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牛

郭 靜，1975年生，1996年畢業于遼陽市師范學校。2009年開始小說創作。現工作于遼陽市弓長嶺區文聯。

1

牛永軍村長拉開屋門。

牛二靠窗臉朝外側臥，像木犁。炕桌上的大鋁盆里，撅出個雞屁股，盆邊戳著半瓶二鍋頭。牛村長將屋里唯一一個三條腿木凳靠墻，坐下，粗一聲細一聲變著調喊牛二。牛二除翻身吧嗒吧嗒嘴再無回應。喊得口鼻躥火，牛村長從外屋拿來菜勺，猛敲大鋁盆，快起來，你小子來好運啦。牛二眼皮動了，幾經努力欠開一道縫，一個長長的哈欠過后，眼淚淌下來。

牛村長撂下菜勺，想女人了？牛二臉紅了，肯定是酒的原因，這年頭還有哪個男人提到女人臉紅？牛村長說，也沒啥不好意思，才四十來歲嘛，不想女人是太監。這回你聽我話，我就給你說個老婆。

聽說討老婆，牛二眼睛亮了。他結過婚，經人介紹，媳婦是外地人，模樣俊，身材好，像天仙。牛二的神仙日子只過了倆月，女人卷走全部積蓄，找一年也沒找著，像■出了地球。牛二又打個哈欠，聽你什么話？牛村長說，給你變成養牛大戶。牛二樂了，倆門牙都掉了，露出的豁口像城門，給我賣了也換不來一頭牛啊。牛村長說，沒工夫跟你廢話，抓緊收拾院子，拔草。

牛村長剛從鄉里開完會，國家大力扶持畜牧養殖，對百頭以上養牛戶，每頭每年補償五百塊錢。會上牛村長說牛村有一戶，過去游手好閑，住扶貧房，近兩年經村干部教育幫助，浪子回頭致了富。鄉領導覺得夠典型，當即決定在牛村召開現場會，向全鄉推廣經驗。主管農牧業的牛副鄉長讓牛村長趕緊回去準備。

牛村長直接來找牛二。臨走時，他囑咐牛二把門牙裝上，免得影響形象。

對女人的幻想刺激了麻木的神經，牛二來到院子，經風一吹，酒醒了。

房子靠山根，像山神廟。沒院墻，連個柵欄也沒有，建個斗牛場都不成問題。黃砂砬子連成片，趴地皮的抓根草、手指粗的四棱草蓬勃興旺。

五年前牛二住草房，現在的兩間磚瓦房是鄉里給蓋的扶貧房。草房換瓦房，牛二倆門牙就是那個時候“樂”掉的。當年秋天漲水，路被沖壞，牛二喝了酒半夜往回晃，栽個大跟頭，倆門牙就沒跟他回家。

關于扶貧房的選址，牛二與牛村長有過爭執。牛村長說你是我沒出五服的侄子，不能讓村民說他牛村長徇私情，要是不同意扶貧房蓋山根下，名額就讓別人。牛村長還說草房地處堡子正當腰，嚴重影響村容村貌。牛二納悶，既然草房影響村容村貌，扒掉蓋扶貧房不正好么。更令牛二迷糊的是，他都搬出去了，草房還戳在原地影響著村容村貌。牛村長說這個位置將來有正用。直到第二年，牛村長推倒草房蓋起二層小樓，牛二明白了，村長家的小樓確實比扶貧房好看。

好你個牛永軍！瞅瞅山神廟，摸摸上嘴唇，牛二轉身進屋，消滅半只雞半瓶酒，睡下。

2

第二天一早，牛二出來撒尿，發現村長站蒿草叢里。牛二后悔沒拔草。便溺的快感混和著對牛村長敬業精神的崇敬，加上強烈的自責，牛二的身體接連哆嗦好幾下。牛村長急了，還想娶媳婦不？牛二說想。牛村長說，那就快點兒拔草，怕我忽悠你？牛二拉下嘴角。牛村長也撇撇嘴，本村怕是不行，鄰村有個寡婦劉三丫，和我小姨子前后院，劉三丫托你嬸給找個人家。牛二問，人家能看上我么。牛村長說，劉三丫的工作我去做，你的任務是拔草，弄圍欄。牛二立馬說，現在就拔。

牛二手忙嘴不閑著，圍欄得弄多大？牛村長說，起碼得圈一百頭。牛二手攥蒿草不動了，我天，我哪有那么多錢？牛村長蹲下身，錢又不用你出，借牛！牛二說，借來的也不能算我養的呀。牛村長扔掉蒿草站起來，我說是，就是！拔完趕緊弄圍欄！牛二沖著牛村長的背影喊，劉三丫長啥樣??？牛村長沒回頭，她沒空來，領你去還遠，下回帶照片。

牛二翻箱倒柜，從衣櫥底角抻出兩只線手套。抖草屑時，順著指尖破洞，甩出倆小耗崽兒。一個長綠毛的秫秸蓋簾，穿上兩根鞋帶當草帽，再圍條濕毛巾，全副武裝的牛二，沖進蒿草叢。

牛村長說斬草要鋤根。鐮刀派不上用場，只能用手拔。兩只手套全是左手，為了掌心那塊膠皮，右手得翻過來戴。膠皮直貼掌心，出汗就打滑，一使勁，手就從手套里抽出來，擼到草上，一拽一個腚墩兒。屁股蹲麻后，牛二又將手套翻過來，拔完一半，手套磨成爛菜葉，手心全是泡，像樹蛙的爪子被開水燙過。

后半程，牛二用毛巾纏住掌心和拇指，隨著蒿草垛的增高，手也越來越大。毛巾一次次松開，又一次次纏上，纏到最后像熊掌。

晚飯時，牛二兩只胳膊抖得像篩面，手腫得像暄乎乎的大饅頭，拿不住筷子，抱著酒瓶子，直往鼻梁上杵。一口酒下肚，牛二長長地“嘶”進一口氣。望著眼前這片空曠，心境前所未有地舒服?，F場會過后，深翻一遍，揀出砂石，拉兩車山皮土，漚上牛糞和蒿草，來年開春就能種菜了。又一次抱起酒瓶子，牛二好像看到劉三丫抻著水管子，往菜地里澆水，見他在旁邊，嬉笑著將水管對準他……牛二嘿嘿嘿笑出了聲，隨后感覺大腿涼涼的，再看酒瓶子，早空了。

圍欄所用材料就地取材，木頭棒子，現上山砍。

鉆進林子，牛二感覺自己變成了包子，裹上菜葉，放進籠屜。只聞其聲不見其形的知了蟈蟈等昆蟲，混成好幾個聲部的大合唱，牛二的腦袋被嗡嚶得大了好幾號。牛村長說木頭棒子胳膊粗就行，得靠肩膀往回扛，牛二卻挑粗的砍?，F場會過后，拆了圍欄，劈成木頭■子，這一冬就不會挨凍了。每扛回一根，牛二心里就多一分溫暖。橫七豎八堆在一起的木頭棒子，透過牛二的眼睛，細化成一根根絲線，越來越密集地編織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美麗畫卷。

木頭棒子鋸成一人多高，一頭削尖，釘土里半尺，一尺遠豎一根，再像木桶那樣箍道橫梁，與豎起的木頭棒子垂直，用鐵絲綁牢。圍欄繞過房子，足有半畝地，像是給自己的扶貧房扎了一個漂亮的大圍裙。

六天磨漏兩雙黃膠鞋，肩膀增高一寸，左腳還崴了，裸露在外的皮膚，頭兩天像鍍了銅，現在像抹了墨。這些都讓牛二覺得，越來越像個居家過日子的爺們了。圍欄完工當晚，牛二在牛圈坐了半宿。

3

兩天后，牛村長帶來一群老頭和一群牛。牛村長說，提前適應一下新環境，臨時組成大家庭，彼此熟悉熟悉，別弄得爹沒爹形兒沒兒樣，亂了綱常。

牛村山多地少，年輕人江河入海似的涌向城市，留守的都是老弱病殘，為生計也為排遣寂寞才養牛。全村不下三十戶，最大規模沒超過五頭。

主管農牧業的牛副鄉長也是牛村人，大學畢業后被鄉里派到牛村當村長，任職期間曾趕上國家扶植畜牧養殖，接連成功推出養雞養鴨大戶，期滿回鄉不到三年，被破格提拔為副鄉長。前有車后有轍，牛村長覺得這篇牛的文章做好了可名利雙收。

做通三十個養牛戶的工作沒有難度，不殺不剮，只去臨時住所待兩天。倒騰一次，往后每年都能拿到補償款，老頭們只管點頭，連具體數額都沒問。

牛村長在臨時牛圈給老頭們開個臨時會，主旨是，誰要把事情說漏，就是大伙致富路上的絆腳石甚至敵人。最后特別提醒，后天下午開現場會，提前一小時送牛，以大喇叭里播放宋祖英《好日子》為暗號。

這么多牛集中在一起，牛二還是第一次見，明知不是自己家的東西，但是看著舒坦、富足。

牛村長說，連啞巴畜生都知道配合呢，不踢不鬧，瞅著就像一家人，接下來看你牛二的表現了。牛二問，我表現啥？牛村長說，會上你得講話呀。牛二問，講啥？牛村長說，講你怎么從一個窮光蛋變成養牛大戶。牛二說，牛不是我養的呀？牛村長說，媳婦不想要了？說完遞牛二一張兩寸照片。牛二一把搶過照片。別說，劉三丫的模樣還不賴。小小的照片，一下子拴住了牛二的眼球。

牛村長從包里拽出折疊成香皂盒大小的一張信紙，展開遞牛二，照樣念就行了。牛二雙手托信紙，倆眉頭都快對接了，我……牛二……牛……一個……牛村長急了，咋還嗑巴上了？牛二倆眉頭歸位，村長，撒謊鱉犢子，就認得這幾個。

老頭們走后，牛村長領著牛二背發言稿。休息時，牛二問，村長，我剛才數過了，才八十七頭，領導查出來怎么辦？

牛村長說，臭哄哄的牛圈，能進去數？牛二說，像我這樣站外邊數呢？牛村長鼻子一哼，行了，別瞎操心，你的任務就是背熟發言稿，要是砸鍋，媳婦也泡湯了，明白不？牛二掐照片的手都出汗了，明白。

4

牛們原本分布在七溝八岔九崴子，空間開闊，草肥水美，悠然自得。放牛時，老頭們都帶著半導體，大的飯盒大，拴繩斜挎肩上，小的煙盒大，揣褲兜里。常聽的節目不外乎評書、戲曲什么的，老頭們喜歡哪類節目，牛也耳熟能詳。為捍衛臨時領地，老頭們借助半導體掌控。聽不清主人的節目，牛會循聲靠攏，一部半導體就輻射出一定區域。牛們接受傳統文化熏陶，天長日久，循規蹈矩，根本不用鼻環韁繩之類束縛。

這兩天老頭們不敢走遠，冷不丁縮小領地，憋得鬧心又不敢打開半導體。一旦入迷，混淆視聽，對《好日子》充耳不聞，誤了現場會，哪有好日子過？密度加大，牛們也表現出空前的煩躁，三轉兩轉侵入他人領地。沒有鑼鼓鐃鈸相伴，進食也沒了節奏。撞一起的■牛蛋子，只顧頂架不吃草，山谷里回蕩著老頭們不同腔調的呵斥，像京劇道白。

在牛二看來，《好日子》是婚禮進行曲的前奏，沒有它，引不出后面的“精彩曲目”。牛二把行李搬到苞米棧子，一直沒響起的《好日子》，就像空中滑翔的老鷹，指不定什么時候俯沖下來。其他器官都可以懈怠，唯獨耳朵豎得像兔子，好像故意作對，蒼蠅蚊子的精神頭都比平時足。

《好日子》在下午一點左右響起。半小時內，老頭們帶著牛各就各位。距開會只剩五分鐘了，仍不見領導們過來。陽光細針一樣扎下來，又曬足倆小時日光浴，在砂石路升騰的熱浪里，牛村長終于七扭八歪地飄過來。

牛村長沖著一圈牛提高調門，現場會今天不開啦。牛二傻了，為啥？牛村長說，鄉里招商引資，一個外地老板想建皮革廠，要征占耕地，上午鄉干部下去動員，一個老太太心臟病犯了，休克，送醫院，領導們都去了。牛二聽明白了，現場會只是延期，哪天開？牛村長呲出倆苞米牙，三天后一早。不過，頭天晚上牛就得送來。牛村長環視四周，老頭們圍牛圈站成圈兒，隔著木頭棒子，牛與主人最大限度地親近著，圈當心空出老大一塊地，明白人一眼就能看破玄機，細節決定成敗啊。牛村長對老頭們說，開會時你們就別在現場了，中午過來領牛。

睡兩天苞米棧子，被褥反潮加蚊蟲叮咬，牛二起一身濕疹。棉花套子蘸白酒擦完胳膊腿兒，正抱著撓呢，幾個老頭進屋。說下午牛曬中暑了，得扎針，沖牛二要錢。

現場會延期，牛二也挺氣惱，但又說不清怪誰，牛是老頭的命根子，下次還指望人家呢。牛二后悔沒搭個上蓋兒，其實牛二問過牛村長，用不用弄個上蓋兒，就怕日曬雨淋牛生病。牛村長說他還想跟牛過年怎么著，也就個把小時的事，圍欄都多余弄那么結實。

牛二從炕梢掀開地板革，摸出個灰不溜秋的布口袋，吹掉炕面土，解開抽帶，爬出一只潮蟲。牛二閉上左眼朝里面瞅了又瞅，一千塊錢，攢了好幾年呢。紙幣被硌出許多小坑，牛二逐張摸盲文一樣摩挲半天，拿出八百分發——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牛二把剩下的兩張揣進貼肉的里兜，一直目送老頭們的身影在大門外消失。之前弄圍欄，又是斧子又是鋸，差不多買全了一套木匠家什。現場會再不開，牛二只能炒苞米粒子充饑了。

5

這兩天牛二干了一件正事，到照相館翻拍了劉三丫的照片。付完款，兜里就剩倆鋼■兒了。七里路，牛二愣是一瘸一拐走了回來。

明天開現場會。晚飯后老頭們陸續送牛過來，后到的六個老頭要求把牛拴圍欄外，夜間還得加料。牛二當然得問為什么，這些天他自己都沒下酒菜了。老頭說，都是剛下崽兒的母牛，晚上得加一遍苞米面水，要不奶水不夠。牛二說沒有。老頭說他們有。牛二樂了，你們有怎么不帶來。老頭們說牛現在是為你服務嘛。牛二說，現磨怕是不趕趟，苞米不也一樣么，到肚里也成面了。老頭說，太硬，不好消化，你用苞米跟我們換苞米面吧。牛二說行。

棧子里不多不少正好六編織袋苞米棒子，老頭們一人一袋扛走了，只換回半面袋苞米面。牛二問，那五袋呢。老頭說，一晚上半袋就夠了，明天現場會要是開不成，以后還得用，再現扛。

第二天早上，牛村長跑來說現場會不開了。牛二的臉比苞米面餅子還黃，又怎么了？牛村長說，老太太死了，家屬把花圈擺到政府院里，連哭帶嚎正鬧呢，還開個屁現場會。

看出牛村長心緒煩亂，牛二不敢多說話，可老頭們不知道現場會取消，得盡早把牛領回去呀。牛二壓低聲音，村長，牛怎么辦？牛村長果然沒好氣，先還回去唄，你還想宰兩頭下酒怎么著？牛二說，哪敢？要是我挨戶找，七溝八岔，得半天，牛挨餓，家里還沒人看著。要是老頭們自己來領，你就得用大喇叭喊一下。牛村長說，我還有事不回村里，再說，你以為大喇叭就本村能聽著？不等于泄密么？這點牛二倒沒想到，還是村長想得周全。牛村長緩和一下語氣，你也不用跑，打開圈門，牛自個兒就能回家了。

打開圈門，牛二轉身進屋，腦袋剛沾枕頭，呼嚕聲飛出窗外。這一夜牛二根本沒敢睡，出來進去一直巡邏到天亮。

一覺醒來，牛二一身大汗冷得發抖，像打架子鼓。覺出身體不對，牛二也沒當回事，拎起酒瓶子，坐外屋門檻上，■一口咧咧嘴。

老頭們手持鍬鎬耙杈等農具沖進院。瞅瞅一圈牛糞，牛二眼睛潮了，真仁義，幫我收拾牛圈來了。

老頭們手拄農具，以牛二為圓心，站成包圍圈，牛弄哪去了？牛二打開圈門轉身回屋，根本沒瞅牛是否朝家走。為了展現良好的衛生狀況，依牛村長交待，牛二一早在門口撒了一層石灰。牛二領老頭們到大門口，牛蹄印都朝向山里。

牛二說寧可覺不睡了，陪老頭們上山找。老頭們不去也沒讓牛二去，牛長腿，又極少遇上不受任何限制的自由活動，不跑瘋了才怪。此地是回家必經之路，不如守株待兔。

老頭們倒背著手，進進出出，每走兩步朝山上瞅一眼。倆小時過去，不見牛下山。老頭們倒騰的頻率加快了，牛二蠟像一樣杵在一個固定位置，又受刑般站了一小時。這時候，“救星”下山了，一頭母牛帶著犢子晃悠在毛道兒盡頭。沒等到門口，一個老頭連跑帶顛迎上去。

其實與人一樣，牛的胃口有大小，進食分快慢，貪吃的挑食的自然落在后面。不多時，三三兩兩陸續下山，每下來一個小分隊，就有一個老頭跟回去。

太陽快要下山了，牛二還陪著一個老頭在門口轉圈，兩條腿像面條，最后整個人面團一樣攤在一塊大石頭上。老頭說，別裝傻，賠牛吧。牛二說，要不上山找找？老頭說，要回來早回來了，這會兒早下湯鍋了。說別的都沒用，賠牛。牛二說，牛是村長借的。老頭說，牛是在你家丟的。牛二急了，要是沒有補償款，你能白趕來？ 老頭說，沒拿著不也趕兩回了，生不出錢也就算了，再怎么著，也不能把老本兒搭里吧。牛二說，我沒錢。老頭說，用房子頂。牛二說，明天我上山找，找不著，房子歸你。

老頭走沒影了。牛二收回目光時，兩頭牛晃悠進院，后面跟著一個陌生老漢。老漢問，你的牛？牛二連連說是，心想還真有好人，讓老漢進屋。

老漢一進門，指著墻上劉三丫的照片，兔崽子，哪來的？照片放大后，牛二包上透明塑料布，粘屋門對面墻上。還用各色煙紙擰成繩兒，鑲了一圈兒花邊兒。牛二墊高枕頭，瞅著照片順炕睡，夜里的夢五彩斑斕。牛二說，村長送的，問這干嘛？老漢說，我是她爹！牛二心一顫，有這么巧的事兒？得留個好印象，大叔，謝謝你送?；貋?，你真是好人啊！牛二還想給老漢點根煙，拍遍衣兜，溜癟。老漢眼睛一瞪，我想卸你大腿！養了牲口就得豁出喂，竟指禍害別人莊稼活著，什么混賬東西！自己說吧，兩畝地，賠錢還是苞米！牛二拉下眼皮，大叔，我現在沒有，過幾天親自送過去行不。老漢四下瞅瞅，混到這步田地，還想打我女兒主意？買塊鏡子先照照自個兒的德性！說罷，老漢竟一把扯走了照片。

6

第二天一早，牛二被一群老太太堵在門口。

老太太們拄著棍子，梆梆點地。牛二被圍在臺階上，心想，老頭發動這么多人幫我找牛。牛二大著腦袋聽老太太們戧戧了好一陣子，聽明白原委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一上午沒人看著，牛們對垂涎已久的青苞米下了黑嘴。

牛二委屈，也不是我趕地里的呀。老太太們說，你要是不放出去，就不能進地。牛二說，不放牛不餓么。老太太們說，要是不送來給你開什么狗屁現場會，老頭們自個兒不會放啊。

顯然他們已經結成統一戰線。事情到了這個份上，牛二也不指望老頭們替他分擔責任了，可是總該站出來說句良心話吧，牛離開主人眼皮子就胡作非為，當家長或領導的，難道就一點責任也沒有？牛二環視四周，不見一個老頭。老太太們說，開狗屁現場會，你撈好處，我們也不眼氣。牛二說，狗屁好處也沒撈著呢，腳還崴了。老太太說，活該，誰讓你想貪便宜。我們啥啥不圖，你死了，憑啥拉我們墊背？少扯犢子，兩條道，要么賠錢，要么賠苞米。牛二說，兩樣我都沒有。老太太說，耍無賴是不？牛二說，等開完現場會，賠錢還是賠糧，怎么都行。老太太說，要是不開，莊稼就算白禍害了？要這么說，我們餓著，你也別想開會！

牛二一口氣■了一瓶二鍋頭，高一腳低一腳地拐向牛村長家。

牛村長在牛副鄉長辦公室門口蹲了一上午。一早牛副鄉長打電話，讓他安頓好百姓，再研究現場會。完了掛電話，牛村長再打，他關機了。

臨近中午，牛副鄉長才回來，賊一樣走兩步回回頭，退三步又側側身。煙抽多了，牛村長連連咳幾聲，牛副鄉長嚇一哆嗦，扭頭要跑，被牛村長一把拽住。牛副鄉長拍拍胸脯，嚇死我了，還以為老太太家屬又來了。牛村長問，哪個老太太。牛副鄉長說，占地死那個，天天來政府鬧，總算解決了，給我也嚇出病了。緩過神，牛副鄉長問，你來干嘛。牛村長說，現場會……牛副鄉長朝走廊兩頭瞅瞅，進來說吧。

牛副鄉長接杯水，放牛村長面前，電話里不已經說明白了么。牛村長說，你的意思，不開了？牛副鄉長說不開了。牛村長說，不開會哪有錢安頓？牛副鄉長說，那就誰禍害誰賠唄。牛村長說，話不能這么說，當初要不是你說什么一箭雙雕，借這個形象工程，助你扶正，完了提我到鄉里當聘任干部，哪來這些羅亂？牛副鄉長說，計劃可行，是你自己沒整明白，才起了內訌，怪不得我。再開，我就要受牽連。牛村長說，沒有現場會這步棋，你怎么扶正？牛副鄉長說，可以在別村開呀。牛村長問，那我呢。牛副鄉長說，此一時彼一時，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愛莫能助，到鄉里上班的夢就別做了，先想想下次換屆，老百姓還能不能選你吧。

牛村長喝口水，紙杯■回茶幾，濺起一束慘白的花兒。

中央空調冷氣剌骨，牛村長走出冰窯似的辦公大樓，一出門仿佛置身蒸鍋，五臟六腑瞬間腫大，胸腔脹溜鼓。小王八蛋，才吃幾天干飯，誰都敢耍？當初說得牙清口白，什么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出了岔頭，你不耽誤榮，讓我自己損，天下哪有這樣的便宜事？我就那么好捏？

一顆石子被牛村長憤怒地從政府門前一直踢到村口，離老遠看到幾個老頭老太太坐柳樹蔭下，見牛村長露頭，紛紛朝家走。望著一個個輻射著鄙夷和厭惡的背影，牛村長的心沉了一下。

牛村長在家門口遇著牛二。

7

路上牛二栽個跟頭，崴的還是左腳。村長家的小樓進入視野，牛二牙疼腳疼渾身疼。牛村長扶牛二進屋，牛二甩幾下沒甩開，少來假慈悲。牛村長撞門框上，氣性這么大，好歹我是你七叔吧。牛二一掄胳膊，牛永軍，虧得有你這樣的好七叔，要不我還不知道怎么死的呢。坐下，牛村長遞來一根煙。牛二沒接，扯這些還有用么？牛村長自己點著，開成現場會就都好辦了。牛二擼起袖子，我說牛大村長，還嫌坑我不夠深唄，不開！牛村長說，你聽我說……牛二說，你先聽我說，劉三丫家的地禍害了，她爹給我好頓臭罵，媳婦黃戲了吧。手里這點錢和苞米，也都搭進去，腳崴成這樣，我現在連吃飯都成問題，你啥時能長點同情心？不算計人你活不了是不？狗屁養牛大戶愛誰誰當，苞米錢打死我也不拿！

牛村長說，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也沒說苞米錢讓你拿，但現場會得開。牛二說，你拿，還跟我廢什么話？狗屁現場會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了，往后離我遠點！牛二抬屁股要走，牛村長上前按住，我被牛副鄉長這小子算計了。牛二瞇起眼睛，你倆不穿一條褲子么？牛村長講了找牛副鄉長的經過，栽個毛孩子手里，我不甘心。我已經■毛撈不著了，給你們再搭里，我他媽可就里外不是人了，現在我要替你們置口氣，村長可以不干，現場會非開不可！牛二一撇嘴，說得挺像，真的假的？牛村長狠狠掐滅煙頭，還得幫我一回，明天你帶著老頭老太太們去鄉里討說法。

第二天一早，一支由人牛組成的聲討大軍，浩浩蕩蕩地踏上征程。

打頭陣的是牛二。左腳裹著白紗布，架著雙拐，像剛下火線的傷兵。后跟一群老頭。手拎水桶——鐵皮的、塑料的，晃蕩在腿前屁股后。跟在老頭后面的是一群牛。不知老頭們何處覓得育肥秘方，一夜工夫，牛們氣吹似的長大一圈兒，如一面面大鼓向前滾動。壓陣的是一群老太太。腋下夾著小棉墊。頭上包著褪了色的毛巾，像頂著一朵朵枯萎的花。

離鄉政府還老遠呢，響起歡迎曲，到門口才知干部們做早操。老頭們在牛屁股上拍一巴掌，牛們集體仰天長“哞”，干部們驚叫著跑進樓，牛進院找到各自中意的位置，趴下。

每個窗口探出兩三個腦袋，牛二在干部們越抻越長的目光里，拐到牛副鄉長面前，現場會為啥不開？牛副鄉長說，你們想干什么？牛二上前一步，讓你下決定，在我們村開現場會。牛副鄉長后退一步，你這個養牛大戶是假的，牛是借的。牛二說，對，牛是這些老頭兒的。牛副鄉長說，既然承認弄虛作假還開什么開？牛二又上前一步，我這個假典型，你不早就承認了么，我們得聽政府話呀，你說往東，我們哪敢往西？你說打狗，我們絕不抓雞。放出的屁就得算！牛副鄉長連連后退，鄉里的決定，不是我一人說了算。牛二舉起一支拐，少打馬虎眼，這事就你管……沒等牛二說完，牛副鄉長扭頭就走，少無理取鬧，我還有事要出去。牛二問，一點商量沒有？牛副鄉長說，沒商量。

牛副鄉長奔向后院，一頭鉆進小車里。司機的技術還不錯，畫龍一樣繞過院里的牛，開到大門口傻眼了，九頭母牛一字排開，橫成一堵墻，兇悍堪比二虎，但多了一份老成持重，眼睛半睜半閉，目中無人也無車，錯動牙齒一口一口地倒嚼。司機拍喇叭拍得手都麻了，牛們連耳朵都不動一下，山里的雷雨天氣見多了，這幾聲充其量算螞蚱放屁。

牛副鄉長下車，想像劉翔那樣跨越障礙，可惜腿太短。想從縫隙擠過去，無奈肚子又太大。四周院墻高高，攔著鐵絲網。

牛副鄉長沖老頭兒們喊，快趕走！老頭兒們說，現在我們把牛都給牛二，這回養牛大戶是真的了吧，現場會有商量沒？牛副鄉長伸出右手食指，轉著圈點完老頭兒點牛，最后指向牛二，無賴！牛二點頭笑笑。

牛副鄉長溜回辦公室，門反鎖，牛二怎么敲也不開。

老頭兒們手拎水桶沖進衛生間，灌滿水放牛跟前。頭天下午老頭兒們割足了草，一早撣了鹽水喂牛，出發前飲一遍水，走一路，剛好泄到政府院里，該飲第二遍了。

老太太們夾著小棉墊，顛兒顛兒地上樓，均勻分布在各個樓層走廊。小棉墊兒鋪地磚上，盤腿坐下，蘸了水的毛巾往臉上一捂，咿咿呀呀哭開了，表情和內容，一概無從得知。房子的隔音效果很不好，在空氣及墻壁的攛掇下，哭聲環繞出立體效果。每個從面前經過的機關干部，都被抱住大腿當成哭訴對象，倆小時后，走廊里散亂著好幾只鞋。再后來，所有房門緊閉。

近百桶水在牛身體里轉了一圈，以尿的形式代謝出來，蜿蜒成一條條“黃”河，爬遍每個角落。糞便在牛的踩踏下，覆蓋整個地面，像鋪上倒了毛的舊地毯。老頭兒老太太們穿著雨靴，來去自如。一上午，外面誰也進不來，里面誰也出不去。

中午，老太太們哭累也嚎餓了，紛紛下樓。聽走廊沒了動靜，牛副鄉長從后門溜向食堂。老太太們從糞水里■了一圈，在食堂門口被牛副鄉長攔住，這是機關食堂，你們不能進。老太太們說，不能進？沒糧吃我們就得餓死，往后得天天來呢，現場會有商量沒？牛副鄉長說，沒商量。老太太們拿過碗盤，遇飯盛飯，見菜舀菜，逮桌就坐，坐下就吃。正吃著的機關干部，撂下碗筷，轉身就跑。后進來的，聞著臊臭味也調頭離開。

院里，倒空了胃口的牛們，奔向墻根的草坪、花盆和銀杏樹。牛副鄉長喊得岔了聲，快趕開，好幾千塊一棵呢！老頭兒們站著不動，牛是牛二的了，他不發話，我們連毛兒都不敢摸。

牛副鄉長上前拽牛尾巴，被甩個仰巴叉，拍拍一身糞水，上樓發動機關干部。干部們不出來有兩個理由，一是只有一只鞋，怎么走？二是中午沒吃飯，哪來的力氣？

草坪很快被啃光，十幾棵銀杏在微風中伸展萬千小手，招引牛們圍攏過來。牛副鄉長大吼一聲，現場會有商量！

8

現場會當天，太陽始終沒露臉，后來還稀稀拉拉下了雨。

幾天后，老頭兒們拿到每頭一百塊錢補償款，老太太們的青苞米錢也到手。

牛村長怕牛二鬧事，給他買來倆母犢。牛二沒想到牛村長還能登門。作為一次交易，損失了八百塊錢六袋苞米，只撈著一堆發了芽的木頭棒子他認栽，再沒人堵房門吵鬧，起碼落個心安，往后不想再與牛村長有什么瓜葛了。牛村長見牛二板著臉，便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個檔案袋。牛二說，又要我幫著唱哪出？忽悠人的事兒往后少找我！牛村長也不搭話，從檔案袋里掏出一個鏡框。鏡框里，正是牛二翻拍的劉三丫。

牛村長把照片往牛二手里一杵，劉老爹讓我還你的。牛二怕燙手似的輕輕接過照片。劉三丫在粉色塑料鏡框里，沖著牛二綻開笑臉。鏡框的邊緣是一朵朵向日葵，底座系著紅色舊毛線，末端翩翩著兩個蝴蝶結。牛二問，村長，你弄的？村長說，我哪來那份浪漫，劉三丫■飭的，唉，借牛的事兒我愧對你，別恨我啊。牛村長這些話如寒冬的一團火，烘烤著牛二。牛二由心底升起一股暖流，周身慢慢火熱，汪著淚水的眼睛，使牛村長帶著歉意的五官輪廓一點點柔和、模糊。牛二使足勁兒喊了一聲，不恨，七叔?？砂l出的聲音卻喑啞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七叔？牛村長聽到的卻是一聲春雷，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仰頭看了好一會兒天，才把眼淚圈在眼窩。

牛二攥著鏡框的左手有些抖，右手顫巍巍地指著牛犢，七叔，這倆小家伙啥意思??？

牛村長拍拍牛屁股，又拍拍牛二肩膀，二子，成個家不容易，倆牛犢，一是賠償你的損失，二是你跟三丫辦事就當我隨禮啦。往后少喝酒，好好伺候牛犢，別讓那幾畝山地撂荒。只要你手腳勤快，劉三丫不嫌棄你，日子就有盼頭了。

責任編輯 陳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