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十年：央行與金融改革

2002年12月，周小川任央行行長，至十二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再獲央行行長連任命令，小川主政中國央行已超過十年，升任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按一般道理，小川同志任部長職位已不受年齡限制，因此，在過去十年對中國金融改革已做出巨大推動的基礎上，他有望做出更多貢獻。

從中國的行政體制上說，金融監(jiān)管和貨幣政策由一行三會負責，在一行三會中唯央行行長可算作內閣閣員，職責更重要。但多年來的政府體制決策分工實踐告訴我們，中國央行實際上不同于美聯(lián)儲，在貨幣決策方面它并不具備充分的獨立性。在中國，國務院總理以及主管金融的副總理在金融改革決策方面有更大的權力，不過，在通常情況下，中國的行業(yè)專家主要在各個部委，因此，部委即中國人習慣所說的“條條”是真正出政策動議的地方，一項牽涉廣泛的政策，通常要由相關部委進行所謂的“部際會簽”，只有相關各個部委都簽字同意了才有可能由國務院下令頒行。在這樣的行政格局下，央行行長的決策主動性會更多地表現(xiàn)在他能夠不斷提出金融改革新思路、組織政策設計研究及對國務院領導和相關部委的說服和行動推動上。

我個人認為，分析中國金融改革推進問題有四個角度，一是由國務院決策的總體角度，如五大銀行改制、各地建立金融改革綜合試驗區(qū)、引導民間資本進入金融服務領域等措施的出臺和推進；二是央行角度，即在貨幣政策和央行職權范圍內的一些改革，如貨幣政策執(zhí)行方式、利率市場化進程、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匯率機制改革等；三是由“三會”即銀監(jiān)會、證監(jiān)會、保監(jiān)會負責推進的微觀行業(yè)改革；四是由地方政府和民間自發(fā)形成的一些改革舉措。這四個角度牽涉到內容非常寬泛，限于篇幅，我們在這里只就央行過去十年中的金融改革行為談一談。

在過去的十年中，與央行改革推進貢獻有關的金融改革亮點大致有如下幾方面：

1.推動國有銀行改革

早在任建行董事長時，小川就從建行實際情況出發(fā)提出了財務重組、引資、改制上市等系統(tǒng)改革設想，時任總理的朱镕基對方案大加贊許并表態(tài)說，這只能由下一屆政府去完成了。2002年年底，小川任央行行長后立即著手推動幾大國有銀行的改革工作，并被國務院任命為國有獨資商業(yè)銀行股份制改革試點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中國五大行的股份制改革帷幕自2003年正式拉開。十年后的今天，由于國有獨資五大行成功進行改革的帶動，中國商業(yè)銀行體系已成為全球最健康的銀行體系，除了國務院銀監(jiān)會等機構的貢獻外，小川同志和中央銀行的貢獻度也絕對不可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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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主政央行十年，貨幣政策無論在決策和執(zhí)行方式上都出現(xiàn)一些新變化。在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引發(fā)的全球金融危機中，中國央行配合中央決策及時將多年前一直強調的穩(wěn)健貨幣政策改為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使中國銀行體系在較松動的政策背景下加大對實體經濟的支持力度。在2010年當經濟企穩(wěn)之后，貨幣政策又適時退出恢復為穩(wěn)健狀態(tài)。在經歷了全球金融危機之后，中國央行還跟蹤國際金融監(jiān)管理論前沿動向，率先啟動了宏觀審慎政策框架，豐富了貨幣政策工具箱。在貨幣政策操作實踐上，央行在貨幣供給控制、流動性對沖、貨幣政策調節(jié)方向轉換和調節(jié)力度的時機把握上都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操作技巧更加嫻熟。

3.匯率改革

2005年7月，央行宣布實施以市場供求為基礎的、放棄單一盯住美元而改為參考一籃子貨幣的管理浮動匯率制。2008年下半年開始，由于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人民幣重新盯住美元。但從2010年6月起央行又宣布重新啟動匯改，自2005年7月至今，無論人民幣對美元匯率還是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的升值幅度均超過30%，人民幣日均允許波動區(qū)間已從5‰變?yōu)?0‰，可以預見，今后這一日波動允許區(qū)間還會進一步擴大。

4.人民幣國際化

中國國力的迅速提升以及近十年來人民幣幣值單邊上行走勢，人民幣國際化進程正在沿著結算貨幣→投資貨幣→國際儲備貨幣的邏輯路徑穩(wěn)步前進。迄今為止，與中國央行簽署貨幣互換協(xié)議的國家已近20個，人民幣在中國周邊地區(qū)、在新興市場已被廣泛認可和接受，中國的世界貿易大國地位的確立已使得人民幣正成為跨境貿易結算的備選工具之一。隨著中國企業(yè)“走出去”和國內金融市場開放程度的擴大，人民幣成為投資貨幣的前景已基本確定。

5.利率市場化

中國多年來一直實行利率管制，這是金融資源配置效率提升的重要障礙，中央銀行一直在穩(wěn)步地推動利率市場化改革，2012年啟動的將存款利率的上限調整為基準利率的1.1倍，將貸款利率浮動區(qū)間的下限調整為基準利率的0.8倍，就是利率市場化過程中的一個標志性事件。實際上，中國銀行體系發(fā)行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理財產品以及影子銀行活動已實際開啟了中國利率市場化的進程，由微觀金融主體實際推動的這一利率市場化進程之所以勢頭很猛，實際上與中國央行的改革創(chuàng)新態(tài)度不無關系。

6.存款保險機制研究

早在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之前，央行就啟動了中國存款保險機制的研究工作，小川同志曾任命蘇寧副行長為課題組組長。該課題組已形成系統(tǒng)化中國保險機制設計方案，并進入部際協(xié)調程序同時上報國務院法制局，但2008年全球金融風暴打斷了這一正常的改革發(fā)展進程。盡管當時人民銀行的設計方案在中國存款保險機構組織框架和功能定位上同中國銀監(jiān)會存在一定的認識分歧，但央行的積極工作態(tài)度和理論貢獻卻不容置疑。

7.推動民間資本進入信貸市場

國務院先后頒行了鼓勵非公經濟的“舊36條”和“新36條”，中國央行在金融領域推動了放開小額貸款公司的改革措施，到目前為止，全國小貸公司已超過6000家。

8.信貸資產證券化

2005年，央行正式決定將國家開發(fā)銀行和中國建設銀行作為信貸資產證券化試點單位，分別進行信貸資產證券化和住房貸款證券化的試點。由于金融微觀基礎的原因特別是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這一試點給人以進展不利的印象，直至2012年9月7日國家開發(fā)銀行在銀行間債券市場成功發(fā)行了2012年第一期開元信貸資產支持證券，金額為101.66億元，算是重啟了我國資產證券化進程。實際上中國銀行業(yè)普遍存在中長期貸款比重偏高的問題，信貸資產證券化具有廣闊的市場空間，只要央行支持，擴大信貸資產證券化試點范圍，中國直接融資間接融資的效率都能得到大幅提升。

以上講的是央行十年的改革主要成績，那么，不足當然也應該實事求是地說幾點。

回首過去十年，我們碰上的最大事件就是2007年開始的全球金融危機，但直到2008年10月，中國無論經濟金融學界還是央行等金融部門，都沒有一人向中央示警。雷曼公司倒閉、美國次貸危機突然演變?yōu)槿蚪鹑陲L暴之時，中央才匆忙出臺頗有反應過度爭議嫌疑的4萬億刺激計劃。這一令人難忘的經歷告訴我們，央行以及整個中國經濟理論界都缺少足夠的敏感性。實際上，在中國幾十個部委中，央行是人員知識結構最高、最重視學習研究的部級單位之一，所以，此次遲鈍表現(xiàn)著實令人遺憾。

在推進中國金融改革方面，央行積極推動小貸公司設立，但百密一疏的是：推進民間資本設立小貸公司是解決中國小微企業(yè)貸款難融資難的正確之道嗎？一些低素質的民營資本家蜂擁進入這一領域所產生的實際效果是實體經濟金融服務得到明顯改善還是普遍的高利貸亂象？這些問題只能在幾年時間后經過大量的實際調研統(tǒng)計分析后才能給出確切的回答。

2003年之后，央行只保留了外匯、支付清算和反洗錢等幾項剩余監(jiān)管職能，相對于人民銀行機構分布及人員力量來說，用人力過剩、精力過剩來形容可謂毫不夸張。所以，如果到各地走一走看一看就可聽到一些當地注冊存貸類金融機構的抱怨聲，即人民銀行整天檢查貸款發(fā)放量、管貸款增加指標。我認為央行這些動作已有失偏嫌疑。即使是央行總行層面也不應在信貸增量和M2增量雙重中介目標的政策理論借口下每年嚴管各商業(yè)銀行的信貸額度。中國銀監(jiān)會有資本充足率、存貸比、撥備覆蓋率等各種監(jiān)管指標，商業(yè)銀行貸款事宜讓銀監(jiān)會管就是了。近年來我國商業(yè)銀行理財產品、表外業(yè)務及中國金融體系的影子銀行問題之所以如此突出，根子就是中央銀行對貸款規(guī)模卡得過死。這一問題希望能得到進一步討論找到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

最后，說到央行改革，其本身就有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大區(qū)行制度的存廢。我認為，15年來的歷史業(yè)已證明，央行大區(qū)行制度基本失敗。在現(xiàn)行制度下人民銀行內部層級過多，機構及人員級別混亂，還不如回到歷史上行之有效的省分行制度。

在中國金融改革總體方案的設計和行為推動上，我認為，央行近中期內應當以去行政化貸款規(guī)模管理、推進混業(yè)經營、存款保險機構設立和加快資本項目開放四項任務為工作重點。小川同志本人是出色的經濟學家和享譽國際的中央銀行家，中國央行有大量的一流專家，只要改革方向對頭，動作恰當，肯定能在中國金融體系效率提升和穩(wěn)定性維護方面發(fā)揮更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