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濤,評論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協會員,遼寧大學文學院、東北大學外國語學院、沈陽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特聘教授。畢業于東北師范大學外語系、中文系,美國南伊利諾大學訪問學者。現任遼寧省作協副主席、創作研究部主任、《當代作家評論》雜志主編。主要從事文學理論批評、散文寫作和英美詩歌翻譯。作品多次獲獎,并先后被評為“遼寧文藝之星”、“遼寧省優秀專家”。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委。
我對莫言的整個創作情況并不是很熟悉,讀研究生時認真看過他的一些中短篇小說,像《透明的紅蘿卜》《白狗秋千架》《鄉村音樂》《枯河》《紅高粱家族》等,但他后來的長篇,比如《天堂蒜薹之歌》《豐乳肥臀》《檀香刑》等,僅僅是匆匆瀏覽而已。直到2011年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選,我作為評委之一,比較細致地讀了他的《蛙》。
圍繞莫言去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媒體和公眾曾經有過許多傳聞,他本人也在頒獎和領獎前后有過許多言論,我認為這些都不值得過分解讀。關鍵是他的獲獎對諾貝爾文學獎本身,對世界與中國,究竟具有怎樣的意義。
我們大家都知道諾貝爾文學獎的評獎標準,那就是理想主義,所以人們往往把歷屆的獲獎作家,統稱為高舉理想主義火炬的諾獎家族。其實僅僅說理想主義是不夠的,還有一個藝術標準,諾貝爾在他的遺囑中說得很清楚,就是要“贈與在文學上能創作出具有理想主義傾向的最出色作品的人”。如果以這個完整的標準作為角度,那就會出現異議。諾貝爾文學獎從1901年開始評選,迄今為止,全世界已經有100多位作家被賦予了這項桂冠,就思想和精神而言,可以說無一不是表現了鮮明的“理想主義傾向”,但從藝術性或者文學性本身來看,卻不一定全是“最出色”的,有的甚至是二流的或比較平庸的作家。例如有研究者指出,諾貝爾文學獎始于平庸。最初十位獲獎者,除了波蘭小說家亨里克·顯克維支與英國小說家吉卜林仍在世界文學家序列中接受人們的敬意,其余幾位則游離于文學史之外,唯有在談論諾貝爾文學獎時被再次記起。而他們的獲獎,多是因偉大、理想主義、卓越、高貴等。還有賽珍珠,她于1938年獲獎,但當時就有評論家指出,此乃末流作家的鴻運,只反映了評委注重大眾審美趣味,將文學從象牙塔之中拉下來,歸還于蕓蕓眾生的傾向。
有人這樣評價諾貝爾文學獎,說它總體上是一個授予西方優秀作家和東方叛逆者的國際大獎。這話可能有偏頗,比如莫言就不是什么叛逆者。而且獲獎的西方作家,也不全都是優秀作家,至少不是文學史上頂尖的優秀作家??傊?,諾貝爾文學獎的評選,就其歷史來看,既是有傾向性的,也是不乏失誤的。雖然它創造了一個獎項的神話,但其評獎歷史卻不應被神化。
關于傾向性,也就是評獎中有沒有政治因素,多年來一直受到人們的質疑和詬病,國外國內的都有。莫言獲獎后不久,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前主席謝爾·埃斯普馬克來到中國,澄清了有關莫言獲獎的許多傳聞。比如關于是否有政治方面的考慮,他是斷然否定的。有些人喜歡把莫言獲獎和政治聯系起來,有人是正面的,認為這是瑞典人對中國的“文化叩頭”,與我們綜合國力的強大和在世界上的影響有關;有人是反面的,認為有中國政府運作的因素。那么諾貝爾文學獎有沒有政治因素呢?埃斯普馬克回答說有,但那是政治效應:“當我們討論諾貝爾文學獎的政治層面時,我們必須清楚地區分“政治企圖”(political intention)與“政治效應”(political effect)這兩個詞。一個國際性獎項總是會有政治上的效應,但是,這個獎背后從來沒有政治企圖。”
這種回答也許比較客觀,但也并不是那么十分可信。美國人說他們不在乎瑞典那些北歐佬的古怪口味,這說明諾獎評選中某種文化口味、文化趣味確實是存在的,不說北歐,至少西方的價值觀在很大程度上是起作用的。不能說一個學術機構獨立于政府,不親近政府,就證明它的評獎沒有政治因素,因為政治因素往往也會體現在價值觀和文化趣味等精神層面。
所以總括起來說,我認為對諾貝爾文學獎應該這樣理解,即它的歷屆獲獎者,雖然獲的是同一個獎,但獲獎的意義和效應卻因人而異,作品的文學價值是一個恒量,但有的高一些,有的低一些,而不管作品的文學價值是高還是低,往往也都具有或體現著特定的政治意義或文化意義。像拉美的馬爾克斯獲獎,其代表作《百年孤獨》的文學價值和文化意義應該說都是很高的。但毋庸諱言,也有的獲獎作家及其作品,其政治意義高于文學意義,如前蘇聯的索爾仁尼琴;還有的是政治意義與文學意義兼備,如帕斯捷爾納克;還有的是文化意義更突出一些,如法國哲學家薩特的獲獎,其哲學意義就遠勝于文學意義。還有如1984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了捷克詩人塞弗爾特,而不是呼聲更高的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就是突出了文化意義,而回避了政治意義。還有前幾年授予土耳其作家帕慕克,文化意義也是重要的考慮。就迄今為止的獲獎的幾位華裔作家來說,我認為賽珍珠獲獎就是看重其文化意義,高行健獲獎主要是政治意義或政治效應,那么這次莫言獲獎,我覺得主要也是鑒于其作品的文化意義,有政治效應,但更主要的是文化效應。
比如對于莫言獲獎的頒獎詞。
評獎委員會給他的頒獎詞是“將幻覺現實主義和民間傳說,歷史與當代生活融匯在一起”。這是比較準確的翻譯,最初有人把幻覺現實主義翻譯成魔幻現實主義,是不準確的。瑞典文學院的埃斯普馬克在回答中國記者問題時說的很清楚,他說:“我們用的詞是hallucinationary realism(幻覺現實主義),而避免使用magic realism(魔幻現實主義)這個詞,因為這個詞已經過時了。魔幻現實主義這個詞,會讓人們錯誤地將莫言和拉美文學聯系在一起。當然,我們不否認莫言的寫作確實受到了馬爾克斯的影響,但莫言的“幻覺的現實主義”主要是從中國古老的敘事藝術當中來的,比如中國的神話、民間傳說,例如蒲松齡的作品。他將中國古老的敘事藝術與現代的現實主義結合在一起。拉美作家對莫言有很大影響,但那種影響不是直接的,他們真正的重要性在于讓中國式的故事講述方式變得合法了,他們讓中國作家知道可以利用自己的傳統藝術寫作”。
確實是這樣,莫言作品之所以成功,僅從藝術性來說也主要是中國文化的勝利。莫言是山東人,山東出過孔子,但也出過偉大的蒲松齡。蒲松齡是幻想文學大師,本稱為“作家中的作家”的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就非常崇拜蒲松齡,他認為,一個國家的特征在其幻想和想象中表現得最為充分,而《聊齋志異》讓人看到的,其實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種文化傳統和精神傳統。總之,我的理解是這樣的,魔幻屬于拉美,而幻覺是中國式的,薩滿式的,是土生土長的中國文化精神。
對這種差異,評論家孫郁有過這樣的分析,他說:“馬爾克斯筆下的哥倫比亞,是多種語言文化的匯聚之所,零亂得如夢一般,神語與人語在一個空間。拉丁美洲的文化是混血的,于是有奇異的存在出來。那些混雜著宿命與企盼之火的村落、小鎮,就有了神奇的意味。而中國的鄉下,是空曠死寂者多,無數靈魂的不安與期待的焦慮都散失到歷史的空洞里了。而莫言卻把那些零散的靈魂召喚在同一個天底下,讓其舞之蹈之,表面上與域外文學的某種情態是接近,但實際上多了中國鄉下的獨特的精神邏輯。” 確實,在莫言那里,我們不僅看到了一個與魯迅、趙樹理筆下完全不同的中國鄉村,也看到了不同于拉美和西方的鄉村敘事,那里充滿原始的生命力、野性的思維、對命運無常的悲憫,實際上是接通了中國文化的另一個“在野的傳統”,那是蒲松齡所代表的偉大傳統,西方作家的影響只是一種激發。包括莫言所謂的講故事,那種故事主義也并非他的獨創,中國古典小說、傳統小說主要就是講故事。美國的好萊塢電影也特別注重故事,被稱為繼古希臘以來最大的神話工場,奉行故事主義,但莫言所講的主要是中國故事,是以中國方式講述的中國故事。
關于莫言獲獎的頒獎詞,我個人還有一個感受,那就是既比較準確,也比較低調,整個措辭我認為沒有特殊的褒獎,在諾獎的評獎歷史上,是相對低調的一份頒獎詞。
我們可以比較一下,看看給別的作家是什么樣的頒獎詞,舉幾個接近的例子:
1949年,??思{,頒獎詞是“因為他對當代美國小說做出了強有力的和藝術上無與倫比的貢獻”。
1968年,川端康成,頒獎詞是“由于他高超的敘事性作品,以非凡的敏銳表現了日本人的精神特質”。
1982年,馬爾克斯,頒獎詞是“由于其長篇小說以結構豐富的想象世界,其中交織著魔幻與現實,反映出整個美洲大陸的生命矛盾”。
1984年,塞弗爾特,頒獎詞是“他的詩富于獨創性、新穎、栩栩如生,表現了人的不屈不撓的精神和多才多藝地渴求解放的形象”。
1994年,大江健三郎,頒獎詞是“通過詩意的想象力,創造出一個把現實與神話緊密凝縮在一起的想象世界,描繪現代的蕓蕓眾生相,給人們帶來了沖擊”。
還有兩位華裔作家。1938年,賽珍珠,頒獎詞是“她對于中國農民生活的豐富和真正史詩氣概的描述,以及她自傳性的杰作”。
2000年,高行健,頒獎詞是“其作品的普遍價值,刻骨銘心的洞察力和語言的豐富機智,為中文小說和藝術戲劇開辟了新的道路”。
從以上的比較,我們可以看出,今年給莫言的頒獎詞多少有點過于簡略和樸素。
另外除了頒獎詞,還有授獎詞,授獎詞比較長,在其中我們看到,還特意點出了兩位影響了莫言的西方作家,即??思{和馬爾克斯,說莫言“創造了一個令人想起??思{和馬爾克斯的世界”。這種直接點出師承和影響的情況,應該說在諾獎歷來的頒獎詞和授獎詞中是非常鮮見的。似乎瑞典人要刻意注明,莫言的文學成就畢竟沒有離開西方文學的影響。這里一方面,可能有一種微妙的西方中心論的思維在起作用,另一方面,對莫言的整個創作也是實事求是的。
對頒獎詞和授獎詞,綜合起來可以這樣理解,即莫言的獲獎主要是因為他繼承了中國文化的精神和元素,同時也因為世界文化與文學的間接影響。
這就是莫言獲獎給予我們的啟示。中國當代作家、當代文壇,很久以來都有一種諾貝爾情結,這是毋庸諱言的。這有點像我們的體育,也有一種奧運情結,對中國文學走向世界的渴望,就像對中國足球走向世界的渴望一樣,既表現了我們的強國夢、愛國心,同時也表現了某種浮躁心態和功利主義價值觀,以及對西方文化標準的認同。相比較而言,對民族文化、傳統文化、地域文化、民間文化,重視的程度不夠。比如關于蒲松齡對莫言的影響問題,如果不是國外指出,我們中國批評界恐怕不會注意到,莫言自己也不會承認。
現代漢語書面語的歷史不過百年,它還有待于成熟。作為漢語的使用者,我們要感謝魯迅、胡適、老舍、沈從文、孫犁等白話文學的“先行者”,也要當代中國作家各自卓絕的努力,這包括莫言,也包括賈平凹、余華、劉震云等小說大家,還有更多的散文家和詩人。他們的“粉絲”也許并不比莫言少,他們獲得漢語讀者的評價未必比莫言低,這也印證了諾貝爾文學獎并不推薦所有口味的精神“美食”,更不是絕對的標尺。
每一位作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都會引起巨大的反響,相應也有各種不同的爭議。這是一種正常的現象,也是我們社會相對地越來越寬容、越來越具有包容性的一種體現。但是,作為獲獎作家本土的讀者和評論界,我們的責任不僅是參與反響和爭議的喧囂,更在于從中外文化的差異性和互補性的大背景出發,對其獲獎的意義做出清醒、客觀的考量和判斷。
現在都在談文化自覺,實際上文化自覺不僅中國人需要,西方人也同樣需要。博爾赫斯有篇小說叫《兩個人做夢的故事》,另譯名為《雙夢記》,說開羅有個很勤勞的人在自己家花園的樹下睡著了,夢見有人來拜訪他,告訴他說:你的財富在波斯某城,趕緊去取吧。于是這個人就千辛萬苦地去了,到了之后還沒等進城,就被巡邏隊當成盜匪抓去打了一頓。巡邏隊長問他到這里干什么,這個人把整個經過講了一遍,包括那個夢。隊長聽了開懷大笑,說你這個傻瓜,我還夢見開羅有個什么樣的花園,花園里有棵什么樣的樹,說我的財富就埋在樹下呢,但人能相信夢嗎?這個人聽了恍然大悟,趕緊回到開羅自己的家里,在花園里的那棵樹下挖了起來,得到了一大筆財寶。
也許只有讀懂了這篇《雙夢記》,才能真正領會什么是文化自覺。文化自覺需要以文化自信為前提,而一個民族文化自信的獲得,往往也需要作為他者文化的世界文化的提示和啟發。這是一個復雜、辯證而必要的心路歷程。
責任編輯 鐵菁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