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這黑夜和白天的交界處凹現出了一個寧靜的峽谷,便是黃昏。一切身在其中都安靜而肅穆。
最后一縷溫鈍的光線從繡樓的木格窗里濾進去,斑斑駁駁地落在了家具上,一簇一簇的光線慢慢移動著,就像這屋子里長滿了時間的根須,會在那些幽靜的角落里生根,開出花來。賀紅雨盤腿坐在炕上正繡著一只鞋襯。因為坐得時間長了些,她便把腰倚在炕幾上,歪著頭,斜睨著那只鞋襯子。紅木炕幾上桃紅柳綠的鑲嵌著十幾扇玻璃畫,簡直像個小型的鄉間戲臺。一幅畫里有一個故事,有三打白骨精,有牛郎織女過鵲橋,都是些被漆匠爛熟于心的老故事,翻來覆去地用,是用油漆畫在玻璃上的,用色極盡鮮艷,大紅大綠,終年不肯凋謝,畫里的人卻終究是死的,倒像是裝在玻璃櫥后面的標本。朱紅色板柜上是一只梳妝臺,上面的玻璃被煙熏了的,人站在鏡子前倒像站在湍急的河邊,往里一照,影子也是要被沖走了的,松散得不成人形。
最后的一點光線也從針腳邊蒸發走了,鞋襯上的那些花樣也靜靜地萎謝下去了。賀紅雨就是這個時候從炕上下了地,走到窗戶前,推開了那扇木格窗。這個時候,就在附近的小學的鐘聲敲起來了,放學了。又是那個看門的老人爬上高高的魁星樓拿鐵錘砸著那口銹跡斑斑的鐵鐘。鐘聲空曠蕭索,像冰面上的裂紋在縣城上空迅速奔跑著,蔓延開去。日本人投降已經有半年了,縣城稍微活過來了一些,可是體質究竟還是虛弱的,走一步腳下都打著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