜歡。

第二發導彈發射后我們照樣一陣狂奔。大概是我們的車跑得太快了,村里的拖拉機和農用車無法與我們并駕齊驅,所以這一路沒看到什么人。就在我們高速行駛時,明亮空曠的戈壁上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光亮,我看到有一個閃閃發光的物體正在微曲的地平線上緩慢移動。我們驅車向前,走近了才看清那個神秘的反光體原來是一個人背著一片銀白色的導彈尾翼,從我們的角度只能看到翼面兩側的兩只手和下面的兩條腿。司機鳴一下喇叭,但藏在翼面背后的人毫不為之所動,繼續不緊不慢地走著。這讓我們都很驚訝。穿著一雙解放膠鞋行走在面積數百平方公里的射擊區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即使是熱愛在射擊區游蕩的我也不敢如此膽大妄為。我們像是航行在戈壁之海上的一艘快艇,而眼前的人則相當于一直在游泳。也許我得重新評估一下這些導彈殘骸的價值,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值得為它冒這樣大的風險。

當卡車與此人并排前行時,我站在車上探出身子,揮起軍用武裝帶的金屬扣敲打了一下那片略有些變形的尾翼。可當我們發現彎腰背著尾翼跋涉的竟然是一個戴著墨綠色頭巾的女人時,全都愣住了。這是我第一次在射擊區腹地遇上女人。村里的某些男人我一年可能會在這里遇上好幾遍,可我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參與搶靶的女人。這讓我有些無措。換了男人我肯定會將翼面沒收。他要不聽招呼會有他好看。當然也沒人敢不聽。可女人就不一樣了。從一個女人手里沒收東西感覺一定非常怪異。我看看老宋,他也看看我,好像也有點猶豫。我再看老齊,可老齊沒看我,他看著車下面的女人。老齊這家伙顯然不像老宋那樣跟我有默契。自從上次他沒看住我交待給他的殘骸以后,接下來幾次搶靶我都沒帶他。我甚至懷疑他手里失去的那些殘骸被他轉手賣給了村里人。這不是全無可能。只不過我沒證據罷了。不過這次我又把他叫上了,因為我發現最近沒讓他參加搶靶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竟然顯得很高興。這太不像話了。班長老梁調走以后,我本來是打算向連里推薦老齊接任的,畢竟他抄電報壓八個碼的水平全基地無人匹敵,可如果他不與我這個排長保持一致的話,我寧愿讓老宋當班長,哪怕老宋會再次動員全班同志集體去操其中某個人的娘。

車仍和女人并排前進,我決定問問老宋和老齊對這個女人背上的尾翼有何主張。可我還沒開口,老齊突然俯下身子大聲說,哎,你一個人拿得了嗎?

老齊把我嚇了一跳。我沒想到他會冷不丁來這么一句。簡直不像他了。那女人抬頭看我們一眼,馬上又低下頭。她的頭巾包得太嚴實,我們只能看到她的眼睛。

要不要我們捎你一段?老齊又問。

那女人又抬眼看我們一下,低頭繼續走路。

還是雙眼皮哩。老宋笑嘻嘻地說。我瞪他一眼,他立刻不笑了。我用拳頭敲了敲駕駛室。引擎轟轟作響,載著我們從背著尾翼的女人身邊開走了。一個女人在戈壁灘上顯得太渺小了,即使她背著一片能反光的銀色導彈尾翼。很快,她就消失在卡車輾起的滾滾塵煙中。

第三發導彈發射時太陽已經由黃轉白。車又一次在戈壁灘上狂奔。按說我可以坐到駕駛室去,可是我還是決定和大家一起站在大廂上。我們雙手緊緊抓住廂板,地上被尼龍繩簡單固定的殘骸和我們一起亂抖亂跳,感覺尿都要顛出來了。速度帶來的風撞得我們睜不開眼,我側過臉,噢噢噢地喊叫起來,老宋也跟著喊,最后小陳和老齊也喊了起來。我們又喊又叫,哈哈大笑。嘿嘿嘿。哈哈哈。嘎嘎嘎。大家笑得非常正確,互相能看見舌苔、智齒和扁桃腺。我正笑著,一團風猛地塞住我的嘴,憋得我佝僂起腰流出了眼淚。

行動非常順利。這當然是件好事,可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卻希望它不要這么順利。這說明我對眼下的狀況還不大滿足。一切都太平靜了。我們甚至連腰上那條鍍鉻銅扣棕色武裝帶都沒往下解,就已經輕而易舉地完成了今天的絕大多數任務。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十分懷念從前那些風起云涌頭破血流的搶靶歲月。我覺得它們并非簡單的肢體沖突,而是一種令人精神勃起的崇高理想。去年夏天我帶著老宋老梁和村里四個小伙子搶半截二級火箭——好像是二級火箭,要么就是一級火箭,這個我記不大清了——那場混戰中我腦門被半截磚頭砸破,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又弄臟了迷彩服,但我們三個仍然把他們四個打得抱頭鼠竄。后來在吊裝殘骸時老宋發現地上有顆帶血的大牙,我們互相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牙齒,全部都在,這才把這顆無主大牙列入我們的戰果。那次我腦袋縫了三針,被連長指導員合起來臭罵一頓,可真是過癮。我甚至還有點懷念流血的腦袋木、跳、熱、痛的感覺。但這種像導彈一樣義無反顧轟轟烈烈的經歷對我來說仍然稀缺。更多的時候我只能呆在連里按部就班地生活。除了吃飯睡覺出操開會值班訓練,我們能干的也就是菜地除草豬圈清糞打掃環境衛生和收放大棚草簾子……差不多也就這些了。如果我能天天奔馳在看不到盡頭的射擊區搶靶就好了,可每年來基地駐訓的導彈營就那么多,他們打出去的導彈也就那么多,我們能搶靶的機會自然也就那么多。沒辦法,一切激動人心的事都不屬于日常生活。

我們這次遇見的是一個老頭。這個老頭我認識。他每次都獨來獨往,撿一些能夠被毛驢車運走的小件殘骸。和往常一樣,他仍然趕著一輛毛驢車,車上裝著兩片主翼和一些零碎的金屬殘片。我們截住他的去路,然后毫不猶豫地把驢車上的翼面轉移到了卡車上。驢日下的。老頭看我們搬走他的東西,用漏風的嘴說。老宋又蹦起來了,問他罵誰。罵驢呢。老頭說著往后退兩步,他好像有點怕老宋。老宋瞪著眼不說話了。我看著老頭,又看看毛驢。老頭站在一邊不吱聲了,毛驢則用溫順的大眼睛看著這一切,然后打了個響鼻。我踢了毛驢一腳,毛驢躲閃著,把驢車朝旁邊扯去。老頭憤怒地拽住韁繩,想說什么卻沒說,可能不敢。毛驢晃晃自己的驢頭,又用一只蹄子磕磕地。

我回轉身,讓小陳把那兩片主翼還給老頭。小陳猶豫了一下爬上卡車。老齊伸出雙臂接過小陳從車上遞下來的主翼,放回到毛驢車上。老宋有點奇怪地看著我。不過我是排長,無須向他解釋。老頭看到失而復得的東西高興地咽了口唾沫。“啾——啾”。他大聲吆喝著驢車。毛驢顯然沒想到我們這么快就結束了爭執,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該干點什么,老頭掄起鞭子劈頭蓋臉就是幾下,毛驢氣呼呼地向前小跑起來。我想老頭是怕我們突然反悔。他不可能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這些失去了形狀和功能只能當廢品賣掉的殘骸。我在乎的是搶。用不著搶的殘骸對我來說一文不值。

毛驢車很快從地平線消失了。我站在卡車駕駛室頂上手搭涼棚向西南方向眺望。按說最后一發彈早就該打了,不知為何遲遲沒動靜。我讓小陳打開小八一電臺,但除了嗞嗞啦啦的電流聲,無人應答。也許我們跑得太快,離其他上山搶靶的連隊太遠了。老齊抓著挎包問我是不是可以吃點東西。我們每個人的挎包里都裝了兩個面包和兩根火腿腸。我沒同意。水可以喝點。我說,彈隨時都可能打,等把最后這發彈收拾了咱們再消停吃。老齊點點頭,把伸進挎包的手又拿了出來。其實我知道老齊特別能吃,他現在肯定餓得不行。有一次他跟司務長打賭吃饅頭,司務長吃了八個饅頭就不行了,夜里起來吐;而他吃了十二個饅頭還去四樓機房值夜班,只不過肚子太撐上樓有點困難而已。能吃的人都愛餓。我就是想讓他多餓一會兒。

又等了一會兒,我從駕駛室頂上跳下來。大家要餓了就吃點東西吧。我說,吃完再說。

我們坐在車廂上開始吃。老齊幾口就吃光了面包和火腿腸,我把我的分一半給他,他猶豫了一下謝絕了。我也不勉強。等把最后一塊面包塞進嘴里,我又爬到駕駛室頂上看天。很快小陳也站在車廂欄桿上像我一樣開始看天。他努力把頭仰得很高,鼻梁和地面基本平行,目光與我保持同向。我清楚這是一個新兵在他的排長面前需要做出的姿態,事實上他并不知道到底要看些什么。但我覺得他這樣很好,我很滿意。

陽光越來越強烈,曬得我腦袋發暈眼前發黑,正感支撐不住,一個小小的亮點忽然從天際快速飛升起來,在空中劃出一條線線的白色曲線,最后在我們頭頂極高處閃出一小朵光亮。很快耳邊又傳來聲響,如同遠方雷聲。大家都爬起來站直了朝天上看,像警覺的獵犬。不過在拳頭距離駕駛室還有一毫米時,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我們可以再等等。這是今天的最后一發彈。下次實彈射擊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呢,也許還要再等兩個月。我們沒必要跑那么快,跑得太快就不容易碰到別人,碰不到別人就發生不了令人興奮的事。

再抽根煙吧。我對剛把半截煙扔掉準備出發的老宋說,抽完再走。

老宋很疑惑地拿了煙遞給我一根。我們一起抽。戈壁灘抽煙用不著彈煙灰,輕輕一陣風來,煙灰就不見了。

第四發導彈的殘骸離我們不遠,所以卡車還沒跑盡興就不得不減速停車。那段雖然變形但依然完整并且冒著淡黃色煙霧的二級火箭旁邊已經圍了幾個人。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五個男人。我們這邊只有四個。我。宋。齊。陳。還有個司機,但不能算數。司機和車都是從汽車連借來的,為了確保車輛安全,司機歷來只負責開車,不參與搶靶。一時間我背后發癢。一到這種時候我背后都會發癢。如果我腦袋上有羽毛的話,它們這會兒肯定會齊齊豎起來。我注意到對方的交通工具是一臺紅色的小四輪拖拉機,比平時多見的手扶拖拉機具有更大的馬力和載重量。更有意思的是,對面五張臉全都是陌生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五個人里有兩個戴眼鏡,四個胸前衣兜里別著鋼筆,衣服都穿得挺齊整,看上去和村里的其他男人很不一樣。這很奇怪。但也很好。陌生人最適合眼下的場合。

別弄了別弄了!老宋揮舞著胳膊沖到殘骸旁邊驅趕著,別亂動!

像水面上扔了一塊石頭,幾個人猛地從殘骸邊散開,但很快又返回來圍住殘骸。

這是我們先找到的!一個穿著灰西服的男人叫起來,你們這是干啥?

誰找到這東西都是我們的!老宋也嚷著,這是部隊的東西!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叫我們給碰上了。

我們的導彈打上天,掉下來就沒主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你少給我瞎扯蛋!

你們說話能不能文明些?

你偷我們東西我給你文明?

誰偷東西了,你憑啥污辱人?

……

我有點發懵。以前搶靶時我們聽到的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句是日你媽。然后是驢日下的。然后是亂人日下的。然后是嫖客日下的。還有賣逼下下的。除了最后一句第一個“下”字讀“夏”音并且作動詞用,其他都讀作“哈”(去聲)。我已經習慣這些罵人話了。我甚至覺得它們聽上去很好玩兒。讓我不習慣的反倒是這種書面化的爭論。這會影響我的決心意圖。我不知道眼前這幾個怪胎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對我們和村里人來說,搶靶從來不需要講道理。要能講的話就不會搶了。東西屬于軍方,他們很清楚。但他們依然要搶。因為他們也可以說他們不知道,反正這東西是天上掉下來的。道理每個人都有一套,所以大家就都不講了。大家都已經充分認識到,搶靶的時候講道理是愚蠢的。

但對面這幾個家伙好像不知道。他們可能根本不是這個村的。他們還在試圖和我們理論。我才懶得跟他們扯這些蛋。他們人多。可是我不怕。只要我不怕,他們人多的優勢就沒了。

別在那兒廢話了。我沖老宋吼一聲,去叫車倒過來,準備往上裝!

排長。老齊跑過來小聲說,他們人多,會打起來的!

打起來好啊!

這……不好吧?

我負責,你怕啥?我瞪老齊一眼。

老齊不吭聲,訕訕地退到一邊。

卡車“嘀嘀”響著倒過來,距離殘骸五六米遠時,灰西服一下子沖上去擋在車屁股前面,卡車一個緊急制動,車上的金屬殘骸嘩啦啦一陣亂響。

不想活了?我走過去指著灰西服,趕緊讓開!

可他對我怒目而視,仿佛正義的化身是他而不是我。我的心大幅度跳動,一種久違的感覺漲滿皮膚。

我再給你說一遍。我說,趕緊讓開。

灰西服一動不動,依然理直氣壯地站在車前。我揮手指揮卡車繼續往前倒,老宋上前把他往邊上拉。灰西服猛地把老宋推開。一般情況下,這種低烈度的拉拉扯扯推推搡搡都會演變成一場混戰。這次也不例外。

我認為這才是今天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截止目前,我們已經弄到了五片主翼、八片尾翼、兩個一級火箭和一個二級火箭,外加一大堆零七碎八的金屬殘片。東西真不少。解放141裝了足有半車。不過這算什么呢?我不在乎這個。連長讓我多弄點東西回來。指導員讓我遵守群眾紀律。他們說的都有點道理,但放在一起就一點道理都沒有了。何況他們不知道我關心的重點不是靶,而是搶。搶靶是唯一令我高興的事,所以每打一發彈我都會高興一陣子,平常誰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高興這么多次呢?平常我好久都高興不了一回。總有這人那人這事那事讓我高興不起來。何況我高興很可能會惹得別人不高興。就像剛當排長那段時間,連長動不動就訓我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在宿舍和戰士們聊天時笑聲太大。笑個雞巴!連長會一腳踢開門,眉頭皺成個疙瘩,我看你們一個個都是閑得蛋疼!他老是這樣。于是我后來就很少放聲大笑了。

老宋還沒從地上爬起來,我已經沖上去一腳跺在了灰西服的背上。我這一腳惡化了戰局。盡管我揮舞著武裝帶左沖右突,但感覺處處碰壁。也許只有我才這么熱情地拳打腳踢。在吼罵聲和拳頭與臉頰撞擊時發出的“啪啪”聲中,一只拳頭擊中了我的右眼。我剛剛伸手捂住眼睛,右肋又挨了重重一擊。接著依次被擊中的是下巴、小腹和睪丸。我立刻倒在地上,好長時間無法呼吸。

我覺得自己快完蛋了。耳朵里尖銳地鳴響,滿嘴都是苦澀的黏液。我不大愿意承認自己已經一敗涂地。我沒自己想的那么能征善戰無往不勝,這讓我感到十分丟臉。我努力掙開那只還能視物的左眼,殘缺的視野里先出現了一小片布滿礫石的戈壁,接著是祼露著電線和導管的殘骸。我使勁翻過身,立刻就看見了老宋、老齊和小陳,他們竟然和那幾個來路不明的家伙站成一圈圍著我,好像在圍觀看一頭擱淺的鯨魚。他們在我身邊小聲交談,白亮的陽光在背后給他們鑲了一道明晃晃的金邊。我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么。他們的臉都因逆光而發黑。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很想沖他們笑笑,可問題是整個臉都已麻木,我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擠出一絲笑容。

【責任編輯 吳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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