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帝國自己打倒了自己
大清帝國的最后10年,統治者進行了諸多改革,史稱清末新政(1901~1911年)。新政取得了一定的歷史成就:承認個人財產權的正當性,確立了建立“法治”國家的目標,廢除了科舉制度,開始建立新的教育體系,議院、三權分立、公民自由這些觀念逐漸為主流文化所認同,以留學歸來人員為骨干,包括本國學堂畢業生所組成的新知識階層紛紛被各種新政機關所吸收,推動著官場文化更新。
雖然清末新政推動了中國社會前進,但大清帝國還是垮了,功虧一簣,沒能保住自己的國號和皇位。原因何在?
政治制度改革當斷不斷
從1906年宣示預備立憲開始,走文明國家共同的議會民主之路,已是不可抗拒的趨勢。
1910年1月、6月,各省咨議局聯合會連同各省商會、教育會及其他紳民代表兩次發動速開國會的請愿運動;9月、10月間,各省督撫紛紛電請先設內閣以立主腦,開國會以定人心;各地學生接連罷課,資政院也通過決議上奏,請速開國會。這些情況表明,經過近十年改革實踐,民眾、士紳和各級官吏的認識漸趨一致,政治制度改革邁大步的時機已經到了。可是,清政府雖然把原定10年的預備立憲年限縮短為5年,仍然忸怩作態,不肯在翌年立即召開國會,堅持在1913年才開。1911年5月說是組織責任內閣,卻換湯不換藥,弄出一個不倫不類的皇族內閣。改革時機,稍縱即逝。當斷不斷,并且一再激怒各種社會力量,通過體制內改革整合社會的機會白白錯失了。
無力制止貪污
歷來的統治者都說要反貪污,可是在專制制度下往往成效不彰,處在衰敗時期的清帝國更是如此。原因是:第一,有些行賄受賄活動已成為官場習慣,人人如此,法理和是非界限已經模糊。第二,擔負反貪重任的監察系統同樣沒有逃脫腐化的命運。他們也會揭露若干黑幕,但很難求得公正、徹底,且很可能是以黑反黑。第三,沒有獨立的司法和監察系統,它們都不過是行政系統的附屬物。最后的裁決權掌握在專政政權的最高統治層特別是皇帝、皇太后或其他專制者手中,當他們本身不干凈時,要真正反貪無異于緣木求魚。第四,社會生活沒有民主化,民眾維護自己權益的現代公民意識沒有形成,也沒有形成強有力的獨立的新聞輿論監督。一些報館是官辦或接受官方津貼的,缺少現代報刊的獨立品格。總之,晚清貪風無法遏止無非再一次證明了,沒有外力,專制政權不可能真正糾正自身的弊端。
重蹈國有經濟的死胡同
眾所周知,清帝國覆沒的直接導火線是1911年強制推行鐵路國有政策。這一措施犯了雙重錯誤:
一是直接侵犯廣大民眾的權益,觸犯眾怒,犯了一般統治者通常不能犯的錯誤。收回鐵路利權,不是一般商業行為,而是經濟利益和捍衛主權的政治行為相結合的群眾運動。有的路權(如川漢、粵漢)是歷盡艱辛,才從外國人手中爭回來的。1903年12月清政府頒布《鐵路簡明章程》,改變鐵路只準官辦或外國人辦的狀況。在1903~1907年的5年間,全國有15個省份先后創設了18個鐵路公司。其中13個商辦,4個官商合辦或官督商辦,堅持官辦的只有1個。有的股金是按畝收取的,群眾性很強。公司和筑路權都曾依法辦理有關手續。清政府收歸國有,既違法,又與民眾對立。加上政府手中沒錢,打算借外債來辦,更引發強烈的民族情緒。火山因此噴發。
二是重蹈洋務運動覆轍。將筑路權收歸國有的唯一借口是這些公司管理混亂,筑路進展緩慢,成效很差。這符合事實。但是,說企業家腐敗,政府官員就不腐敗嗎?政府要有所作為,只能從加強法治入手,引導股東會通過法定程序,自行整頓,推動企業家更快成長,走向健康發展之路。市場,也只有市場,才能教會人們怎樣經營自己的企業。越俎代庖已屬違法,收歸國有,忘記洋務運動在官辦經濟的死胡同中打轉、碰得頭破血流的教訓,完全是往后倒退的蠢行。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的槍聲一響,11月3日,清政府采納公布的《重大信條十九條》,是中規中矩的君主立憲政體。轉化只差一步,確實是功虧一簣。孫中山發動的十次武裝革命多是少數人的軍事冒險,并沒有打倒腐朽的大清帝國。后者是被自己的上述三大錯誤打倒的。
二十世紀中國歷史的啟示
袁偉時
20世紀中國最大成就和最大的遺留問題,似乎首推維護國家主權和統一。有個有趣的現象:20世紀上半葉中國出了很多“賣國賊”,政治家也以此互相攻訐,其中有真有假,必須認真分辨;下半葉卻難得一見。中國人的道德水準不可能一夜飆升,決定性因素之一是經濟。1912~1926年間,中央政府每年財政收支各在4~5億之間,赤字通常是一億多乃至兩億左右。為填補這個大缺口,15年舉內債近8億,外債約10億。那時,幾乎沒有哪一派政治力量不靠外國資助。軍閥自不待言,孫文及其追隨者亦不例外。吃了人家的嘴軟。從清末至民國,他們答應給外國的利權,不知凡幾。共產主義運動升起,亦用過俄國人的錢,這是眾所周知的。到了本世紀下半葉,海峽兩岸的經濟日趨強大,情況就大為改觀。不能輕視個體道德素養在歷史關頭的重要作用;但就整體狀況而言,決定性的是經濟。
1928年,北伐結束,東北易幟,號稱全國統一;其實那是很不鞏固的政治、軍事結合。兵戎相見,屢見不鮮。循序漸進的“聯省自治”運動,被蘇俄支持的“北伐”打斷。其實,它倒比較符合當時政治、經濟發展水平。沒有全國規模的市場經濟體系,多民族的大國不可能牢固統一。1949年以前,有過扭曲的局部的繁榮,遠未達到構筑全國市場體系所需的廣度和高度。1949年以后,直到近20年才一波三折地朝這個方向前進。正如哈耶克所說,形成這樣的“自發拓展秩序”的必要條件是自由、一般性規則(法治)、競爭。不幸的是,朝野上下遲遲才有所認識,而是否充分仍有疑問。
參加WTO之所以值得稱許,在于它標志著中國終于朝接受現代社會運行機制的基本框架前進了一大步。不管姓社姓資,離開這個制度框架,現代化和國家的完全統一就缺少牢固的基礎。中國的現代化為什么一再受阻?一個重要原因是抗拒現代西方主流文化,不愿老老實實致力于建立現代社會共同的基本制度框架。借口是多方面的:一是走捷徑。從孫中山的“畢其功于一役”,到后來的“不斷革命”,還有形形色色的“第三條道路”,總是想一舉超越歐美。二是老想獨辟蹊徑。“國情特別”、“中國人不比別人笨”,這些不無一些道理的前提,往往成了出怪招、走歧路的根據。
為此人們通常從兩處尋找智慧:首先是中國傳統文化。它似乎成了專醫古今中外奇難雜癥的百寶箱,惟獨不審視它與近代中國步履維艱有什么關系。另外是西方各種非主流文化。在彼邦,那是有益的探索和批判力量。橘逾淮成枳,到了中國,往往丟掉批判的靈魂,也不考慮它在西方文化中的語境,搖身一變成為來勢洶洶的偏激。于是,美國三流學者的著作搬過來成了民生主義的理論支柱。風行的是:不認真研究現代政治、經濟、法律、文化理論的全面狀況,或是一股腦視之為資產階級的騙人鬼話,徹底反其道行之而后快;或是專走偏鋒,以堅決否定現代主流文化為己任。 這種奇特的文化景觀與傳統思維方法結合,演出連臺好戲。“不為圣賢,便為禽獸”,非此即彼。你主張吸收西方主流文化嗎?準要罵你是買辦、全盤西化、復辟資本主義,追究你姓社還是姓資!說不定再加上一頂賣國帽子。認識的分歧,提升為政治對立。雖已是昨日的故事,其流風余韻不可低估。
這些現象后面是一個古老大國的沉重包袱。乾隆爺時代,占世界人口六分之一的中國人,國內生產總值是世界的三分之一。今天則分別是22%和10%.說起來令人心酸,改革開放前的1978年,相應的數字是25%和5%。落后了,怎么辦?要是說19世紀的中國人還為學西方是不是富強的唯一道路,爭論得不可開交的話,時至20世紀,完全拒絕學習西方的,幾近絕跡。問題是學什么和如何學。有的人憂心忡忡,生怕他心目中的中國人的特性化解,衛道心切。有的則熱衷追趕時髦。他們染上現代主流文化恐懼癥,病源是古怪的古老大國心態。不過,現實是這樣無情,不建立完整的現代社會運行機制,就無法告別落后,擺脫困境。
什么是現代主流文化的基本內容?市場經濟、民主政治、法治、自由,缺一不可。這些制度和觀念的確立,標志著人們結合方式和社會管理制度的根本變革。這是現代與前現代的分水嶺,而與實行什么主義無關。
中國人渴望統一。其實,隨著大陸推行市場經濟,兩岸經濟交往日益頻繁,統一進程早已開始。形勢比人強,政治家的做秀,擋不住這個進程。參加WTO是市場經濟的強大助推器,長遠看無疑將造福所有中國人,促進兩岸融合。不可能萬事大吉。但競爭如此激烈,任何國家和地區要發展,非完善制度環境不可。其中最重要的是法治、澄清吏治、擴大個人自由;而這些又要民主政治為之保障。
不管姓社姓資,要富強、統一,就要在社會生活各個層面建立這樣的架構。這是百年中國留給我們最重要的經驗。如果光從經濟發展速度看,南京國民政府時期(1927~1937年)年均8~9%,可謂不俗。考慮到中間適逢世界經濟大危機,更為難得。可是,導致國民黨統治坍塌的種子也已埋下。原因是在制度選擇上犯了幾個致命的錯誤:
1.經濟上向德國、蘇聯學習,重蹈清帝國19世紀的覆轍,政府及官員熱衷于直接或間接控制工礦企業和銀行,形成龐大的控制國民經濟命脈的官僚經濟體系。
2.政治上拋棄民主,以國情特殊、國民素質低下為借口,實行“一個主義、一個黨、一個領袖的法西斯主義”(毛澤東語),剝奪公民的各項自由,建立了一個專制統治的全能政權。
3.執政黨以先知先覺自居,實行“訓政”,教化民眾,抹煞政府與私人空間的界線;千方百計削弱公民社會,控制本世紀初逐步發展起來的各種社團,使之成為毫無獨立性的工具;剝奪公民的結社自由,從而使公民的真正意愿無由表達,執政黨失去牽制力量,走向毀滅之路。
4.建立史無前例的書報檢查制度,取消言論、出版自由,輿論監督化為烏有,自由探討成了厲禁,以言定罪,噤若寒蟬。
國民黨政府賄賂公行,徹底腐敗,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教育全面破產,都可從制度缺陷中找到根源。今非昔比,但今日中國面臨的許多問題,仍可以史為鑒。一些善良的朋友開出種種藥方,希望對救治時弊有所裨益。這些都言之成理,持之有故。應該考慮的是根本問題在哪里?
有的著眼于思想文化:中國傳統文化、后現代理論、道德規范,如此等等。應該提醒這些朋友不要忘記三個情況:一是20世紀上半葉的統治者無不口口聲聲子曰、詩云;中華道德文章,世界第一。二是我國有56個民族,各有自己的傳統文化和道德觀念。任何族群都無法割斷傳統;加上現代公民意識覺醒,價值取向成了不容干涉的私人空間;靠思想文化如何凝聚統一?三是思想文化是多元的,沒有健全的現代文化教育制度,各種思想觀念無所附麗,亦無從傳播、討論、發展。
“知識經濟”大約是目前使用最頻繁的詞語之一。這當然是好東西。睿智如吳敬璉等經濟學家一再撰文指出:不是資金、科技,而是制度才是決定因素。不管政府的意愿如何,資金和人才總是在國家和地區間流動。流向自由,流向法治,流向美好的環境,流向廉潔、高效的管理。
“環境保護”,人們關注的又一熱點。科技和觀念的轉變都很重要,資金也不可缺少。但關鍵仍在制度。中國的環境為什么破壞得如此悲慘?
首先,沒有確立言論自由和民主制度。一個代表(馬寅初)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發言,講人口問題,居然成了彌天大罪!有民主政治常識的人都知道,議員(代表)在議會(人民代表大會)的發言,是不受追究的。我國的政治家反其道而行之,不但留下一個很不光彩的記錄,而且帶來極其嚴重的后果。在“人多,熱氣高”的吆喝聲中,多生了幾億中國人。要活下去怎么辦?造田!湖泊,山林,草原,江河,一一遭災。
其次,建立了一個命令經濟體系。領袖和領導的指示就是真理。于是,大躍進、大干快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世界史上罕見的資源、環境稀奇古怪的大破壞,一一見諸神州大地。時至今日,不少地方,仍是權比法大,領導拍板,環保部門不敢說話;加上黑箱作業,公民和傳媒即使有勇氣也無從監督。
再次,全面確立無人負責的公有制。資源、財富,樣樣公有,不拿白不拿,不用白不用,不花白不花!到處都是掠奪式經營,各顯神通化公為私,哪里顧得上環境?
最后,關起門來我最大。老子的制度無比優越,環境破壞是資本主義的弊端,與我無關。翻一翻60~70年代的報刊,領略當日嘲笑別人的豪情,真是別有一番滋味。閉關鎖國,文化教育不發達,必然導致群體愚昧,特別是當官的知識水平低下,眼光短淺。
如不從制度的高度去反思,我們學不到足夠的東西。統一、富強、民主、自由、現代化,多少年了,中國人翹首以望。百年夢尋應成真。
深化制度改革,擴大開放,勇敢地“與國際接軌”,這些流行語匯蘊藏著20世紀的歷史經驗。眼睛緊緊盯住制度環境,老老實實學習別國成功的經驗,這是對21世紀中國最好的祝愿。
(兩篇摘自《昨日的中國》,浙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