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歡人去樓空后的靜寂,喜歡消毒水蓋過一切的強悍的氣味。在那種強悍的氣味里,任何別的氣味都是單薄的,無用的,被徹底地掩蓋掉。那種強悍也潛伏在他身上,潛伏在他臂膊的肌肉里。雖然大部分時候,他只是一個文弱的少年。即使他母親也并不了解他。
這一天的課結束了。別的學校放學的喧嘩這里是看不到的,人到了這里,再喜歡玩笑的也會肅穆起來。他們將來都是醫生。他們必須尊重病人,或者說尊重病著的肉體,這是他們必須遵守的職業道德。
這些未來的醫生一個個肅穆地離去了。終于只有他了。梧桐樹的葉子在窗外沙沙響著。天好的時候,葉影投到墻上,水門汀的地板上,微微顫動著。那一刻,人世的躍動和屋里靜寂的死氣在抗衡,也往往以葉影的消失告終。沒有哪個無關的人愿意走近這兒,雖和其他房間連在一起,卻自成著世界,靜得僻遠。
這幾乎是他的天堂了。盡管起初并不是出于他的自愿,由不得己,直至習慣了一個人在解剖室和存放尸體的庫房之間忙碌,把沒有用完的尸體刷洗干凈。刷尸體有專門的臺子。他刷得很認真,先刷正面,翻過來臉伏倒朝下再刷一遍,沒有污跡了才放回池中,等待下一堂課再用。這需要相當的體力和耐心。收拾廢棄物則容易一些。把課間用過的皮、肉、內臟塞到醫用的罐子里,與別的罐子摞到一起就可以了。
他勤勉地做著這些,出于一種微妙的心理,他牢記著那些供他們學習而零碎了的身體的年齡,性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