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男,出生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女性主義作家、詩人。曾獲1996年劉麗安詩歌獎、《詩刊》2005年中國新時期十大女詩人殊榮獎、2008年《詩歌月刊》實力派詩人獎等獎項。出版長篇小說《妖嬈罪》《從親密到誘惑》《女逃犯》等、詩集《唇色》《虛構的玫瑰》《是什么在背后》等、散文集《空中花園》《我的魔法之旅》《請男人干杯》等。已出版《海男文集》四卷。
直到我看見了那些熱帶漿果,帶著漫溢在云南河口地域上的那些姿態,使時間再現出了苦難而芳菲的歷程;直到你們如南溪河畔的一輪回又一輪回詩篇,讓我熾熱的心靈觸摸到了你們靈魂中守望的是生命中的熱帶時間,它們旋轉著,重現了大地的記憶。
——題記
上海女知青丁春苑在這個晚上呈現出她的黑色筆記本,她一開始住進這茅屋就想傾訴——那些難以適從的生活細節給自己帶來的感官上的新鮮和刺激。四個女知青分別有了張木籬笆床,并通過床上吱嘎吱嘎的聲音獲得一種快感,所以,丁春苑往筆記本上記錄的是關于床的故事,她寫道:我們住上了茅屋,睡上了竹籬笆床。這張床,是上海根本找不到的,它是用南溪河畔的大蟒竹制作的。關于南溪河,我會慢慢地再記錄一些別的什么。現在,我感受最深的就是床,它會發出音律聲,我現在正傾聽著這聲音: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好了,我們實在太累了,今天就寫到這里。
丁春苑離開上海前告訴父母一定會經常記日記的。她決定從到達目的地時就用自己的方式記錄自己對上山下鄉和扎根邊疆的一系列特殊感受。對她來說,床帶給她的感受是強烈的。除此外就是喝玻璃湯和咀嚼木薯飯的感受了。丁春苑給父母寫了信,她知道寄信要去南溪小鎮,所以她決定等到一個月后再將所有的信寄出。現在,正是傍晚時分,無邊寂靜像附近村寨的炊煙慢慢地飄了過來。丁春苑開始寫第二封信:爸媽好!剛吃過晚飯。你們一定沒喝過玻璃湯吃過木薯飯吧!玻璃湯這個名字很奇特,農場的牛車每天都會將玻璃湯和木薯飯送來。這條小路是土路,如果我沒加入偉大的上山下鄉運動,如果我沒離開上海,我是怎么也無法看見這樣的小路的。牛車緩慢地朝前晃動時,我的眼里有熱淚在滾動。還記得你們送我去火車站的情景嗎?當火車朝前啟動時,當我在人群中終于看見你們也在隨列車的轟鳴聲朝前奔跑,我的熱淚開始盈眶。剛才我寫到了玻璃湯,現在讓我說說喝玻璃湯咀嚼木薯飯的感受吧!那是個饑腸轆轆的傍晚,我們實在太餓了,我們在行李中用最快的速度尋找到了各自的盛飯器。饑餓籠罩著我們,盡管如此,我們依然排隊去打飯,排隊時不時地用調羹敲擊著飯盒,且將頭夠得很遠,想夠到牛車上去,想夠到那兩只盛玻璃湯的、木薯飯的木桶中去。這些木桶的顏色泛出金色的光芒,色如我們住的茅屋的天頂,色如地平線上太陽即將落山時的余暉。我的胃蠕動起來了,在饑餓的狀態中,我們開始坐下來用晚餐。我開始先喝一口玻璃湯,那是一種像水一樣清亮的湯,沒有鹽味,里面有零星的幾點蓮花白葉片。木薯是南溪河畔的農作物,由于大米緊缺,所以,當地人在用它與大米一起蒸煮,從而稱為木薯飯。由于饑餓,我們都吃得很香。好了,親愛的爸媽,天黑下來了。每座屋子就配備了一盞煤油燈,光線很暗的。所以,先寫到這吧!
丁春苑必須去墾荒,因為墾荒是最艱苦的活計。只有經歷過墾荒才是通往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地方。這樣一來,橡膠隊的周兵兵和小燕子也先暫調到墾荒隊,帶領知青們前去墾荒。
現在,當丁春苑墾荒回來面對信箋時,她寫道:親愛的爸媽好!今天,是我們第一天墾荒的日子。吃完早餐,隊長周兵兵、張燕給我們每人發了螞蟥套一雙、膠鞋一雙、長柄彎刀一把、平頭刀一把。我們站在山岡上,肩并肩排列成兩隊,周兵兵和張燕分別任我們的隊長。我們列隊站在高高的山崗上,開始給小腿套上螞蟥套,穿上黃色的軍用膠鞋,這些東西對于我們來說是莊重的,也是新奇的。對于螞蟥以及將去的墾荒地,我們都是陌生的,也正是這種陌生,使我們每個人都挺直了胸。我們跟著隊長周兵兵出發了,如果說世界存在著偶像的話,周兵兵就是我的偶像。我從第一眼看見他的那一剎那間,就感覺到我遇上了給予我力量的人。現在,周兵兵讓我們扛起了長柄彎刀和平頭刀——我們就扛起了長柄彎刀和平頭刀;周兵兵說我們出發吧,我們就在心里說我們出發吧!就這樣,我們出發了!由于對這條通向墾荒地的道路沒有預先的想象力,我們走著走著就覺得太遠了。這時,我感覺到手臂上有種奇異的癢痛,但我沒去在意它,因為我們所有人都在行走,幾乎在用同樣的步調奔向墾荒地。我們誰也不愿意落下,因為這是我們做知青后真正開始的第一天。對于另一路知青們來說,張燕一定也是他們的偶像。我走在周兵兵的后面,他身材高大,能走在他后面,似乎我的意志力會顯得堅韌一些。我已經十八歲了,從離開上海火車站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說,我已經十八歲。是時候了,是我獨立去面對人生的時候了。信寫完了,她又寫日記,此刻,當丁春苑寫到這里時,感覺到天要暗下來了,于是,她從枕頭下取出了手電筒照著筆記本繼續寫道:當我們終于走到了那片墾荒地時,眼前是看不到盡頭的荒野。這時,周兵兵站在荒野上用尖頭的長柄彎刀砍平了一片草叢,周兵兵說,這些倒在長柄彎刀下的就是馬鹿草。而當我真正地開始使用那把長柄彎刀時,才發現我的手是那么拙笨而缺乏力量。我的彎刀根本無法砍下一片馬鹿草,我們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使用彎刀,而且我們這隊女知青偏多,熱浪就這樣從堅硬的馬鹿草蕩來了。我一屁股坐了下去,汗水沿著我的面頰在流淌。這時,從空中伸來了一只手,我將目光朝上仰起,看見了周兵兵。我將手伸給了我的偶像,那只手從空中輕輕一拉,就將我拉了起來。周兵兵一直在我們前面砍著馬鹿草,他一聲不吭地砍著。我們就跟隨他一聲不吭地砍著。終于聽見牛車送飯來的聲音,我們終于可以有理由將疲憊不堪的、汗淋淋的身體從馬鹿草叢中抽出去了。牛車就停在兩棵大榕樹之間,我們奔向了大榕樹,仿佛奔向了天堂——這個被大榕樹的葉片所籠罩的,正是我們汗淋淋的身體所渴望的天堂。我們開始坐在榕樹下吃午飯,只有在這一刻,喝著玻璃湯是那么快樂,咀嚼中的木薯飯是那么香甜。我突然感覺身體上被一種東西在噬咬,我將手伸進了那個被噬咬的區域。那是我的胸部,我突然用指尖觸到了一種軟綿綿的東西,我大聲尖叫起來,所有人都在這頃刻間聽到了我的大聲尖叫,知青們圍了上來,問我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尖叫著指指我胸部說:有小蟲鉆進了我身體。周兵兵過來了,低聲說:別緊張,也許是螞蟥。我聽周兵兵這么一說更緊張了,又朝天空尖叫了一聲。知青們嘀嘀咕咕,周兵兵說:大家別緊張,我們經常碰到螞蟥的。他又對我說:丁春苑,你跟我走。于是,我就乖乖地跟著周兵兵往前走。他將我帶到了一片芭蕉林中,然后對我說:別害怕,把上衣鈕扣解開。我想,一定是螞蟥爬到你胸上去了。我會將那條螞蟥弄下來的,但是你得沉住氣,別再尖叫。我手里拿著的小瓶里有鹽巴,一會兒,我會將鹽巴涂抹在有螞蟥的地方。只有這樣,螞蟥才可能被弄下來。我幾乎是在渾身顫栗中聽完了這番話,我抬起頭來目光與周兵兵的目光對視著,他的目光正在鼓勵著我,我遲疑了片刻,還是將上衣鈕扣解開了。我閉上了雙眼,我感覺到周兵兵已經走近了我,他用手指捏住一些鹽顆粒正往我的乳溝里輕輕地摩擦著,我感覺到一點點刺痛。之后,很快就聽到了周兵兵的聲音:好了,螞蟥已經下來了,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我將雙眼睜開,第一件事就是在慌亂和羞澀中快速度地扣上上衣的全部鈕扣。第二件事就是想看到那只從我胸上掉下來的螞蟥。我果然看到了那只黑褐色的螞蟥,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與南溪河畔的螞蟥相遇。它的扁長身體在地上緩慢地爬行著。不管怎樣,我真的很感謝周兵兵,對我來說,這是一次美好的現實。
丁春苑的螞蟥是怎樣從胸上落下來的?這個問題被同屋的女知青們追問著,丁春苑回答得很簡單:周兵兵給了我鹽巴,撒在胸上,這樣螞蟥就落下來了。
丁春苑的電池沒有了,問周兵兵到哪里能買到電池,周兵兵說只有到南溪小鎮才可能買到電池。丁春苑問周兵兵去南溪小鎮怎么走,這番話引來了買電池的故事。丁春苑便將這個故事寫在日記里:電筒中最后的一點點光消失殆盡了。我很后悔沒多帶些電池來。這地方根本就沒有商店,我是多么需要電池啊!收工回來的路上,與周兵兵談到了電池問題,周兵兵說在南溪小鎮也許可以買到我需要的電池。南溪小鎮對于我來是遙遠的。周兵兵也許看出了我的迷惘便告訴我,明天是星期一,他可以陪我去買電池的。我幾乎要跳起來。我之所以沒跳起來,是因為我已經學會了克制,我克制住了那種難以言喻的快樂,同時悄然地計劃著為明天去南溪小鎮應該做的幾件事情:第一,當然是晚飯后的南溪河的沐浴。第二,要在今晚給父母寫封信,如果南溪小鎮有郵局的話,就把信投遞出去。第三,要在行李包里找到我最漂亮的從上海帶來的衣服。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了母親送我的白底紅花的連衣裙,這顯然是我最漂亮的衣服了。我還給臉上擦上了雪花膏。屋里的人還在夢鄉中時,我早就已經起床了。我將昨晚寫的信放在了挎包里,站在山岡上等待周兵兵,按照我們約定的時間——太陽剛從山岡上浮現的時辰。
我開始喜歡上了這片土地上的時間,就像我在等待中迎來了那走向我的——周兵兵的腳步。他來了,穿著白色的襯衣,藍色咔嘰布褲子。他來了,充滿著這塊土地上磁力中的一種青春,他微笑著,我們就開始向一條小路走去。世界很寂靜,仿佛整座山岡上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腳步,我有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在悄然中上升,但我說不清這感覺的觸須在探索著什么,就像這條小路兩側的植物枝條,它們以葉片綴滿了纖細的枝條,它們爬行著,卻不知將與什么樣的觸須相遇。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走在這條路上的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母親手腕上移動在我手上的那只上海表上的體溫。我感受到了時間,我們走在這條小路上的時間以及即將到達南溪河吊橋上的時間。
在南溪河吊橋上,我的身體開始隨同吊橋的搖晃開始眩暈。我在顫栗中不得不把我的手伸向周兵兵,之后,他帶我剛走上一條小路,就遇上了騎著自行車的農場軍代表任閻烈和場長史小芽。他們下了車,問我們去哪里去?我發現周兵兵與史小芽的目光一直久久地對視著。后來,他們倆似乎意識到了我們在場,才倏然游移開了那探究的目光。我告訴史小芽說,周兵兵是帶我去南溪小鎮買手電筒的電池。軍代表關心地問我是否想家,是否適應了這里的飲食和天氣,我說已經慢慢地開始適應了。我們告別后,周兵兵繼續帶領我前行。我談起了史小芽,我說史小芽怎么這么年輕就已經是農場場長了?我還說史小芽是我在南溪河見到的最漂亮的女子。
對我的絮絮叨叨,周兵兵最初不說話,當我開始贊美史小芽時,他突然對我說:在我看來,你也很漂亮呀!我愣住了,聽到這種贊美我又開心又羞澀。我不再說話了,就這樣我們不知不覺地到達了南溪鎮。這是座我無法想象出的邊陲小鎮,很窄小的青石板街道上充斥著熟透了的芭蕉、菠蘿蜜的味道,還有一些我一下子無法辨別和確認的味道。街道上的人們似乎在議論我,周兵兵告訴我說,那些人說我的裙子很好看,人也長得很水靈。我聽到這些話又是一陣開心,仿佛在這一刻整個心靈都已經敞開了。
我發現只有當心靈敞開時,才可能進入這個地域中的俗事和歡樂之中去,就像品嘗越南小卷粉的味道一樣——我的心靈充滿了喜悅,整個味蕾感官都在這頃刻間被打開了。我不得不坦言,我之所以如此快樂,是因為我的偶像周兵兵在場。我們到了供銷社——我還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小鎮供銷社,整個南溪小鎮只有一家商店,里面有副食品的茶葉、鹽巴、紅糖等。日用品有方塊毛巾、牙膏、肥皂、白布、紅布,還有其他幾種花布。里面所有的東西都需要購物票才能買到。售貨員的臉上長滿了雀斑,當我問她有沒有手電筒的電池時,她以不可思議的目光盯著我,實際上是在盯著我的連衣裙,盯著我的身份,當她最終通過我的聲音確定我是知青時,就笑起來了:你們知青從大城市到我們這里來習慣嗎?我說習慣啊。售貨員從里面放文具的地方找來了最后剩下的四節電池遞給我說:就剩下兩對了。盡管如此,對我來說,能夠買到渴望的電池已經心滿意足了。我們告別了長滿雀斑的售貨員,我們去郵電所。這是街道的中央,一間很舊的房屋里,坐著一個正在往信封上蓋郵戳的中年男人。他的右手在蓋郵戳,左手的指尖卻在夾著香煙,我們一進屋,一股劣質的香煙味就撲面而來了。
我站在柜臺前買了郵票,為信封封上了口,貼上了郵票——這是我來南溪農場以后第一次給父母寄信。當我將目光投向周兵兵時,我的心是多么踏實,似乎只要與他的目光相遇,我就不會再害怕在這里遇上的一切苦難。在我們回到居所時,天已經快黃昏了,也正是牛車送飯的時間,所有人似乎都在一剎間發現了我們的歸來。我興奮地描述南溪小鎮供銷社的商品面面觀,還有可以寄出信件的郵電所。知青們都很高興,說要盡快給家人寫信。
丁春苑在一個半月后,收到了父母寄來的信和物件。丁春苑在日記中寫下了這樣的時刻以及郵件帶來的快樂:當我在星期六的上午看見郵遞員騎著自行車出現在陽光燦爛的山岡上時,我的心本能地跳動著。那是一種熱烈的期待,我抬頭看著郵遞員,他似乎是這山岡上一種鮮活的風景,他的綠色制服和自行車激活了我們生命中的某些等待。我聽到了他在叫喚我的名字,用地方話在叫喚。從我們落腳的那天開始,也是陌生的話語聲紛涌進耳垂的時刻,我首先主動認真地學會了傾聽,這對我們來說是個關鍵的時刻,因為只有當你接受了四周的聲音,你才可能融在這個地方的生活習俗中去。現在,郵遞員在叫喚著我的名字,哪一個是丁春苑?哪一個是丁春苑?有你從上海寄來的郵件。凡聽到這叫喚聲的人們都轉過身,像我一樣在第一時間看到了郵遞員。在我興奮地奔向郵遞員時,他們也奔向了郵遞員——因為郵遞員的出現,仿佛突然間喚醒了他們思念親人的情感和期待之夢。尤其是當郵遞員將一個包裹交到我手中時,站在郵遞員身邊的知青們突然發出了喧嘩聲。他們圍住我,一定要我當著他們的面啟開那只木箱制作的郵件。
一個男知青用水果刀一下子就啟開了木箱,里面的東西完全暴露在人們面前:一瓶四環素藥片、一包奶糖、三雙襪子、兩件花布襯衣、一個黑色筆記本、 一個收音機。首先,奶糖當場作為最興奮的東西被知青們搶光,其余的都留在了木箱里。這郵件的出現,使知青們紛紛往家里投寄家書。我發現,那天晚上,所有的茅屋滅燈都很晚,郵遞員的出現顯然喚醒了知青們與外界的郵路聯系。那天晚上,我雖然沒有嘗到一顆上海奶糖,卻分明已經品嘗到了來自父母的情感。家書是父親執筆寫的,父親告訴我,收到我寄自南溪河畔的信,離別后的牽掛之心終于放下來了,盡管如此,母親讀我的信時還是禁不住哭了。父親說,給你寄袋奶糖,這是一個缺糖的時代,不僅僅缺糖,也在缺大米肉食,也不知你們那里能不能吃到肉,你母親正托人買魚罐頭。一瓶四環素藥片可以備用,它在生病時可以治痢疾、發燒等病。兩件襯衣和襪子是你母親給你的,她希望你在任何地方都漂漂亮亮的。你一定需要這臺收音機,它會讓你聽到電臺的各種新聞,也可以聽聽歌聲。筆記本是讓你記日記的,希望我的女兒能夠堅持將你的生活記錄在紙上。因為只有紙上的文字能夠保留下你的聲音。
收音機確實給丁春苑帶來了來自南溪河畔外的聲音。她在出工時也隨身帶上收音機,也使她周圍簇擁上來了一批人,尤其是在出工、午餐、出工、晚餐后的這幾個時間段中,收音機給他們帶來了國家電臺和省電臺的不同新聞。丁春苑在日記中記下了這種感受:家里郵寄的東西中,最適用的無疑是這臺收音機了。收音機從被我攜帶在路上的時刻,就充斥于我們墾荒的腳步聲中去,首先,我發現隊長周兵兵也放慢了腳步——這也許是我內心最為期待的一個現象,我也無法說清楚或去正視我內心的這種模糊的東西。有一點是很清楚的,只要走在前面的周兵兵的頭往后轉過來,我的目光就總想與他的目光相遇,而他似乎在回避我的目光。
中午,我就將收音機放在涼爽的樹蔭下。當我們端著飯圍攏在收音機周圍時,我們就能感受到一個國家的語音和旋律。從那一時間里我們就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無論走得多么遙遠,哪怕已經置身于世界盡頭,也無法脫離一個國家的聲音,因為只有在這些聲音的籠罩之下,一個人才可能尋找到他的靈魂。我們就是這樣被國家的聲音籠罩著,不斷地拓展出我們墾荒的地域。
史小芽一早來到了番石榴樹下。她又想起了那個山上牧羊的老爺爺,正是他告訴史小芽說番石榴是可以吃的。史小芽曾經有多少次想站在這里再遇見那個牧羊的老爺爺,然而,自此以后,史小芽就再也沒有遇見過。久而久之,史小芽便覺得與牧羊爺爺的短暫見面充滿了神秘的回憶。每每站在這番石榴樹下,一種像是吮吸到時間之源的奧秘便會從空氣中蕩來。
番石榴又到了掛果的時節,那是一種胚胎似的果實。這時,母親來了。母親說:小芽,我們走吧!史小芽就點點頭,挽起母親的手離開了番石榴。母親說:小芽,待養殖場蓋好以后,你也該把與周兵兵的婚事辦了,好嗎?
史小芽沒說什么,她將腳跨上自行車,小燕子從母親的身后鉆出來了。史小芽感覺到小燕子有話想告訴自己,兩人走了很遠,史小芽終于聽到了小燕子的聲音:小芽,你與周兵兵最近來往多嗎?史小芽說一直在為辦養殖場的事情忙碌著。小燕子說:自從知青來后,我經常看見周兵兵與上海知青丁春苑在一起,你可要盯緊些啊!小燕子還要去墾荒地,所以就先離開了。
史小芽突然非常想見到周兵兵。她跨上了自行車,很快追上了小燕子。小燕子便跳上了自行車后座,說:小芽,你是不是想到墾荒地上去見周兵兵?史小芽什么也不說,只是用腳蹬著自行車。小燕子突然問史小芽是否對北京知青王濤有印象?史小芽說如果見上面就會認識的。小燕子的聲調突然興奮起來:小芽,現在就到我們的那片墾荒地看看吧!王濤就在那片墾荒地上。史小芽同意了。
史小芽和小燕子站在已經倒下的馬鹿草的荒地上,不遠的路上已經傳來了牛車的聲音,又到了午飯的時候。知青們看見了他們年輕而漂亮的女場長,他們端著飯盒走過來了。王濤也從最遠處的荒地上走過來了。史小芽看見這個北京知青就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初次出現在南溪農場的情景,這個高大英俊的北京知青聲音中仿佛有一種磁性,所以,只要聽見王濤一說話,史小芽就知道他就是王濤了。
史小芽敏感地感覺到小燕子看王濤的目光中充斥著一種激情。史小芽要離開了,小燕子說我送你過去吧!她們所說的過去,就是到另一片領地上去,那就是周兵兵帶領知青們墾荒的領地。在一段并不長的路上,小燕子說起了自己的感受:在這一批知青們未出現時,每天面對這片土地是枯燥的,那些長柄彎刀下割倒的馬鹿草雖然倒下了一批又一批,然而,這片墾荒地依然顯得十分荒涼。知青們來后,墾荒地出現了幾個重大的變化,這些變化是小燕子用觸覺、知覺、嗅覺、聽覺等感官所感受的。這些變化之一就是聲音,知青們給遼闊的墾荒地上帶來了除了南溪河之外的聲音,這些聲音中潛藏著與這片北回歸線迥然不同的地域文化,音韻的發聲,以及從多種文化背景中滋生出的生活觀念。除此外,在小燕子所感受到的另一種變化里有知青們的衣著打扮,情趣文化給這片墾荒地帶來的絢麗多姿。上海知青們最時髦,他們穿著港褲來了,穿著那個時代最摩登的各式襯衣來了,北京知青們則穿著沒有領章的軍裝,重慶、成都、昆明的知青們,看上去沒有引領時尚穿著的主要潮流,他們每一個人卻都是一種潮流,每個人都穿得不一樣。正是知青們的衣飾給墾荒地的枯燥荒涼帶來了繽紛燦爛的色彩。
現在,知青們已經用完了午飯,他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休息著,有的知青就躺在大榕樹下,有的知青背靠背休息著。史小芽聽到一種輕柔的聲音,小燕子告訴她說這是知青們在吹口琴,一種可以放在嘴唇邊吹奏的樂器。小燕子還告訴史小芽,王濤已經寫信回去了,讓父母將他的手風琴郵寄來。小燕子每次只要一說到北京知青王濤的名字時,眼睛都會顯得很亮很亮。
小燕子在幫助史小芽尋找周兵兵,這種尋找的力量似乎比史小芽還強烈。驀然間,小燕子的眼睛觸到了什么,她讓小芽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于是,她們看見了這樣的一幕場景:在一棵并不十分高大的榕樹下,周兵兵背靠著樹身的一面,緊閉著雙眼在小憩,而在另一面,上海知青丁春苑也在背靠著樹身小憩。在榕樹下,一只收音機正在播放著午間新聞。史小芽的眼睛游離開了這場景,小燕子靠近她說道:小芽,看來他們睡著了,我去叫醒他們吧!
小燕子剛說完話,兩個背靠著樹身小憩者都睜開了雙眼。周兵兵面對著史小芽——這是他的未婚妻也是他的場長,也可以稱為他的領導和上級,兩人相視竟然不知道說什么好,還是小燕子打破了他們之間的緘默。小燕子說:你們有多久沒到南溪河談心去了?忙歸忙,還是要抽空約會。小燕子一邊說一邊轉向丁春苑說道:春苑,你不知道吧?他們倆幾年前就已經訂婚了。好了,場長是來檢查工作的。
史小芽在周兵兵的“領地”轉了一圈,周兵兵與史小芽依然沉默無語,仿佛有更多千絲萬縷的東西阻礙著他們進入語言的交流中去。小燕子站在一片坡地上在觀察著他們,她的神情憂郁中回蕩著她慣有的激情,而今天,她道不清這些激情中的憂郁是為了什么而產生的。另一片隆起的山地上出現了丁春苑的身影,她的目光也同樣注視著在那彎曲的小路上正在告別的周兵兵與史小芽的背影。丁春苑的目光充滿了探測式的眺望,這些眺望是她扎根邊疆后的一種生活方式——正是這一切,使丁春苑除了用身體和心靈在經歷著邊疆的生活,也在用筆記本和筆記錄和收藏屬于她個人的時間歷程。
當晚,丁春苑這樣寫道:午餐后,我打開收音機往前走,我想尋找到一片孤寂和陰涼,于是,我看見了周兵兵。我輕輕走近他,他感覺到了我的存在,便睜開了眼睛,我把收音機關了,他讓我不要關,說想聽聽收音機上發出的聲音。
我也坐下來了,背靠著樹身的另一半。短暫的休息中,我似乎感覺到樹的那邊周兵兵的體熱正通過樹身溶解到我身上。即使已經閉上雙眼,我們仍能捕捉到旁邊的影子和聲音。
我和周兵兵一定在同一個時間內感知到有影像就在我們周圍移動,所以我們睜開了雙眼,我們在第一時間內都看見了場長史小芽和張燕,她們就置身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第一次獲悉了一個現實:史小芽是周兵兵的未婚妻,他們多年前就訂婚了。這些消息是張燕說出來的,我感覺到張燕好像故意說給我聽的。她似乎已經捕捉到了我和周兵兵之間的那層關系中伏著一種暗流,類似南溪河內部的暗流,你看不到它們的風云翻滾,然而,它就隱藏在其中,時機一到,它就會改變南溪河的旋律。
之后,我站在人群中,傾聽史小芽的講話。所有在場的知青們都用一雙雙仰慕的眼睛看著我們漂亮而年輕的場長。之后,周兵兵去送場長,有一種神秘的好奇感使我悄然加快了腳步,我來到了不遠處的這片并不高的坡地搜尋他們的身影。周兵兵已經將史小芽送到了路口,史小芽跨上自行車的姿態很優美。我終于看到周兵兵的身體轉過來了,面朝著我們的墾荒地。
傍晚,史小芽的窗戶像以往一樣敞開著。軍代表任閻烈像以往一樣走過了她的窗戶對她說:小芽,我們騎車到養殖工地看看吧!史小芽同意了。史小芽跨上自行車才發現鏈條出問題了。軍代表對史hLKvEedX8MVIr5G2XnhQ2u/h0ih84xjbAStWpT7+zh4=小芽說:我載你吧!史小芽便將自行車推進了農場大門內,然后坐在軍代表自行車的后座上。落日余暉下的小路被映襯得一片金色,那片居住地最近終于有了命名——來自省農墾局的人為了填寫報表,將那片前支邊青年和知識青年們的居住地命名為南溪堡,并且在那片山岡上插上了一塊木樁,上面用紅色油漆寫上了南溪堡幾個分外醒目的大字。
幾座用圍墻筑起的養殖場已經從院內升起,幾十名建筑工人正在院里吃晚飯。他們來到了蓋好的簡易豬圈前,軍代表說:小芽,看到這一座座豬圈,你能想象出未來的場景嗎?史小芽沒說話,軍代表又說:一定要學會構想未來,這是我們的希望。我們的個人歷史和農場的歷史都需要想象力和構造者,小芽,你明白嗎?史小芽已經感覺到軍代表的眼睛在看自己,并且在期待著她的回答。史小芽的眼睛抬起來了,每一次她的眼神與軍代表的眼神相遇時,都會獲得某種力量,或者會被這個從省城來的軍代表的眼睛所籠罩著。
史小芽的內心在身不由己的、默默的、以渴望的力量期望著這種被籠罩,準確地說,每當任閻烈在場,史小芽就會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會飄浮不定地從塵埃中升上天空。在那個稱之為將來的時間里,充滿了虛幻的激情和美麗,這就是軍代表所說的想象力嗎?史小芽的眼睛很潮濕地面對著這一座一座畜欄——這些地方不久后將會簇擁著小黑豬,這是個從現實中誕生的希望,因為人們已經有太長的時間沒有嘗到肉的滋味了,因為農場的玻璃湯木薯飯已經使工人的味蕾失去了品嘗的樂趣。
除此以外,還有什么可以值得在這個南溪河畔的黃昏,讓史小芽值得希望和期待的夢幻?
他們從一座豬圈穿行到另一座豬圈,這是南溪農場有史以來最大的養殖基地——因為軍代表任閻烈的到來,促使養殖場進入了幻想,再進一步進入了幻想的基地。現在,這片規模巨大的養殖場已經從南溪河畔升起。兩個人從這片養殖場上似乎已經看到工人們大口吃肉的場景,史小芽笑了:等到農場有豬肉吃的那一天,你也許離開農場了。軍代表對史小芽說:如果我不走呢,如果我永遠留下來呢?史小芽的目光很恍惚地說道:那是不可能的,你生活在昆明,怎么可能長久留在南溪農場呢?
任閻烈突然以一種不可抗拒的目光盯著史小芽道:為什么不可能呢?許多年以前,你不是隨父母從湖南支邊到云南,在南溪河畔扎下根須了嗎?又過去了多少年以后的今天,從北京、上海、成部、昆明、重慶來的知識青年不是同樣在這片土地上扎根了嗎?我任閻烈為什么就不可以在南溪農場扎根呢?史小芽沉思了片刻說:我們這批湖南人已經扎下根了,因為我們是農民,從我九歲那一年,當我們奔向南溪堡時,那片居住地還沒有地名,我看見我的父母們擔著行李急匆匆地往山岡上奔去時,就已經注定我們不可能再回湖南老家,因為那里的土地已經不再屬于我們,無論這里有多么艱辛困苦,我們都必須在這里生活下去。我們需要土地,這里有無數的土地讓我們去開墾,基于此,我們可以很安心地扎下根須。我感覺到,知青們有一天會離開的,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至于你,當然也要離開的。任閻烈聽完了史小芽的這番話后,天就暗下來了。任閻烈說道:小芽,請你聽我說話,如果我是為了一個人而永遠留在南溪農場,你會相信嗎?史小芽聽了任閻烈說出的話以后,感覺到有些突然地問道:為了一個人而留下來,這可能嗎?
任閻烈肯定地說道:當然可能,這個世界是會變化的,很久以前我們來考察這片土地時,它上面有些荒草連接著南溪河畔,今天我們不是已經將養殖場變成現實了嗎?只要這個人同意我留下來,我就一定會留下來的。
任閻烈的目光開始變得越來越灼熱,盡管天色已暗,從他眼眶中漫溢出來的灼熱仍然開始在外游動,史小芽完全避開了任閻烈的目光,她說,我們回農場吧!史小芽依然坐在自行車后座上,當自行車朝前滾動時,任閻烈回過頭說道:小芽,晚上騎車很顛動,你可以用手抱住我的腰。史小芽什么也不說,無論車怎么顛動,也不用手去攬任閻烈的腰。
銀色的月盤從南溪河畔升起。任閻烈對史小芽說:小芽,我們坐一會兒吧,這月光太皎潔了。史小芽驚訝于這輪月光的如此之圓滿和皎潔,她下了車,不知不覺中與任閻烈走到了南溪河。南溪河顯得如此的寂靜,那些輕柔的水聲仿佛不是在河床上流動,而是依偎于心靈在緩慢地泛著漣漪。在這對男女的背景深處,是深不可測的北回歸線上的漫歌,他們就在這漫歌的時間中往前走,這是一個故事的開始,所有的男女都似乎是在遇到皎潔月輪時,同時遇上了風暴和力量。
在那段日子里,在屬于南溪堡的這個地名下郵遞員的自行車出現在南溪堡的山岡上時,知青們嚷道:郵差來了,郵差來了,郵差來了。剎那間,所有知青都以心靈所等待中的速度奔向郵遞員。今天的我們很難進入這樣的氣氛中去,今天的背景已無法衡量南溪堡知青們的等待有多么幽遠漫長,因為只有經歷著那些幽遠漫長的等待著的知青們,才可能以激動的心靈迎候著南溪小鎮郵電所的那名平凡郵遞員的到來。
郵遞員首先叫喚著王濤的名字,王濤也來了,他顯然也是等待者之一,他一聽見郵遞員大聲叫喚著自己的名字,便應聲回答道:我是王濤,我來了!郵遞員將一份包裹單遞給王濤說:你的郵包在郵電所,因為郵包實在太大了,得麻煩你親自去取一下。王濤接過了包裹單后高興地說道:哦,手風琴到了,我要到南溪郵電所去取手風琴了,誰愿意陪我去取手風琴啊?
人們似乎都沒有聽見王濤的叫聲,知青們都在圍繞著備受歡迎的郵遞員查詢著自己是否有什么郵件。但有人聽見了王濤的召喚聲,她就是小燕子。
小燕子是因為知青們歡快的叫聲而走過來的。她聽見了王濤的召喚后就走到了他身邊愉快地說:我陪同你去南溪小鎮取郵件,你愿意嗎?小燕子的明亮目光中投遞出一種青春的激情。王濤起初是猶豫的,也許是質疑——因為他不太敢相信,愿意奉陪他去南溪小鎮取郵包竟然是他們墾荒隊的隊長張燕。
但經過核實,張燕確實是認真的。
小燕子當然是認真的。在知青們未出現前,小燕子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暗戀著周兵兵,盡管她知道周兵兵是史小芽的未婚夫。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們在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潮流下,將一大批知識青年們突然載到了南溪農場。從知青們出現時,小燕子的眼神像安上了幻想之翼,之后,她就看見了王濤,王濤從所有的北京知青中脫穎而出,躍入了小燕子的眼簾。
就像神所安排的一樣——丁春苑分配到了周兵兵的墾荒一隊,王濤則分配到了張燕的墾荒二隊。這樣一來,他們有更多機會在勞動和生活中彼此看見。小燕子將暗戀周兵兵的情感突然移情到了王濤身上,這個情感的大轉移將造就什么樣的故事呢?我們看見,小燕子已興高采烈地帶著王濤正在奔往去南溪小鎮的路上了。穿著花布衣服、梳著兩根小辮子的小燕子,像小鳥一樣穿行在王濤身邊。
史小芽剛想騎自行車到養殖場去,一個女人搭著一輛牛車來到了南溪農場門口。女人下了牛車后走向史小芽,問她南溪農場總部是否就在此處?史小芽打量著女人說:是的,就在里面,我是場長史小芽。女人的雙眼比剛才睜大了些,仔細地將史小芽完全琢磨了一遍后說道:哦,你就是史小芽啊,我叫肖婷,是任閻烈的未婚妻。史小芽聽到這話后有些驚訝:歡迎你到南溪農場來,我帶你去找軍代表吧!史小芽將自行車停在門口,帶女人進了場門。這是個體態豐滿的女人,年齡在二十五歲左右,留著短發,穿件白色襯衣,腳穿黃色的塑料涼鞋,臉龐很圓潤,一雙眼睛一直在觀察著走在一側的史小芽。史小芽也在暗自打量著軍代表任閻烈的未婚妻。這個女人的出現,顯然令史小芽感到意外。在此之前,史小芽對任閻烈的私人生活一無所知,盡管不久前,在那個月色皎潔之夜,面對南溪河畔,任閻烈曾經對史小芽表達過一番衷腸——而那一切也是基于任閻烈想為史小芽而留在農場,那個問題最終以史小芽的沉默而告終。自那以后,史小芽就有意識地回避著任閻烈的目光,并盡量減少與他單獨在一起的時間。正當兩個人處在尷尬中時,任閻烈的未婚妻出現在他們面前。
女人給任閻烈帶來了突然襲擊。當史小芽將女人帶到任閻烈的辦公室時,任閻烈十分驚訝地說道:你怎么來了?史小芽迅速地回頭離開了這個場景。史小芽當然有離開這個場景的權利,因為她是局外人。很長時間以來,史小芽都沒有在面對任閻烈的目光注視時陷進去——她是一個十分理性的人,她不會輕易地陷進去,盡管任閻烈的眼神中擁有召喚她靈魂的許多神秘元素,她還是不會輕易地陷進去。其中,在她身后,自始至終有一個締結的契約在籠罩著她——那就是她與周兵兵的關系。對于她來說,任閻烈是軍代表,是省里來的人。在很多時候她都被這兩個符咒籠罩著,而此刻,肖婷的出現,意味著第三個符咒降臨。
那晚,史小芽剛想熄燈,肖婷竟然站在門外。史小芽剛想說什么,肖婷就說道:史小芽,難道你不歡迎我進屋來坐幾分鐘嗎?肖婷進了屋,史小芽給肖婷倒杯開水。史小芽當然不知道肖婷找自己干什么?肖婷的臉在一盞煤油燈的照射下,顯得有些疲憊和憂郁,她開始說話了:史小芽,你知道我來農場是為了什么嗎?我來,是因為任閻烈,我們在軍區大院長大,青梅竹馬中被父母們私訂了婚約,最近,我的父母調往北方,我來是想再一次面對任閻烈,我想確定我和他之間是否會在今后的某一天結婚,如有這種可能,我將為他而留在昆明,如沒有結婚的未來,我將隨同父母調離昆明。我是學醫的,很明智。任閻烈回昆明時,我就從他的談話中聽到了你的名字,我已經發現,任閻烈說到南溪農場和你的名字時很激動。現在,我已經跟任閻烈談過了,他說讓我理解他,諒解他,他已經為自己的將來思慮了很長時間,最終他還是選擇要把自己的將來交給南溪農場。我問他是不是為史小芽而選擇了農場,他默認了一切。我在這個男人眼里看到了摯熱、堅定和背叛,當然也看到了他的歉疚。我是了解他的,他是一個遵循內心召喚而生活的人,他選擇留下來是因為你的存在。史小芽,我是想告訴你,我理解任閻烈的選擇,感情這東西是無法勉強的。我將隨同父母遷往北方生活,請你照顧好任閻烈,請你給予他愛。我要睡了,明早就離開。
她離開了,就住在隔壁,這房間是農場的接待室。肖婷掩上了門,沒有點燈,似乎已經躺下來了。史小芽站在門外,她確實有許多話想告訴這個女人,但她無奈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間,退回到了黑暗深處。這是一個十分混沌的夜晚,一場令史小芽糾結不清的夢。待史小芽從夢鄉掙扎而出時,天已經亮了。史小芽拉開門后已經見不到昨晚出現在她房間中的肖婷。后來她才知道天未亮肖婷就離開了農場,任閻烈騎自行車將她送到了火車站。當史小芽推著自行車剛出了農場大門,就看見任閻烈已經將肖婷送到火車站回來了。史小芽跨上自行車,她不想去面對任閻烈,肖婷的出現像夢一樣快,夢可以斬亂麻,夢可以復述出現實的一切矛盾和沖突嗎?史小芽想去墾荒隊的知青一二隊走一走,順便想見見周兵兵,與他約時間談談結婚的事,她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自己嫁出去。史小芽感覺任閻烈已經追了上來,她將自行車騎到了葦叢深處,她必須向這個男人攤牌。
對于任閻烈來說,這是篡改自己的命運的故事,他走出了與從前女友肖婷的婚約,決定自此以后留在南溪農場。他留下來了,因為這片土地上有他的幻想,他像那些擁有一腔抱負的男人一樣,從夢想中看到了遠大的前景同時也看到了一個女人。對于他來說,這些東西已經足夠他作為武器去篡改過去的命運,這些東西已經足夠讓他從過去的生活中走出來。現在,他剛送走過去的女友肖婷,意味著他已經徹底結束了與肖婷的婚約。而對于站在以自行車作為屏風這一邊的史小芽來說,她同樣擁有自己的婚約,她現在最想讓任閻烈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她與周兵兵的婚約。
雖然故事過去了許多年,但經過史小芽的嘴唇復述之后,仍散發出了一種新鮮的味道:一片一片馬鹿草絆住了史小芽的足踝,史小芽成長中的身體倒在了灼熱的馬鹿草上,一條眼鏡蛇趁機尋找到史小芽的足踝并留下了傷口。一個少年來了,這個叫周兵兵的男孩來不及考慮任何東西,他趴下去用嘴吮吸出了史小芽傷口中的毒液。
這個故事當然感動了任閻烈,他沒再說什么,他說:我們走吧!我們去墾荒地。史小芽復述完自己的故事后感覺到輕松了許多。現在,兩人都跨上自行車走出了這片蘆葦地。轉眼間,他們就已經騎車上路了,他們騎著自行車走在熱氣肆意的路上。
在這條小路上,史小芽突然聽到一種旋律,接下來任閻烈也聽到了從熱風中移植到耳邊的旋律。任閻烈說是手風琴的聲音,并猜測一定是知青們將手風琴背到了墾荒地上。史小芽告訴了任閻烈一個現象:據南溪郵電所反映,知青們來到南溪堡后突然使冷寂的郵電所活躍起來了,從外地郵寄給知青們的信件和包裹越來越多,郵遞員每隔三天跑一趟南溪堡。任閻烈聽到這個現象很激動地說:也許手風琴就是從郵局寄來的。這個時代真的很感人,我們的養殖場已經建立起來,今后我們要為農場工人建宿舍,要在南溪堡蓋上水泥磚房。
這是史小芽喜歡聽到的聲音之一,每當有這種聲音的時候,她就會忍不住用一種仰慕的目光看著任閻烈——因為他的降臨,使她從番石榴樹下走到了南溪農場。正是他的降臨,讓她不再囿于一個人的命運之遭遇,不再囿于那些圍繞著番石榴而旋轉的光陰和時空。他引領她的靈魂出來了,噢,她的靈魂,史小芽的靈魂就在這些旋律彌漫中朝前遞嬗出去。現在,她的目光再一次地與他的目光相遇——而這一時間里手風琴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近地傳入耳鼓。這些從墾荒地上傳來的音律,代表了一個時代的激昂和抒情的聲音,同時也變幻出南溪河墾荒地上的背景。
背景可以折射出時間和地點,所有的背景都會讓我們越來越清晰地回到逝去的年代。這是個屬于王濤和知青們所置身的背景,我們隨同史小芽的自行車來到了墾荒地。此時此刻,一群人坐在大榕樹下,王濤站在他們中央正在拉手風琴。小燕子看見了史小芽和任閻烈便從觀看的知青中走出來:場長好,軍代表好!小燕子將他們的目光引向了有手風琴的背景:一群從大城市來到北回歸線南溪河畔墾荒地上的知青們,正在將目光投向懷抱手風琴的王濤,王濤此時此刻正在演奏那個時期最為流行的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這是大家最為熟悉的旋律,也是最為激昂斗志的旋律。這個背景中的知青們的面龐充滿青春,他們正在用一代人的青春演變那一時間中波瀾壯闊的大地上的歷史。
史小芽和任閻烈就這樣因為南溪農場和大地的歷史記憶而并肩走在了一起,他們到底能夠走多遠?這是一個難以預測的問題。之后,手風琴的聲音結束了,任閻烈上前講述了南溪農場的兩個最現實的希望。在第一個現實中,任閻烈講到了養殖場已經養上了豬,用不了多長時間大家就能吃到豬肉了。第二個現實,南溪農場將尋找資金為工人們建蓋水泥紅磚房,大家有望幾年內從現有的茅屋中搬出來,住上紅磚房。這兩個現實希望突然在人群中激蕩出了新的夢想旋律。知青們互相擁抱在一起,手拉著手歡呼雀躍著。這兩個夢想隨后又在周兵兵所在的墾荒隊以同樣的形式被激蕩在這片北回歸線的土地上。我們在這個背景中往前走時就可以拂開丁春苑當天的日記,作為一個筆錄心靈史紀的青年,丁春苑執著地每天晚上書寫黑色筆記本上嶄新的一頁。
丁春苑在日記中寫道:史小芽場長和軍代表任閻烈來到了我們墾荒隊時,我已經躺在榕樹下休息了十五分鐘,更多時間里,我和周兵兵在一起聽收音機,或者沿墾荒地往外走,我們會走到一片野生芭蕉林——每到這樣的時刻,我的心律就會加快,那是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我屏住呼吸,感受著芭蕉林中的寂靜,又一次想起很久前當那只螞蟥潛入我乳溝中時周兵兵救我的情形,自那以后,每每回憶這個場景,內心就會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現在,我睜開雙眼又看見了我們的場長史小芽,她除了是我們最年輕的女場長,也是我們這里的男知青們稱贊不已的南溪河畔的第一美人。她的旁邊站著軍代表,軍代表長得很俊美,但在這片土地上,恐怕只有史小芽這樣的人會離他最近。在我的意識里,史小芽和軍代表走在一起的時候,代表一種理想。史小芽也是周兵兵的未婚妻——這個眾所周知的傳說并沒影響我與周兵兵在一起,有一次,我問周兵兵準備什么時候與我們的場長結婚,周兵兵說不知道。在這個并不肯定的回答里,充滿了我們生活的不可知性,我在那一剎那看到了周兵兵的恍惚,也看到了周兵兵的目光,他看了我一眼問道:你能在南溪生活多長時間呢?我毫不含糊地說道:當然是永遠!周兵兵問道:這是真的嗎?我堅定地點點頭。
我當時并不知道永遠有多遠,這個被我所承諾的永遠意味著什么。我又看見了場長和軍代表來到我們中間,在這個炎熱的午后,史小芽和軍代表相繼講了話。空氣中震蕩著他們起伏的音律,我從這音律中感受到了我們農場的未來,因為我們不久后就能吃到豬肉了,再不久以后我們就有希望住進磚房了。關于吃肉的問題,這是一個讓大家興奮不已的夢想,肉之味已經離開我們太久的時間了。在南溪堡,每當郵遞員出現的星期天上午,是屬于我們的節日,這一天,許多人都在南溪堡眺望著郵遞員的自行車,那是個令人心悸的時刻。
我們奔向了郵遞員停下綠色自行車的那片坡地。那是片陽光最炫目的坡地,在很多時間里都被初升的太陽和落日籠罩著。我們確實會將目光迅速地投向那片金色的坡地,并以我們雀躍中各自的腳步奔到了我們親愛的郵遞員身邊,我們嘰嘰喳喳地詢問著是否有我們的郵件,那兩只巨大的郵包里承載著我們與親人的思念和絮語,同時也會將南溪河畔之外最遙遠的郵包載到我們身邊。一旦知青們啟開郵包,香味就會彌漫而出。一個昆明知青收到的郵包里有一罐豬油,因為南溪河畔的高溫,煉的純白色豬油全部溶化,滲透了整個郵包。
盡管如此,我們從郵包中所獲得的豬肉罐頭和臘肉等給我們在南溪堡的味蕾帶來了短暫的快感。只要有誰啟開了罐頭,或拿出了煮熟了臘肉,知青們就會蜂擁而上,哪怕用舌尖品嘗到一點點油香味,也會激動好幾天。所以,現在的我們理所當然在期待著未來的豬肉美餐。除此外,我們當然也夢想住進紅磚房。我們已經融入南溪堡的這兩個夢想中去,當周兵兵問我在南溪堡能夠生活多長時間時,我可以毫不遲疑地告訴他:永遠。
現在,小燕子引領著王濤往前走,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這是個星期天的傍晚,王濤背著手風琴去南溪河畔等待小燕子。在小燕子將目光游離在王濤身上時,王濤同樣已經將目光游離開了漫長的從南溪河畔到北京的距離。如今的我們已經無法測定王濤心靈中的游離感,從他踏上這片熱土時內心就已經與北京劃定了距離,他是下決心要在這片土地上扎根的。所以,他讓父母將他心愛的手風琴郵寄到了南溪堡。
王濤的目光已經投入到這片土地上的縱深處,在他的目光中每天都會與小燕子的目光相遇,直到有一天,小燕子對他說:明天是星期天,晚飯后我帶你去南溪河畔拉手風琴吧!就這樣,小燕子吃過晚飯后站在南溪堡上那團最后的余暉中等待著王濤。這個稱之為約會的時刻,在王濤和小燕子的年代卻是拘謹的,看上去,小燕子又穿上了屬于她在那個年代的所有盛裝。當小燕子迎著余暉之前的明亮,從竹筐中取物時,我們又看到了很久前她與史小芽去南溪小鎮的縫紉店縫花布襯衣和藍色咔嘰布,正是那次通過裁縫的量體裁衣,給她們帶來了青春期的喜悅。現在,小燕子就穿著這套盛裝站在已經沉沒在地平線上的余暉之中,她挺立著身軀,等待著王濤的降臨。
王濤來了,但這已是黃昏。王濤說:我來遲了吧!我洗了頭發。果然,王濤的頭發看上去還濕漉漉。王濤從襯衣里掏出只上海手表要遞給小燕子,小燕子的手沒伸出去,王濤說道:這是我今天收到的郵包,是我讓父母從上海捎來送你的小禮物,收下吧!小燕子的手還是沒有伸出去,王濤就將手表重新裝在了白色的襯衣袋里說道:好吧!我們走吧!小燕子走在前面,兩根不長不短的辮子在她纖細的腰部擺動著。
偶爾,小燕子會回頭看王濤一眼,她沒像以往那樣興奮不已,仿佛在思索著什么。不知不覺之中已經來到南溪河,一大片葦叢在他們肩后搖曳蕩漾,他們終于選擇一片葦叢坐下來。
王濤將手風琴放在了葦叢中,小燕子一直在眺望著河岸,她似乎發現了什么,她自語道:史小芽怎么在河對岸?王濤也將目光投向了對岸輕聲說道:不錯,確實是我們的場長,你看見場長的自行車了嗎?場長好像在等待!小燕子說道:我知道場長在等誰,不過,我不知道場長等待的是周兵兵還是任閻烈。
兩個人都在用目光在寂靜中靜靜地凝視對岸,在河的另一邊,出現了史小芽,她就站在自行車一側,她到底在等待誰?就像對岸的小燕子在追問的:史小芽等待的人是周兵兵還是軍代表任閻烈?小燕子現在看到河對岸出現的一個男人,他就是周兵兵——小燕子第一幅圖像中的人物出場了。
現在,夜色已降臨于南溪河畔。幽靜的溪水聲從耳邊拂過,仿佛在籠罩著小燕子的視線,世界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他們不再觀望河對岸的圖像,他們開始回到他們自己的世界,此刻,王濤又一次從襯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有金屬鏈環的上海手表遞給了小燕子,小燕子的嘴唇顫動著問道:為什么要送我一塊手表。王濤說道:你是我們的隊長,需要準確的時間。小燕子又追問:就沒有另外的理由了嗎?王濤說:燕子,我可以這樣叫你嗎?如果說還有別的理由的話,就是我喜歡你。小燕子聽到這話以后終于笑了:我喜歡聽這樣的理由,如果是這樣,你就為我戴上吧!小燕子說完就伸出了手,王濤有些笨拙地為小燕子戴著手表,小燕子感覺到了從未體驗過的東西——一條環形的金屬鏈環這樣圈起她的手腕。小燕子突然仰起頭問道:告訴我,這是定情禮物嗎?在我們這里,如果贈送定情禮物是要付出代價的。王濤說道:算是定情禮物吧!
小燕子睜大了雙眼說道:如果這樣,你現在必須面對南溪河發誓,永遠留在南溪堡,永遠不再去喜歡別的女人。王濤笑著說道:燕子,我從來不會發誓,難道這件事就必須發誓嗎?小燕子點頭說:是的,你必須對南溪河發誓。王濤就開始發誓:我王濤將永遠留在南溪堡,除了燕子將永遠不再喜歡別的女人。
在河的另一邊,是另一番風景。史小芽和周兵兵坐在葦叢外的土丘上,史小芽一直沉默不語,周兵兵則凝視著夜空也同樣保持著沉默。史小芽終于說話了:兵兵,我們結婚吧!周兵兵說:小芽,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想結婚,我感覺到有個人更適合你,你不用問我這個人會是誰,你明白我指的這個人是誰。我只想告訴你,你不用在乎我們的婚約,時間在變化,我們也在變化中成長著。史小芽說:兵兵,你是在告訴我你并不想跟我結婚對嗎?我知道,自從我到了南溪農場以后,很多事情都在變化,你可能會產生很多疑問和誤解,盡管如此,我還是想告訴你,今晚我是認真的。周兵兵說道:小芽,我也想十分認真地告訴你,我們不要為那份婚約去生活。史小芽說道:你是想逃離那份多年前的婚約對嗎?周兵兵沉思了片刻說:不早了,我送你回農場吧!史小芽站起來說道:好的,這么長時間了,你還沒去農場看過我吧!周兵兵跨上了自行車,史小芽坐在自行車后座上。這是周兵兵頭一次用自行車載著史小芽從南溪河畔往農場的小路上奔去。
史小芽的心在迷惘的夜色中前行著,她總會想起任閻烈用自行車載著她前行的時光,兩個男人用不同的速度在蹬著自行車。周兵兵很快將自行車蹬到了農場門口,他下了車,對史小芽說道:我該回去了。史小芽說:去我房間坐一會兒吧!周兵兵說:下次吧!史小芽說道:那你騎我自行車回去吧!周兵兵拒絕了自行車。轉眼間,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史小芽站在農場大門口,久久地目送周兵兵的身影,兩行清淚終于從眼眶中涌了出來。
這場約會使史小芽明白了一件事:她與周兵兵的婚約已經隨同時間的變幻而變化。這變化早就開始了,她原想通過這場約會確定她與周兵兵現在的關系——是否依然維持著那紙過去的婚約?現在她已經明白了,屬于過去的婚約已經越來越脆弱了。因為她知道在周兵兵身邊有了一道風景線——這是由上山下鄉的激流帶來的風景,在繽紛燦爛的風景中走來了上海女知青丁春苑。對此,小燕子只要見到史小芽總會談論飄浮在周兵兵身邊的這道風景線,并暗示史小芽要多長心眼。盡管如此,史小芽卻怎么也無法多長出這個心眼,因為在史小芽身邊同樣有一道風景,而且這道風景早在知青們到來之前就出現了。
是的,這是一道在丁春苑未出現之前就垂臨到史小芽身邊的風景,由于軍代表巡視農場橡膠林,所以,自那刻開始作為軍代表的任閻烈已經作為一道風景出現在史小芽的視線中,當然,史小芽也必然是任閻烈身邊的一道風景線。
史小芽從這一刻開始,重新對自己的生活做出了一種選擇:當她用淚眼目送周兵兵朝著南溪河畔的小路消失的時候,她朝著神秘莫測的夜幕凝視了很長時間,在這一頃刻間,她似乎已經領略到了宇宙間那個虛無善變的魔圈,它在散發出噓的一聲時也在告別人們,生活是在變化中進行的。所以,當史小芽將目光從夜幕中收回來時,已經決定從與周兵兵的婚約中撤離出來。她一定要堅定地將自己撤離出來,這樣一來,周兵兵就會美好地享受屬于他身邊的那道風景線。懷著這樣的愿望,史小芽回到了農場的宿舍,在被子里痛哭了一夜,之后,在流干了眼淚之后,她已經完全從那場由雙方父母們所締結的婚約中出來了。她變成了真正的撤離者,那份婚約不會再捆綁史小芽了。但愿如此吧!但愿史小芽的目光隨同時間的浸潤,不僅僅跨越南溪堡之上的番石榴樹冠的碧空,也能穿越面前的迷霧。
在丁春苑拂開的筆記本上我們讀到了新的日記:當我發現周兵兵獨自一人往南溪河畔的小路奔去時,我有一種異常強烈的愿望,想弄清楚周兵兵在這個星期天晚上奔赴南溪河到底去干什么?于是,我開始跟在周兵兵身后。在看見周兵兵朝小路走去之前,我發現張燕站在一個山岡上,她的姿態表明她的等待有多么強烈。我當然知道她在等待誰——她等待中的人是王濤。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奇妙無比。果然是王濤,背著手風琴的王濤就這樣迎著張燕的目光走上去了,他們朝著通往南溪河的小路走上去了。我剛想將目光收回來便看見了周兵兵,他的身影一出現意味著會加速我的心慌意亂,我的心跳隨同他的影子已經朝著南溪河的小路奔去,我想以一個窺探者的形象看見令我心跳的這個男人的行蹤,我想驗證他去南溪河去干什么。
我將我的影子投向這條親愛的小路。盡管夜色如夢,我卻能夠跟上夢的足跡,我深信我能夠踏上周兵兵的足跡,按我的方式和愿望接近前方那個深不可測的謎面。我看見周兵兵已經過了南溪河吊橋,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間加快了腳步。因為吊橋容易暴露我的存在,所以,我開始止步,本想計劃在周兵兵過完橋后再過橋,后來我發現周兵兵已經朝著南溪河對岸的小路走去了,我在河的這邊可以借助夜色看見他在快速地行走。我不想再過吊橋了,我站在河這邊的葦叢中,同樣能夠窺伺到河對岸的活動。
黑漆漆的葦草漫過我的頭際,我置身在葦叢深處將目光投向對岸。噢,南溪河岸上出現了一輛自行車的暗影,出現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正是我們的場長史小芽。在這里,我因為周兵兵而成為了窺伺者。這是愛情嗎,我們這個年代,很少有人談論愛情,愛情這個詞匯還沒盛行于我們的口腔,但盛行于這個時代的是飽滿的激情以及對于大地的依戀。我依戀上了這片地域上的傳說和風光,周兵兵就是我的傳說和偶像。我開始為了周兵兵而成為了窺伺者,我想弄清楚他到底與哪個女人坐在南溪河畔約會。當我知道周兵兵所面對的是史小芽時,我再一次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憂傷。我知道周兵兵與史小芽的關系是建立在前歷史的基礎上的,也就是說,在我未到來之前,他們已經在南溪河畔建立了從青梅竹馬到青春時代的編年史譜。我曾一次次告誡自己不要對周兵兵心存幻想,他已經有史小芽了,然而,只要我看見周兵兵,所有的戒律都會被我一一忘卻。現在,他們從河對岸站起來,好像要離開了。周兵兵跨上了史小芽的自行車,史小芽隨即坐在了自行車后座上。作為窺伺者的我,看見這場景便屏住了呼吸。
我的靈魂在這一剎那間里仿佛張開了翅膀,我想用其力量追隨到那輛已經湮滅在夜空之下的自行車的旋律。我加快了腳步,奔向南溪河的吊橋。而當我站在橋中央時,我的腳卻不再向前奔跑了。我站在橋中央,它讓我的身心在這現實的場景中顯得出奇地虛幻,我不再想去追趕他們了。對我來說,這真是一種奇異的變化。我趴在了吊橋上的鐵鏈條上,抬起頭來我就可以看到南溪河沉入睡眠之鄉的形態,我開始有機會在這樣一個風清月朗的夜晚,獨自面對南溪河。趴在環行鐵鏈上的我,已不是過去的我。初到南溪河吊橋上時,我們大多數知青們都發出了不同的尖叫。自那以后,時間改變了我們的意識規律,時間甚至也改變了我們感官中的觸覺神經,現在的我已經可以坦然地去面對螞蟥的入侵,現在的我已經可以在空寂無人的時刻,在黑夜的籠罩之下,獨自面對南溪河了。
就在我的身心被空靈的南溪河輕托于空中時,我聽見了吊橋上傳來的一陣腳步聲,它將我從虛幻中拉入現實,他來了。之前,我已經放棄了追尋,而此刻,那種欲說未盡的時刻又悄然回到了我身邊。我掉轉身體,站在吊橋中央,無論將來的時光怎樣變幻無窮,我將永遠銘記我生命中的這樣一個時刻:周兵兵抬起頭來終于在一剎那看見了我。在之前,我不知道他與史小芽之間發生了什么?我在這一刻已無法猜度世間的糾葛和悲傷,我站在吊橋中央以我全部的身心在等待著這個男人的到來。周兵兵并沒問我為什么獨自一人站在橋中央,他伸出手輕輕地往上尋找,他的手尋找到了我的面頰——在上面正流動著我的淚水。我們開始擁抱了,在那個沒有愛情這個詞匯盛行的年代,我們開始站在南溪河的吊橋上擁抱了。就在那一刻,我們同時聽到了手風琴演奏的聲音,我們手牽手站在吊橋上,手風琴的聲音似乎離我們很近很近。
第一批從養殖場出欄的小黑豬們已經送到了農場。這意味著工人可以品嘗到豬肉了。汗淋淋的人們取出了大小不等的鋁飯盒、搪瓷口缸,有的人已經用勺子和筷子在敲打著手中的飯盒,并叫嚷道:開牙祭了!開牙祭了。盡管如此,人們依然像以往那樣排成了長隊,跟以往不一樣的是人們的臉上掛滿了笑容,每個人都竭力伸長脖頸看到牛車上的飯菜。那第一個等晚飯的人,顯然是最幸福的人了,那是一個重慶知青,他先聞了聞飯盒中的香味,隨即將飯盒舉向了天空,用他的重慶話宣布道:蒜苗炒豬肉,蒜苗炒豬肉,蒜苗炒豬肉。
王濤吃完飯后背著手風琴出來了,小燕子也來了,只要有手風琴演奏的地方,當然也是小燕子出場的地方。小燕子看到了史小芽,將史小芽拉到番石榴樹下說:王濤已經送我一塊上海手表,說是定情禮物。你說我跟王濤會成嗎?史小芽笑了,寬慰說一定會成的。小燕子有些擔憂地說:我什么都不害怕,就害怕有一天政策變了,知青們會離開南溪河。如果那一天到來,我怎么辦?
史小芽沒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是如此的玄奧,就像當她獨自面對軍代表任閻烈的那些時間范疇——它們始終在她的心靈深處泛起波瀾,這是一團充滿玄奧的水流,湮過了她的視線。自從上次與周兵兵分手后,她就已經主動地脫離了與周兵兵締結的婚約。她走出來了,眼前是波浪壯闊的生活,它們可以占據她全部的時間。而現在,當小燕子回過神來問她是否會與周兵兵近期結婚時,她告訴小燕子說:我與周兵兵之間是不會有婚姻的。小燕子并不驚訝這個回答,她似乎已經尋找到了問題的答案:史小芽,我想是因為你的身邊出現了任閻烈,周兵兵的身邊又出現了丁春苑,這是問題的關鍵。不管怎么樣,你都會與他們之中的一個男人結婚的。
史小芽有些驚訝地看著小燕子,轉而將自己的目光游移開去。任閻烈走上了這片山坡對史小芽說:我們回農場去吧!史小芽點點頭,黃昏又一次將南溪堡一點點籠罩住。史小芽同任閻烈在小燕子的目光中消失了。在通向南溪河的路上,他們遇到了在一起散步的周兵兵和丁春苑。一番禮貌的稱呼后,是四雙眼睛中閃爍的語言,無論如何,周兵兵和丁春苑將繼續完成他們的散步進行曲,而史小芽和任閻烈也將騎車回到農場去。
永遠永遠,無論過去現在和將來,他們將用自己的故事述說著演變人生的那種玄奧,它在那個晚上將游離于南溪河岸小路上的周兵兵和丁春苑帶到了那片玄奧的山坡,之后我們看到了他們手拉手后又相互擁抱的情景。同時,我們也看到了置身于那條幽靜小路上的任閻烈和史小芽肩并肩騎自行車回去的場景。在時間那玄奧的旋律起伏中,他們的故事將繼續講下去。
王濤的姐姐從北京趕到了南溪堡,只因為在不久前王濤給父母寫了封信,告訴他們會扎根南溪農場一輩子,并同時講述了自己找到女朋友的故事。這封信在王家引起了一場波浪,父母派王瑩前來勸阻王濤。在王濤根本不知道的情況下,王瑩乘火車到了昆明,又乘火車來到了河口,然后又搭上一輛手扶拖拉機來到南溪小鎮——再乘牛車到達南溪堡。
王瑩從在山坡上看見盛裝走過來的小燕子的剎那間,就已經基本上猜測出來了——這個像蝴蝶般清新芬芳的女孩,就是王濤喜歡上的那個從南溪堡的地理環境中走出來的女孩張燕。王瑩面對張燕,她肩負著父母之命到南溪堡的最大目的就是為了阻礙王濤與這個女孩故事的進一步發展,而當王瑩來到南溪堡后,卻發現演繹故事的人不僅僅是自己的弟弟王濤,似乎所有知青們都在這片突兀在落日下的山岡上講述自己的故事。在城里人看上去最為艱苦而落后的生活,在知青們看來卻是一種踐行自己理想的生活方式。王瑩已經被南溪堡上空充滿激情的浪潮所感染。
小燕子的目光充斥著城市人少有的羞澀和大膽,她邀請王瑩與自己同住。王瑩沒拒絕,她也想單獨與張燕相處一些日子。王瑩有些累了,張燕把她帶到自己家的茅屋,就是在里邊,王瑩看到了一個南溪堡的家庭最為簡單的家私。那晚,張燕給她燒了盆熱水燙了燙腳,張燕說,將一雙行走了很長時間的腳放在一盆熱水中,這是當地人舒筋活血最好的方式,它會給人們帶來一場好睡眠。王瑩將腳放進了熱水中,一盞昏黃的油燈跳躍著,夜空中又傳來了貓頭鷹和手風琴的聲音。起初,王瑩并不知道這是貓頭鷹在叫喚,當她的目光發出質疑時,張燕就說道:這是后山上林子里的貓頭鷹在叫,它們每晚都在叫。手風琴則是王濤在演奏,他每晚都要睡前演奏一次手風琴。人們已經習慣了這兩種不同的聲音,它們仿佛是南溪堡睡前的安眠曲。
這是個分外寂靜的夜晚,其寂靜的程度可以讓王瑩感覺到張燕的深層次睡眠。本來,王瑩很想與張燕再聊一聊,但聊著聊著張燕就閉上了雙眼。王瑩無法入睡,輕輕拉開木門走了出去,頓然感覺到了天地間的一片銀色的光澤,它們仿佛是張燕敘述中的旋律,以熱烈奔放的速度很快鋪滿了南溪堡的山岡。這當然是個與北京迥然不同的地域,從小生活在北京的王瑩從未呼吸過這么新鮮的空氣。王瑩想重新返回張燕的茅屋時,卻怎么也無法找到房間了,因為所有的茅屋都是一樣的。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一對年輕人,他們手拉手從夜色深處走過來了。他們站住了,女人用上海話說道:明天你可以陪我去買電池嗎?男人用本地話語說道:春苑,當然可以,不過你的電池也用得太快了。女人解釋道:宿舍熄燈早,我只好用手電筒照著在被子里記日記啊!男人很感興趣地說道:告訴我,你會記上我們的生活嗎?女人有些撒嬌似的說道:當然了,我會把你對我的好和壞都如實地記在筆記本上的。
張燕睡醒,發現了王瑩沒在床上便出來尋找王瑩,這時候那對站在山坡上告別的戀人正伸出手作最后的擁抱。張燕走到王瑩身邊,王瑩說:你怎么醒了啊!剛才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那女的是上海知青吧?張燕說:不錯,她與墾荒隊一隊隊長相愛了。不知道這樣的愛情能持續多長時間。王瑩說我們去山頭坐坐吧!
王瑩和張燕坐在月色蕩漾的山岡上有了下面的這些對話。
王瑩說道:張燕,你剛才質疑上海知青與你們一隊隊長的愛情到底能持續多長時間?你為什么會想到這個問題呢?
張燕說:我總感覺知青們有那么一天會離開南溪堡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總想這樣一個問題。我來到南溪堡的最初,我總想離開,便問母親,我們什么時候可以回家?母親說,這就是我們的家,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因為家里已經沒有土地了。自那以后,我就定下心來,不再想念家,因為,像母親所說的那樣老家已經沒有土地了,如果沒有了土地,我們就會失去根須。而知青們不一樣,他們出生以后面對的是城市而不是土地,所以,我感覺到他們遲早會離開的。
王瑩說:王濤寫信告訴我父母,他已經在南溪堡找到了女朋友——你一定知道我父母當時的感受。在如此短暫的時間,我不知道對你們說些什么好!今晚,我感覺到了南溪堡的美,我感覺到如果兩個人在這里一旦相愛的話,是根本無法阻擋的。當然,我不知道相愛者今后的命運是什么,看見你們在這塊土地生活著,我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一種矛盾和震撼。
夜靜下去了,她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貓頭鷹在下半夜時孤寂的哀鳴。冷寂的夜色撲面而來,面對這個世界,王瑩感覺到了一種憂傷——作為劇作家,她感覺到了自己陷入了語言和戲劇的沙漠。她向往著幽綠的城堡,更多時心靈充斥著干燥而空曠的憂傷。而此刻,她想進入南溪堡的夢境中去,在里面她或許會尋找到某種真諦。
第二天上午,王濤引領她來到南溪河。在之前她曾領教過許多著名的有頭銜的河流的風光。南溪河只不過是所有河流中一條平凡的河流,它的平凡很容易被人遺忘。盡管如此,見過南溪河的人就會牢記它的平凡和神性。在王濤的引領下,目光沿南溪河的溫潤深入進去時,王瑩看到了知青們洗澡的河灘。面對一道又一道裸露眼前的河灘,王濤描述著知青們在河里洗澡的場景。他們又繼續往下走,他們尋找到一片葦叢坐了下來開始了下面這番對話。
王瑩:知道我為什么突然出現在南溪堡嗎?王濤,你看見我感覺到驚訝嗎?
王濤:從我小時候就感覺到你經常外出,往往是早上還在家,下午放學時就不見你了。盡管如此,看見你出現時我仍有一種又驚又喜的感覺。
王瑩:我這次來與以往外出不一樣,父母收到了你的信,你在信中談到在南溪堡找到了一個女朋友,他們很著急,尤其是母親,她認為,如果你今后與當地的姑娘結了婚,無疑是永遠斷了回北京的后路,所以父母派我來,是想撲滅你青春的這個念想。王濤,告訴姐姐,你有對未來的打算嗎?
王濤:從我的腳落在南溪河時,我就告訴自己,我的命運將在這塊土地上演奏出旋律。所以,我讓父母將手風琴郵到南溪堡。我們在荒野上開耕土地,我們的手上過去沒有老繭,現在有了厚厚的老繭。我感覺到我回不去了,后來,我有了張燕,我感覺心靈已經駐守此地,再也無法抽身回去,也許這就是我們的根須。
王瑩:如果有一天,政策變化讓你們回去呢?你是否想象過這樣的變化?如果那一天突然到來,你是選擇留在南溪堡?還是選擇離開?
王濤:我從沒有期待過這樣一天的到來,我也不相信會有這樣一天的降臨。如果真有那么的一天到來,也許我已經老了。
王瑩:談談張燕吧!你想跟她結婚嗎?
王濤:很想跟她結婚啊!不過,我們還沒談過結婚的問題。
王瑩:如果在你們未結婚之前,政策突變讓你們離開南溪堡,你會放棄與張燕的關系嗎?
王濤:不會!
王瑩:我明天就要離開南溪堡了,你告訴我,我回去如何向父母交待。
王濤:告訴他們我很好,每周都能吃到肉,身體很健康。
王瑩所需要的一場談話已經結束了。她已看見了這片王濤所置身的領地,同時也理解了他們的命運和愛情。在此情況下,玉瑩無法尋找到擋住王濤與張燕的墻壁,反之,作為劇作家的王瑩對他們的關系卻充滿了憂傷的理解。第二天,王瑩就離開了南溪堡。離開前她沒告訴王濤,回北京后如何去面對父母交差。
軍代表們接到上級的通知撤離了南溪農場。
任閻烈也將要離開——那個秋天的晚上,他和史小芽走了很長時間,其他兩名軍代表在前兩天已經撤到省城,任閻烈是最后一個撤離者。兩人走得很緩慢,這是難以加快速度的緩慢。風,在那一晚仿佛長出了翅膀,刮落樹上的每一片葉子,他們悄無聲息地推著自行車,風在身后推逐著他們。任閻烈說道:明天,我就要走了,你可以送我到河口火車站嗎?史小芽說道:當然要送你到火車站的,像送另外兩位軍代表離開一樣。史小芽的長發被風吹到前額,軍代表伸出手來將她前額上的頭發掠開說道:我離開只是暫時的,我還會再來的。你相信嗎?史小芽睜大了雙眼望著任閻烈,她從來沒有這么近的與任閻烈的目光相遇,她也從來沒有這么大膽地看著這個男人的眼晴。
任閻烈什么也不再說,在這樣一個被秋風吹拂的夜晚,他似乎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擁抱史小芽,因為使用語言讓他感覺到了語言的艱澀和不可靠。任何言辭都被秋風移走了,他想擁抱史小芽,這是很長時間以來一直折磨他的夢想。他不想再猶豫了,他要用一雙男人的手臂去擁抱史小芽。史小芽沒拒絕他的擁抱,就像他的心所期待的那樣,他現在已經擁抱住了史小芽,就像這片地域上所有的樹藤相互擁抱一樣。史小芽修長的身體就在這個男人的懷中。任閻烈面對南溪河也面對史小芽說道:明晨我走得很早,你就不用送我了。用不了多長時間我還會回來的。史小芽點點頭,兩人跨上自行車回到了農場。史小芽一夜未眠,一個男人擁抱她的所有氣息似乎還在她的身體中回蕩。天未亮,她就聽到了拖拉機的聲音。史小芽掀開窗簾一角,因為拖拉機將送任閻烈到河口火車站去。
史小芽沒露面,她在簾后看得見任閻烈上手扶拖拉機的場景——任閻烈并沒帶走他的軍用鋪蓋,只帶走了一個小包。里面有個筆記本記錄著農場的現狀,史小芽看見過任閻烈往筆記本上記著老母豬四頭,正準備分娩,它們分別住在一二三四號豬圈;小黑豬六十五頭,再過兩月就可以送農場后勤服務中心。對史小芽來說,那是本神秘的筆記本,拂開后就可以看到任閻烈眼皮下展現的一切。史小芽聽到了手扶拖拉機轟鳴出去的聲音,那聲音隨同一陣早霧迅速地在天空中化開了。于是,值得史小芽等待的時間已經降臨。中間,他們通過一次電話,那是她辦公室的電話,那個時代通電話仿佛是一次搭橋架鋪磁懸浮的過程,尤其是她和他之間的電話,當電話響起時,另一端就出現了他的聲音。這是他們第一次通電話,隔著遙遠的地平線,他的聲音依然是那么的清晰:小芽,你好嗎?我在辦理轉業手續,之后就會向上級呈上我到南溪農場的申請書。我通過朋友們幫忙向省農墾局要經費,如果能替農場要到一筆蓋紅磚房的經費,就能盡快地實現我們的愿望了。請你一定耐心等待我的到來。
整個電話,似乎都是任閻烈在那邊說,史小芽在電話的這一端傾聽,用整個身心在傾聽,她聽到了這一生中最令她感動而沉醉的旋律。電話掛斷后,她的手還在捏著電話線,那只是一根普通的電話線,卻可以盤踞在她心底。就這樣,史小芽騎上自行車出門了。今天,她要去墾荒地,因為今天是那片墾荒地的結束日。女人在等待男人的歸來時會呈現出多種方式,史小芽絕不會坐在辦公室等男人的歸來,不僅僅因為她是場長,還因為她是個造夢者。
現在,史小芽很快投身到了墾荒隊的最前沿。今天,在擬定的一個時間里,墾荒的面積將在此畫上一個句號,明天的明天——這片從北回歸線地平線上拓展出來的土地將栽上橡膠樹。簡言之,明天的明天——這片鏟除了馬鹿草和野生荊棘林的荒野,將裸露出褐色的泥土,將裸露著承接人類造夢術的希望和現實的一場場擁抱。在那里,周兵兵已經帶著墾荒一隊按計劃完成了拓展的最后一方土地。
周兵兵來到了史小芽面前,講述完畢了整個時間的拓荒歷程。史小芽目光中浸潤著滿足和喜悅。這些干凈的泥土不久將種植上橡膠樹。史小芽面對周兵兵講述著這個夢想,不遠處,牛車已經送來了中午飯。知青們正圍住牛車打飯,經過了一系列的時間,知青們已經扎下根來,他們可以獨立地取出一只爬到身體上的螞蟥,也可以坐在大榕樹下歡快地吃著午餐。
在這個長夜中,丁春苑在筆記本上寫道:又見到我們的女場長了。每一次抬頭看見她的自行車出現在墾荒地上,我的心就會開始震蕩。在兩種理由里,我產生了兩種不一樣的心情,其一,每每她出現,我就會感覺到我是南溪農場的一員,我們的場長來看我們了。這時,一種希望的力量就會從我們那青春的血管中擴展開去。很長時間,我們都會在某些時刻,將一雙雙勞動的手掌攤開在炫目的陽光下,我們會細數自己手掌上的老繭,細數我們可以數得清的幾十次血泡的陣痛。我們已經習慣了以老繭越來越多的現象獲得我們心靈的滿足和驕傲,因為只有殘留在雙手上的老繭可以證實我們勞動的證據。其二,我看見女場長與周兵兵走在一起時,心靈會產生另一種憂傷,如果沒有我的降臨,史小芽會和周兵兵完成那場婚約的。我曾經問過周兵兵這個問題,周兵兵告訴我:史小芽喜歡的并不是我,而是任閻烈。這樣的回答似乎使周兵兵獲得了一種安心,同時也使我獲得了一種解脫。今天,是我們墾荒生活的結束日,我又看見了我們的女場長,我很奇怪,今天任閻烈為什么沒有與史小芽一塊來?面對墾荒即將結束的時刻,我的內心充滿了興奮,同時也充滿了留念。我們習慣了每天凌晨,肩扛長柄彎刀、腳戴螞蟥套出發的日子。
用大卡車運來的橡膠苗已經來到了那片新開拓出的墾荒地上。史小芽正領著知青們在平整而裸露的土地上栽橡膠樹。那天晚上回農場后,史小芽接到了上級的通知——轉業軍人任閻烈將在明天乘小火車到達河口火車站,讓南溪農場派拖拉機去河口火車站接新任農場的黨委書記任閻烈。這個傍晚,史小芽聽到了辦公室的電話在響,不知道為什么,她預感這個電話一定是任閻烈打來的,所以,站在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木爪樹下的史小芽迅速奔向辦公室。當電話那端傳來任閻烈的聲音,頓然間,熱淚從她眼簾間奔涌而出。她在傾聽,面對電話線那一端的他,似乎總想摒棄自己的任何聲音,專心致志地傾聽那個男人的聲音,這一刻是她一生中最為重要的事情。男人說:小芽,我知道你正在帶領知青們種植橡膠樹,你不用到河口火車站接我。明晚我們就會見面的。
史小芽在電話結束時,答應了任閻烈。等待和喜悅的熱淚在那個夜晚,幾乎淋濕了史小芽的枕頭,那晚的風呼嘯了很長的時間,之后下了一個鐘頭的暴雨。黎明到來時,天空還被細雨所彌漫著。史小芽隨同一架手扶拖拉機到了從前的墾荒地。橡膠苗需要盡快種下去,所以,史小芽聽從了任閻烈的意見,沒去火車站。
她留了下來,因為她是場長史小芽,從這片墾荒地開始時,她的心就隨同這片土地在朝著四野伸延出去。在橡膠林中遇見他時,她的內心已經歷了一系列的磨難,一旦用目光與他相遇,她看到的是軍代表,那時她當然還不可能看到他的內心。于是,他們因這片燃燒出熱量的土地而走近。回憶、思索、理念和灼熱的情感交織成一團,像遠空中的云朵顯得莊嚴而寧靜,同時,在她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出了他的影像。
而此刻,她正帶領知青們在松開的泥土中栽下橡膠樹苗,它們看上去顯得很纖弱,但用不了多少年,就會長成筆直的橡膠樹。若干年以后,這片土地將綿延出南溪河畔著名的橡膠林帶,那時候云層仍然高遠蔚藍,南溪河依然貫穿到底,以永恒的姿態展現在歷史面前,而這一批栽下橡膠樹苗的人,這些熱血奔涌的年輕人是否仍圍繞著這片土地在生活?
史小芽伸出雙手一直在捧土將新生的橡膠苗的樹根圍攏,這些泥土將緊緊地擁抱住橡膠樹,這些褐土下的幼苗根須啊,就是史小芽從九歲那年夢想到的根須。由此,她一直在彎下腰,彎下腰,只有靠近那些根須,她的心靈可能綿延出將來的年景。突然,一雙雙漆黑的翅膀在天空中飛翔過來了,史小芽聽到了烏鴉的哀鳴——它們穿過了史小芽汗淋淋的耳際,穿過了空氣中泥土的濕潤度。它們穿過了原始而流動的現在的時間,穿過了低矮纖細的已植入土地的橡膠樹苗。它們穿過了史小芽開始挺立起的腰椎,穿過了她垂落而下的兩只手上的褐色流沙。它們穿過了史小芽睜大的雙眼,穿過了她眼眶中滾動盈盈的對無常時間的追問。
烏鴉身體上的一根黑色羽毛突然從高空中落下來,飄在了她肩膀上——她伸手取下了那根羽毛,想起了這方土地上的一句咒語:烏鴉叫,死神到。一種不測的預感隨同熱風在她身體外流竄著,這時,一輛場部的自行車正飛快地從小路上穿梭過來。史小芽抬起頭,手上的那根羽毛被風吹走了。那輛自行車已經撲面而來,史小芽看到了騎自行車來的農場職工,他從自行車上跳下來,環行的兩根生銹的鏈條因為剛才時速太快,即使車已經停下來,仍在飛速旋轉。
史小芽走近他問道:告訴我,發生什么事情了?職工不敢去面對史小芽的眼睛,他的眼睛停留在空中說道:場長,出事了。史小芽繼續追問道:出什么事了?職工說道:拖拉機在河口火車站接到任閻烈歸來的路上,遇到一場泥石流的滑坡。車上的人全部被泥石流所淹埋,當地村寨的人正在刨開泥石流,不知道現在情況怎么樣,我是第一時間內趕來通知你的。史小芽跨上了自行車,周兵兵對史小芽說:我送你過去,我騎自行車會快一些。
史小芽沒拒絕,她的身心只想盡可能快追趕到速度,這是令人揪心的速度。遠空中的那群烏鴉正從史小芽的目光中盤旋而去。史小芽的目光充滿了深深的焦慮,周兵兵用一生中最快的速度在蹬自行車。
一個半小時后他們趕到了出事地點,這是個令史小芽絕望的時刻:一面山坡因為昨夜的驟雨導致了泥石流的滑坡,一個在山下放牛的村民看見了泥石流滑坡正是農場的手扶拖拉機從路上經過的時間。村民趕回村莊告訴了村干部,村干部知道是農場的拖拉機,便派人去農場報告。村干部此刻正帶村民們在挖泥石流。史小芽絕望地伸出雙手刨開那些泥沙或石頭。
農場總部的職工們也趕來了,更多的人投入了松開泥石流的隊伍中去。史小芽的雙手已經出血了,血液順著指頭浸入這場地質災難中去。小燕子趕到了史小芽身邊,雙手以同樣的方式伸向了泥石流,所有知青們因為沒帶工具就將雙手當作工具。幾個小時過后出現了拖拉機的蹤影,史小芽撲向前,她用目光搜尋著終于尋找到了任閻烈經常背的那只軍用挎包,她將軍用挎包從一塊石頭下抽出來,此刻,人們發現了三個人的身體。
曾經在南溪堡面對過無數逝者的史小芽,目睹過一場又一場逝者們身體的劫日,而此刻,她將面對農場拖拉機駕駛員、農場副場長以及新任農場黨委書記任閻烈的劫難。在這場赤裸在人們面前的災難現場,三個人的身體因淹沒了太長的時間,也失去了劫后復生的機會。他們的身體平靜地躺在鄉村公路一側,不遠處就是春天的南溪河,它在傾訴著悲傷。
史小芽來到三個死者身邊,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到任閻烈身邊,她蹲下去,雙膝著地,她伸出雙手,盡管她的雙手泥漿與血跡交織在一起,她還是無法在這樣一個時刻控制好自己的感情,熱淚禁不住流下來。她的雙手顫動不已終于落在了任閻烈的面頰上——這張曾經在別離中浮現過無數次的面頰,現在已經陰陽兩隔成為距離。他的臉龐、頭顱由于泥石流幾個小時的重壓,已經變形。史小芽的淚水流在他的臉上,但已無力將他喚醒。自此后,在這陰陽編織的距離中他們再也無法見面。在這當中,周兵兵和小燕子一直站在她身邊——他們在這個大悲劫的日子里,想替她分擔她生命中最痛的部分。之后,是舉行葬禮的日子,農場已經決定將那片有番石榴樹搖曳下的山坡定為農場的公墓。
葬禮的頭一天,任閻烈的父母從昆明趕到南溪農場,這對已過花甲的老年人是省軍區的離休干部。史小芽一直陪伴這對老人,任閻烈的父親拉著史小芽的手說道:我們都知道你是閻烈的女朋友,在未見到你之前,我們經常聽到閻烈談到你和農場,因而,我們一直支持著兒子的選擇。現在他走了,我們同樣能感受到他的愿望,并希望把他安葬在南溪河的山岡上。史小芽就這樣將他們帶到了番石榴樹下的山坡。
番石榴看到了這一切,它飽受著淚水的花蕾現在已經蕩開了白色的花瓣。今天,周兵兵又來到了番石榴樹下,他幾天來沉默得一樣,依然靜靜地站在她身邊,然而,此刻,史小芽卻抗議:周兵兵,請你不要老圍著我轉。我想獨自待會兒可以嗎?周兵兵抬起頭看到了史小芽憂傷的眼神,他沒再說什么就離開了。史小芽現在終于可以獨自待會兒了,因為只有面對自己的內心時,才可能面對逝者傾訴感情。現在,開滿白色花朵的番石榴樹枝中出現了史小芽的臉,她的臉悲傷而堅強,以未曾有過的那種神態面對這場葬禮。她又摘下了幾枝開滿白色番石榴花朵的樹枝,雅致的香氣從她手尖彌漫出去——這香氣隨同花朵頓然飄到了墓地上。史小芽念了悼詞,盡管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淚水仍然奔涌而出。她在悼詞中告訴自己也告訴在場所有人:所有躺在這片山岡上的逝者——他們活著的時候,曾在南溪河畔的土地上留下了他們的傳說。因為這片北回歸線的土地是用生者和逝者們的傳說來講述故事的,這些東西就是我們今天和將來的歷史。因此,所有躺在這片山岡上的逝者們,都值得我們用心靈去緬懷。現在,讓我們祈禱逝者們安息吧!史小芽誦讀完了自己的悼詞,這是她即興誦念的悼詞——發自她的肺腑,因而感動了所有在場的人們。之后,史小芽將手里的白色花朵分別插在了三座新的墓地上。然后,她再次走近任閻烈的父母,挽起了他們的手臂,當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不能在這一對失去兒子的父母面前哭泣時,任閻烈的母親將一塊手帕遞給她說:小芽,如果你想哭就哭吧!
變幻的時間總是在你無法猜測或已經放棄預測的時候降臨。這是出自上海女知青丁春苑記錄的手稿:我們難以想象會與這么一天相遇,從省知青辦、農墾局所傳達的聲音在這個星期天的上午傳達到了我們耳朵里。這一天的凌晨,我們仍躺在茅屋中的被子里,每到星期天——我們的身體都散了架,以松弛的形態躺在竹籬床上,仿佛南溪堡山后面的蛇在冬眠。我們已經習慣了這里的地熱,我們在時間中已經在這片北回歸線的土地上扎下根來,我們再也不逾越出這片土地去構想我們的將來。而今天,門外傳來了從喇叭里發出的聲音:所有一二隊的知青們請在半小時后匯集到南溪堡廣場,農場有重要消息要宣布。這聲音一共響徹了三遍后,我們才從床上爬起來。經過時間的訓練,我們已經順應于這塊土地的風俗,我們已經變成這里的主人,像那一棵棵大榕樹的根須以自己的萬千觸須撫摸到星月的時間流速——也許這就是我們的扎根。而當我們已經扎下根來的時辰,南溪堡的喇叭已經開始響動。南溪堡有喇叭是近年來的事情,因為電流進入了南溪堡的茅屋,當每間芽屋都有一盞白熾燈泡的時候,在南溪堡延伸出去的山岡上,關于我們夢想中的紅磚房已經在開始筑起地基。每天我們都期待著這一幢幢紅磚房能從我們視野中像朝露那樣從地平線上升起,這樣我們就能搬到紅磚房去居住了。今天我們已奔出了茅屋,因為捆在大榕樹上的那只喇叭在召喚我們。
我們三五成群奔向大榕樹,今天,我們似乎并沒感覺到有什么迥異的地方,空氣仍然是清新的,天空是碧藍的。我們已經匯聚到了大榕樹下,此刻,從大榕樹上的喇叭傳來了令我們的整個身心震撼不已的消息:知識青年可以遵循自己的選擇回城或者繼續留在原扎根地。這是一份具體的文件,喇叭總共按原文件復述了三遍。喇叭中第一次傳達出文件的內容時,我們仿佛聽見了異音,在那一時間內所有知青們都將頭朝天空投去,目光都投向了茂密榕樹深處的那只喇叭,我們的身體仿佛觸到了電流一般,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喇叭在第二次復述文件內容時,我們都已經回過神來了。我們坐了下來,屏住呼吸,在這樣的時間里,我們正在專心致志用耳朵去傾聽,不錯過任何音節符號地去傾聽。而當喇叭第三次復述時,我們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人群中有女知青突然哭了起來,有的女知青互相抱著哭著,男知青們喊叫著,但聽不清在喊叫什么。我哭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泣什么,我困住了——被這個從未想象過的、意料之外的、無常中的變革,我們年華中的一場巨大變革所困住了。除了哭泣、狂呼、擁抱,我們難以用任何言詞表達我們的震驚、瘋狂、喜悅和矛盾的憂傷。我們女知青們都坐在榕樹下,此刻,男知青們到附近村寨的小賣部已經用竹筒打來了包谷酒。酒味飄到了所有人的唇邊,男知青將盛滿酒的竹筒遞給我們,無論會喝酒的還是不會喝酒的,在這個時刻都無所顧忌,我們狂飲著、哭泣著、嚎叫著。
今天,我們頭一次將嘴唇靠近了這些從竹筒中流到我們咽部再流到我們血液和身體中去的包谷酒。這是本地人釀制的酒,它也是我此生喝過的所有酒中最辛辣和甘甜之酒。那種辛辣后的甘甜會慢慢地涌了上來,涌了上來。而一旦這甘甜涌上來時,我的靈魂已出竅。那一天,我的靈魂確實已出竅,它已不再屬于我的肉身,它去了哪里?我只隱約地記得,我的靈魂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飄忽到了南溪河畔。恍惚中我記得,一個人來到了我身邊,他就是周兵兵。我一看到他就又哭了起來,我不知道為什么哭得那樣傷心。我恍惚記得,他伸出手來擁抱住了我。除此之外,所有的事情我都不再記得。我是那樣的醉,那些濃香、辛辣、甜的包谷酒,滲入了我身體的血液和骨髓,自那以后,我從未那樣醉過,也從未再喝過從竹筒中流進血液中的那樣的酒。
從那天后,我們所面臨的必須是選擇。這是我們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一場事件,它是圍繞著我們的扎根地——北回歸線的南溪河畔而開始的重大的選擇。此刻,小燕子已經聽完了喇叭中的聲音,有三天時間,那只懸于大榕樹上的喇叭,總是用它們的聲音復述著一場變革,小燕子親眼目睹了知青們的醉態,整個南溪堡在很長時間都目睹了知青們返城前的動向,除了之前,知青們的呼喚和眼淚之外,南溪堡將面臨著知青們的大撤離。
小燕子仰起頭來看著那只大榕樹上的喇叭,這一刻,她的淚水已經噴涌而出,在三天的時間里,她已經完全徹底地理解從喇叭中所傳達而出的每個詞、每個標點符號所形成的每句話。那時候,她像個戲外人一樣,目睹著知青們扔向空中的竹筒。小燕子哭著,作為戲外人而哭著,哭過之后,她走到了知青們之中,伸手將王濤拉出了人群。小燕子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擁有那么大的力量,她拉著酩酊大醉的王濤往前面走,往山坡下的南溪河岸走去。
蕩漾起伏的葦叢再一次地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坐了下來。小燕子是清醒的,在今夜,她是清醒的,因為她沒喝酒。南溪堡的山岡上在三天時間里瘋了似的飄滿了從竹筒中流出來的酒精味。幾乎所有的知青們都在狂飲著,山坡上扔滿了喝完了酒的空竹筒。在那天夜里,面對已經酩酊大醉的王濤,除了緊緊依偎著王濤,除了哭泣外,小燕子尋找不到任何答案。小燕子所需要的那個答案,當然是關于王濤的去留問題。然而,在狂歡于包谷酒和眼光閃爍的三天時間里,所有的東西都是咸澀的眼淚,灼熱而迷惘的狂歡交響曲,你根本都無法尋找到真實的答案。因為每個人都有理由醉,也有理由哭泣。盡管如此,所有的東西都將結束,三天以后,天空會更加碧澄,或者像以往那樣保持著悠遠的面貌。
三天后,飄浮在南溪堡的濃香形酒味已被新的熱浪蕩走了,女知青們臉上的淚水已經干了。三天后,生活繼續著這片北回歸線上的節奏,空中的云雀們來來往往,歡鳴聲刺破了茫茫無際的蒼穹。生活依然繼續它的時間節律。三天后,知青們不再沉溺于酒精,也不再用眼淚洗臉,因為選擇的時辰降臨了。
三天后,小燕子又和王濤坐在了南溪河畔的葦叢深處。他們沿著南溪河畔走了很遠很遠,遠過了他們平常走過的所有距離。他們尋找到了一片延伸出去的葦叢坐了下來,小燕子將頭依偎在王濤的膝頭上,兩個人的視線都在葦叢下的南溪河水的流速中飛旋而去,飛旋而去。
小燕子的頭頸終于揚了起來,現在她要將自己的目光從水流聲的千回百轉中抽回來,她也要讓王濤的目光從南溪河水那永恒不變的幽藍中抽出來。她必須面對面地與王濤尋找到困擾她三天三夜的那個答案。這是個嚴峻的話題,但必須打開這個話題,因為在他們之間存在著一個愛情故事如何敘述下去的問題。很長時間以來,小燕子一直擔心有一天這個男人會離開,不知道為什么,她總會滋生這樣的預感。預感過后,他們仍然相愛著,就像一場暴雨后,天繼續藍著。
此刻,小燕子開始在問他去留的問題,王濤有些恍惚地說:我不會離開的,燕子。小燕子的臉上快速地蕩過一種喜悅,仿佛蕩開了三天三夜壓在她心靈上空的烏云。小燕子的頭又開始依偎著他,兩人又開始接吻,像幾天前一樣親密。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并將頭頸、脊椎伸向了高過身體的葦叢,小燕子的身體躺了下去,像三天以前的那個星期天的午后,他們躺了下去。他們的身體第二次越過了禁區,越過了青春期的柵欄,因為只有用身體尋找到身體,他們的靈魂才可能彼此緊緊捆綁在一起。于是,我們看到了時序中的畫面:小燕子赤身裸體地躺在葦叢中,王濤同樣赤裸的身體緊緊地覆蓋在小燕子的身體之上。熱風中蕩漾起伏的綠色葦叢不斷地撲向他們,仿佛想為他們的性事建造一座愛情謎宮。三天三夜后,小燕子和王濤選擇到了講述他們愛情故事的時間和地點。兩個人后來赤裸地平躺著,起伏波動的葦草彎下身來遮掩住了他們的私處。
三天三夜后,丁春苑的筆記本上呈現出了波浪般的文字:我醒來了,從包谷酒精中醒來了,為此醒來的是我們所有的神經細胞。這是星期一的早晨,我們不需要再出工了,所有知青們都在面對新的選擇。我的目光現在游移在南溪堡的山岡上——我不可能像別的知青們一樣,很筒單地就選擇好我的去留問題,因為我不是別人,我是丁春苑,是那個想在南溪堡扎根一輩子的丁春苑。現在,我想尋找到在三天三夜過后的我自己,我想在這個特定的環境和歷史進程中尋找到我在今天以后的明天中屬于我自己的命運。我決定去面對周兵兵,因為他可以幫助我選擇新的命運。就在這剎那間,我看見了我們的場長史小芽將自行車停到大榕樹下。喇叭中又響起了聲音,這次是史小芽手里握住一只小喇叭在說話。史小芽的聲音長久以來一直是我傾聽過的屬于南溪河畔的最美的旋律之一,她的湖南家鄉話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這片土地上的聲音。史小芽告訴我們說,新的歷史時期已經到來,愿意回城的知青可以去廠部辦理離廠手續,不愿意回城的知青可以繼續留下來。我又看見了史小芽,離她越近,我就可以更仔細地欣賞她屬于北回歸線南溪河畔很獨特的美麗。在那樣的時光段中,史小芽對我來說仍然是神秘的。我站在山坡下仰頭看她,作為我的同類,她既是我的偶像,也是我的情敵——因為我千里迢迢奔赴來以后,抬起頭來就看見了她。多么年輕的場長啊,仿佛向日葵燦爛的面龐,剎那間被我們所有知青們所看見,我相信,如果她不是場長,那么很多的男知青們都會愛上她的。我曾經一次次地看見過當場長出現時,男知青們仰慕她的那種眼光:他們站在墾荒地上仰慕場長騎著自行車奔來的蹤跡;他們仰慕她猶如向日葵般絢麗多姿的面龐上的汗水和眼睛中的幻想;他們仰慕她修長的體態以及花布衣下起伏而神秘的胸脯;他們仰慕所有與她相關的那些繽紛燦爛的傳說中潛在的妖嬈。對于這些男生來說,場長就是他們在寂寞中未打開的準備閱讀的幻想之書。他們不可能走近她,只可能隔著籬笆和南溪河聆聽她起伏蕩漾的聲音。直到此刻,在經歷了三天三夜的酒精、叫喊和瘋狂后,我仍然能驚奇地發現,那一雙雙仰慕者們的眼睛,仍然充滿了幻想的觸須,它們仿佛以這個地區云壤之上的波光編織著自己生命中最虛幻的那片云絮,我想正是這綿長的云絮構成了我們生命欲說未盡的那個傳說。
因為這個女人是我的情敵,所以讓我今天的選擇顯得十分艱難。我曾經與周兵兵度過了一段十分美好的時光。那段時間里,周兵兵不再囿于他與史小芽的婚約——以大膽的目光融入了我愛慕的目光中去。我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沿南溪河走遍了芭蕉林和漫生的野竹林,我們手牽手走著,不需要任何言語也不需要盟約,從那時開始,我就已暗下決心,一定要永遠在南溪河畔扎根。但就在這時候,意外的事情發生了,一場未曾遇到的泥石流下葬送了幾個鮮活的生命,任閻烈就是其中之一。自那以后,我們的生活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準確地說是我與周兵兵的關系發生了轉折。
這到底是一場什么樣的轉折?
我在發生泥石流的現場伸出雙手松開了層層的石流時,偶然抬起頭來時總會看見周兵兵和小燕子一左一右地護佑著史小芽,自那以后,所有的生活都發生了轉向。周兵兵仿佛忘記了我的存在,我總能猜測并窺伺到他奔往史小芽的一切線索。盡管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說,史小芽失去了任閻烈,周兵兵是去安慰史小芽,然而,我仍然能感覺到史小芽對于周兵兵的重要意義,他們之間擁有堅實的基礎,像地上的古樹一樣盤旋出不同的旋律。
而我是誰呢?就在我彷徨不已時,南溪堡的喇叭中傳出了新一輪的聲音,在三天三夜里,我們領悟了必將面臨的選擇——原來我們是一場夢幻的軌跡,沿著這軌跡可以尋找到我們青春的傳說之地。在南溪河畔,我們尋找到了荒野并在這里開耕出了今天的橡膠林。原來我們多年來一直用熱血澆鑄的并不是鋼鐵,而是磨煉我們命運的輪盤。如今,這輪盤已經開始改變了我們眼簾下的方向。在這里,有我們的南溪河,對我來說,它永遠是條替代我們復述青春事件的河流。
所以,經歷了三天三夜的時間后,我想以我的理智前去面對周兵兵——只因為他是我個人在這場以南溪河畔為背景的青春事件中,一個除了開墾荒野之外的又一個重要主題。
周兵兵終于來了。在這個嚴峻而充滿理念的時刻,我依然選擇了美麗的南溪河為背景:只因為每次面對它,我都會傾聽到它那激流和青苔下充滿抒情的音律。正是這音律讓我坐在河畔等待他的到來。他來了,他已是這塊土地上永久的庶民,所以他的腳步聲永遠是那樣的穩定。我已做好了理智的準備,因為三天三夜順著面頰流下來的淚水已經滲透過了竹籬床上的枕巾,滲透過了這本記錄我青春事件的這本黑色彌漫的筆記本。
我們的談話開始了,我問周兵兵是否需要我為了他留下來,因為對我來說,這是這場談話的主題,我想讓他親口告訴我,只要他說讓我留下,那么我就會心甘情愿地留在南溪堡。他就坐在我旁邊,他吸煙了,過去他是不吸煙的。我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吸上香煙的。我已經有很長時間距離他很遙遠了。因為周兵兵改變了奔向我的方向,他似乎只要有空,就會奔向史小芽,距離就是這樣產生的。我從不去追究這距離的產生,于是,它就像迷霧般裹挾了我,我寧愿是這個距離中的受傷者,像那流云經歷暴雨雷霆般的變幻和無常的苦難。
如果不是面臨這場選擇,我決不會邀約周兵兵來到南溪河畔。我們坐了下來,我已沒有時間和耐心繞圈子,很多知青們已經確立了目標,他們首選的當然是回城市去。現在,他吸煙而吐出的煙霧彌漫在我們其間。而此刻,我在周兵兵嘴角噴出的濃煙霧中,感受到了他的沉默。我在等待,這似乎是我的稟性之一,我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中獲得了我應該得到的東西。多少年來,我們在南溪堡的山岡上,翹首以待的就是郵遞員騎自行車來的影子,這是我們共有的等待,沒有等待是不行的,缺乏等待的生活一定像死水般沒有波浪。多少年來,我們終于等來了牛車上的豬肉,我們終于將荒野變成了橡膠林。現在,同樣因為等待,周兵兵已經吸完了那支香煙。周兵兵告訴我說:春苑,你不屬于這個熱帶,還是回上海吧!
我看見了那香煙已全部變成了煙灰的整個過程,那些香煙灰已隨風而去,這個過程讓我心動,我已在這個凝重的時刻領會了周兵兵話中的全部含義。是的,當一雙手將我推出南溪河畔時,留下來,對我來說還有什么意義呢?我站了起來,我已經沒有眼淚。香煙灰隨風而去的姿態已經啟發了我,面對周兵兵的目光,我愿意隨風而去。我們都在這一刻變得如此冷靜,周兵兵已不是過去的周兵兵,而我已不再是過去的丁春苑。史小芽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她好像要阻止我像煙灰一樣隨風而去。她告訴我說,如果愛上了周兵兵就留下來吧!南溪堡很快就要蓋上紅磚房,到時候她會主持我與周兵兵的婚禮。她還告訴我說,她與周兵兵是不可能的,她所愛的那個人已經死去。周兵兵所愛的人是丁春苑而不是史小芽,所以,她與周兵兵是永遠也不可能的。這個突入其來的場景,會改變我們的什么?史小茅為什么會在這個場景中出現?
我累了,我寫不下去了,所有的知青們都在忙著改變自己的命運,在我視野中只有兩個知青仍將心停留在南溪堡。
現在,盡管我累了,我的筆將記錄下一個動人的場景:當所有知青們都已經將足跡撤離橡膠林時,有一個人依然每天出工到橡膠林去,他就是王濤。我的筆記本中很少記錄他的故事,盡管如此,在這個關系到我們未來命運的時刻,我還是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王濤和小燕子的愛情故事。今天上午,郵遞員又來了,知青們仍然蜂擁而上,圍住了穿綠色制服的郵遞員。此刻,郵遞員正將一封電報舉在空中,并叫喚著王濤的名字。我看見王濤上前去接過了電報,我便走上前關心地問他是不是父母發來的電報?王濤展開電文:父親病危,請速回京。郵遞員又在叫喚我的名字,我走上前從郵遞員手中接過了另一封屬于我的電報。這是我頭次收到電報,我的內心有些忐忑不安,我走到無人處展開了電文:春苑,父母希望你速辦理手續后回上海。切莫錯失這良機。在那天上午,我相信基本上所有的知青們都收到了電報,這個屬于那個時代最為快速的聲音,傳達出的是令人揪心的召喚。
王濤走到了小燕子家茅屋外,他在門口叫喚著小燕子的名字,小燕子就出來了,他將電報遞給了小燕子輕聲道:我父親病了,我得趕快回北京。小燕子的臉色變了:王濤,你回北京后,你還會回來嗎?王濤點頭說:相信我,我當然會回來的。我必須現在就出發,去河口趕火車。小燕子站在山坡等王濤,王濤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出來了,肩上斜挎一只軍用挎包。小燕子走到了王濤身邊,一定要將他送過南溪河吊橋。路上,小燕子的臉色從來沒為分離這么的憂傷過,她的腳步總想盡力地減速,那雙黃膠鞋下是蔓生過來的野草。快到南溪河吊橋時,小燕子終于哭出了聲,王濤伸出手臂擁抱住了她,比以往任何時刻更溫柔地說道:我會盡快趕回來的。小燕子咽下了淚水問道:如果你不回來呢?兩個人已經走上了南溪河吊橋,王濤說道:我的手風琴在這里,你知道那是我最珍貴的東西,我既然讓它留在南溪堡就意味著我還會回來。你一定要等我回來。王濤說完就離開了。
小燕子的心在往下沉,這對她來說是一種十分虛弱的感受。她的雙手扶住了吊橋上的鐵鏈條,不知道為什么她會想嘔吐,這時候史小芽推自行車過來。史小芽走到了小燕子身邊時,小燕子臉上還掛著淚水。史小芽剛想說話,小燕子就跑過南溪河吊橋,蹲在河岸開始了嘔吐。史小芽拍著她的后背說道:小燕子,你怎么了?我送你去醫院去看看吧!小燕子仰起頭說:小芽,王濤剛走,你用自行車載我也許還能追上他呢。史小芽剛想問王濤的事情,小燕子已經坐在了自行車的后座上,小燕子催促道:小芽,我們快走吧!再晚了,就追不上王濤了。
史小芽騎著自行車,小燕子在催促她騎快一些再騎快一些再騎快一些再騎快一些。除了催促之外,小燕子已經來不及解釋任何東西。而史小芽就在小燕子一遍又一遍的催促聲中超越了自己前所未有的騎車速度,她使盡了自己全身的力量幫助小燕子追趕著一個身影,一個依然朝前追趕速度的身影。這是史小芽和小燕子們那個年代的速度,無論是步行的速度、自行車的速度還是手扶拖拉機和小火車的速度,其宗旨最終都是為了在忘我的時間中抵達一個地方,抵達一種命運。
一輛破舊而生銹的自行車終于用史小芽身體中最快的速度,小燕子期待的那種自行車速度抵達了南溪小鎮。當她們搜尋著過往的人群和拖拉機時,小燕子帶著她像烈火一樣燃燒不息的愛情突然在一輛正在發動的手扶拖拉機的車廂上看見了王濤,王濤此刻置身于車廂的五六個人群中,目光面朝前方,所以他看不到百米之外的小燕子和史小芽,當小燕子剛想叫出王濤的名字時,拖拉機已經在轟隆中奔馳而去。
洶涌的淚水再次從小燕子的眼眶中奔涌而出。史小芽將一塊手帕遞給了小燕子,小燕子沉浸在這別離的傷感中講述了王濤回北京的原因,史小芽安慰她說:王濤很快就會回來的。
此刻,史小芽又想起了在南溪河畔小燕子嘔吐之事,一定要帶小燕子去看醫生。小燕子搖頭說不用去看醫生了,現在已經好起來了。她剛說完這話,一陣不適重新卷來,小燕子的臉色又變得蒼白,史小芽說我們既然已經來了就還是去看看醫生吧!小燕子點點頭。兩人來到了鎮衛生所,小燕子說去看中醫吧,她們就走到了中醫診室。
老中醫的手一直在號脈,她那不動聲色的眼睛在凝固中尋找著什么。兩三分鐘過去后,醫生號脈的手移開,告訴小燕子說:你已經有身孕了。小燕子的臉色突然緋紅起來,她有些困惑地問道:你說什么?醫生?老中醫再次平靜地說道:你已經有身孕了。小燕子站起來,將目光轉向了史小芽后垂下去,史小芽走過去關切地叫了聲燕子。小燕子獨自一個人走出了衛生所,史小芽追上了拉住了小燕子的手說道:小燕子,你別害怕,等到王濤回來你們就結婚。小燕子的目光恍惚中閃爍著期待,她現在知道了男女之間越出了禁區后,意味著什么。她垂下頭,所有的事情都已發生了,因為愛而發生了,而現在她所面臨的將是什么?
從丁春苑的筆記本上我們讀到了知青們撤離南溪河時的篇章:我本該留下來的,卻無法留下來,某種潛在的東西使我無法留下來。即使史小芽告訴我她與周兵兵是不可能的,我也無法留下來。我知道這是一種命,如果我不撤離出去,那么,我和他們之間就一定會存在著糾葛。我知道這些糾葛會有多堅固就會有多堅固,其中不乏柔軟,但是這種又堅固又柔軟的東西,恰恰是最為致命的東西。當我最終決定必須撤離時,我沒去面對周兵兵,我想讓我們的故事變得簡單。這些日子,知青們都在為撤離做著一系列準備,整個南溪堡仿佛沉溺于我們奔走的腳步聲中。現在,我終于為這次撤離尋找到了一個可以終身撫慰我的理由:因為摯愛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一個人,所以,我想與這片土地和這個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因為距離之美會給我帶來美好的回憶。這只是我在眺望藍天時感受到的一份純澈的意念,當我被這片意念所浸透時,我似乎已經逾越過了那些難以舍棄的堅固而又柔軟的糾纏,我終于走出來了。我順利辦理了離開的手續,我的心情像水一樣沉靜。該離開的就會離開,不該離開的會依然留下來。有兩個知青留下來了,一個是上海知青李容,你很難想象他會留下來,這個不愛言語的男知青,直到我們紛紛辦理手續時,他才告訴我們,他喜歡上了附近村落中的一個姑娘,所以他要為這個姑娘留下來。另一個也是這樣,她是一個成都知青,因為喜歡上了南溪小鎮鄉公所的一個男人,她也要為這個男人而留下來。這兩個人的故事,令我們所有人都驚嘆不已,他們是在什么時候與當地人發生故事的?這對于我們來說永遠是一個不解之謎。
除此之外,還有北京知青王濤也未辦理手續。很多人說王濤是不會離開的,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和小燕子在相愛。我也相信,王濤還會回來的,他會因為小燕子而永遠留在南溪堡。無論如何,這就是我們的傳說。當我辦理好手續回到南溪堡時,在晚霞輝映的山岡上遇上了周兵兵,他剛從橡膠林回來,我們面對面地相遇,或許這是神的安排,當我告訴他我今天已經辦理好了離開的全部手續時,他點點頭。之后,我們什么話也不說,只是沉默無語地佇立于山岡。柔和燦爛的余暉從我們腳下升起,我們身前身后的南溪堡顯示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
知青們在一個早晨撤離了南溪堡。坐在火車上的丁春苑抱著筆記本,坐在硬座席上記下了這個最后一刻:今天一早,我們起床了,拎上箱子行李奔向了山坡,我手里拿著那臺小小的收音機,我想把它送給周兵兵。我深信在我們出發的時候,周兵兵一定會出現的。我拎起箱子行李出門的時候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遍我們的茅屋,在緊倚著褐色茅墻的下面就是我睡過的竹籬床——我曾在上面開始了南溪堡的睡眠,在那吱嘎聲中,我曾打亮手電筒將筆記本攤開于舊床單上,借助于螢火蟲般的一束微光,開始了我的記錄。它也許是私秘的,然而正是它吐露的秘密,更接近我們的心靈。此刻,我又看見了屋頂上的一個窟窿,透過它可以看見上面一小塊巴掌大的碧色天野。我們曾在這背景之下,留下了豪情壯語,留下了汗水和眼淚。今天,我們撤離時,我們已不再是初來時的青年,我們的臉已被這北回歸線上的太陽曬成了褐色,我們的手上留下了厚厚的老繭。最為重要的是在我們心靈的記憶中保留了對這片土地的全部圖像,由此我有理由相信,終有一天,我的回憶之觸須仍然能替代我的心靈再一次地撫摸到北回歸線南溪河畔的淵藪,正是它讓我在我親愛的祖國的西南邊陲地,傾聽到了洶涌澎湃的波濤。依據著這條澗岸,我的靈魂依然會替我尋找到被無數異靈出入的山岡。那時候,這些茅屋已經不復存在,盡管如此,循著它們的氣息,我仿佛又觸摸到了那些神秘的蟻宮,螞蝗們的家族盤踞的土地。而此刻,我已經來到了山岡,手扶拖拉機來了,它們將把我們送到河口火車站。
我們的箱子行李已經上了拖拉機,整座南溪堡都在這個晨曦初露的時辰,目送著我們的離開。所有的人們全都涌上了山岡,我又看見了他們被太陽曬黑的臉,我又看見了他們的微笑和潔白的牙齒——他們是這塊土地上永恒的主人,正是因為他們的存在,被我們開墾出的橡膠林將永載于南溪河畔的農場志中。而此刻,我在人群中尋找著周兵兵,他到哪里去了?我緊緊捏著那只收音機,目光仿佛又游離于墾荒地上的榕樹下,在那些午后休息的短暫時光里,我和周兵兵曾經將收音機放在一片陰涼中——我們坐在地上,背靠著榕樹,傾聽著來自一個國家首都電臺的歌聲旋律。很多時候,那些螞蟻螞蟥們也會蜂擁而上,爬到了收音機上面在此歌舞狂歡。我是最后一個上拖拉機的,就在這時,我嗅到了一種親切而熱烈的氣息,他過來了,越過了人群來到了我身邊。
我站在拖拉機車廂邊緣——就這樣看到了周兵兵,我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奔跑過來的,也許是從南溪河畔從橡膠林從天邊,總之,在我看來,周兵兵是從北回歸線上最美的一個巨大的熱流中奔跑而來的。我的熱淚,那已經干枯了的雙眼現在又遇到了制造淚泉的淵源,它又開始涌出了眼眶,于是,在拖拉機即將發動之前,我的手伸出去——不僅僅是想將那只袖珍收音機遞給周兵兵,更為重要的是渴望著在這離散的時辰再一次地用我之心觸到這個男人手上的熱流。當他的手剛從我手上接過收音機,拖拉機就開始發動起來了,如果在這剎那間,周兵兵再次伸出手來拉住我的手,我一定會從車上跳下來,永遠留在南溪堡。然而,周兵兵的雙手垂直而下——右手握著那只收音機也同樣垂直而下,在他所垂直的雙手之下,是南溪堡延伸出去的土地。我的心噓的一聲,拖拉機已經開始朝前轟鳴出去,我們已經撤離出了南溪堡。在那最后的時刻,我將所有的焦距點對準了我用心靈告別的熱浪中越來越模糊的圖像:周兵兵站在山岡上,終于朝我們揮起手來,在那一時間里,一群候鳥恰好掠過了我們的頭頂。
手扶拖拉機過了南溪河到了農場總部門口,這時候,史小芽帶著農場干部已在門口等候著我們。我們又下了車,史小芽親手為我們胸前戴上了一朵用紅紙做的大紅花。我原以為見不到史小芽了,現在又見到了她。在這一刻,我們點點頭,這無疑是最后的告別。我們每個人胸前都戴上了一朵大紅花又上了拖拉機,當車身轟鳴出去時,我們的雙手揮舞于空中,男知青們最后一次回望到了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的偶像史小芽那美麗的面龐。而我也在這一片段,最后一次將淚光閃爍的眼睛面朝我曾經的情敵,我看見了她的藍色布衣,看到了她的齊耳短發,看到了南溪農場總部的大門。就這樣,乘河口的小火車到昆明,我和上海知青們又乘上了從昆明到上海的長途列車。就這樣,我們結束了南溪堡的故事,而在這一刻,當我傾聽到那些撞擊我身心的旋律時,我仿佛正坐在墾荒地上,旁邊坐著周兵兵。這是我生命中永恒的圖像,它就是我的傳說之一。
責任編輯 葉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