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與淚（組詩）

如果我路過春天

如果我路過春天

我會愛上18度的恒溫、漫天柳絮

我要輕輕拂去

小花小草身上的塵土。

我還會彈琴

給路過春天的人群聽

再見人們。我會守候在下一個路口

為你們獻水。

愛春天，甚至還愛上她的缺陷——

化工廠的黑煙囪，和

小小貪官的酒氣。

路過春天時，我抬頭看到了

田野的犁鏵

飛鳥翅膀上的沙子。

我慶祝新發現的一切

沒有人注意我內心的陽光

我只是愛著、顫栗著

而說不出一句話來。

漫步林間

有多少這樣的黃昏，我漫步

和著楊樹和柳樹的沙沙聲。

你也是一樣，見過

夕陽沒落時的盛典。

“沉下去了”……

每一次，我都要喃喃低語

面對著未知與無限

說出我對世界的

懷疑，和惦念。

和我在一起

不要亮出你的權柄

不要向我通報你的官職

令人厭倦的談話

不如小橋流水有趣。

把車開到半山腰吧！

和我一起望一望田野，村落

第一道曙光如何升起……

你也不必打問我的身世

這悲涼的記憶不應該留在你心底。

看美妙的晨霧在飄浮、在變形

將那不朽的一切重新命名。

淚與笑

巫師擁有咒語

屠夫隨身攜帶剔骨刀

那至高者隱約在山林上方閃現

可是我……只有裝滿了淚與笑的花籃。

深夜讀扎加耶夫斯基

一切緣于相同的命運，和不同的靈魂

不論在波蘭還是在中國。

你擊中我——在一個閃電日

時間。存在。又苦又澀的生活……

你用自己的聲音

說出這個世界的秘密。

而我，依然分辨不出

天上——人間，路過的——居住的。

在地鐵上，我和女友讀你的詩：

“你能表達全部于萬一嗎

你能說出你看到的卑劣嗎？”

我們驚愕地看著對方

目光掠過嘈雜的人群、飛馳的廣告牌。

不，不要啊！

不要叫我們穿過一座死城

不要讓我們的羞恥裸露在星空下面。

有多少次，我吞下你——

我的營養和毒藥。

有多少次，我沉溺于梧桐樹的陰影里

在荒誕的日子中談論美好。

可是只有夜晚才是橙色的

——當我想起你來。

幾條忠告

如果我們還有力氣，請不要跟我談論愛情

親愛的

讓我們把白酒斟滿、然后痛飲。

如果我們還能邂逅，和那美好的人兒。

親愛的

最好別相逢在有魚腥味的菜場。

如果我們整日勞碌，依然一貧如洗

親愛的

你不妨去開采內心的金礦。

如果我們人到中年，還不曾背叛過

唉，親愛的

你等于眼睜睜地虛度了人生一大半。

如果我們死心眼，去奔赴一條小路

親愛的

你要學會放棄光明大道。

如果我們白發蒼蒼，靠在一起取暖

啊，親愛的

請你替我撣去袖口上的塵土。

我來探望你——青春！

你走了，消逝在我肉眼看不見的星光

新世紀的鐵門

在你身后怦然響起。

曾經為這最后的告別

我把一杯白酒舉過頭頂——

這么些年，我在庸常的日子里苦苦掙扎

而你卻在我記憶深處

沉睡、沉睡。

選一年中最好的一天，經過秋天允許

幾只知更鳥爭著帶路…….

我沒有別的禮物給你

只有一束青草，時間擦傷的臉龐

連同那句古老而又家常的祝福。

我來探望你了——從前讓我心旌鼓蕩的、

如今被歲月廢黜的青春！

八行詩

在雨中發一會兒呆，

向那對甲蟲情侶微笑一下。

日子，盡可能從容起來

激情，請不要瞬間燃燒殆盡

留一點回憶給未來。

留一點氧氣給郊外的紫苜蓿。

讓時間成為流年

讓我們在罪中墮落得慢一些。

愛情是有毒的花

我熱愛過的春季，有人繼續熱愛

多奇妙啊！

我做過的事情和想過的事情

走遍中國，另一個人也在做、也在想。

現在我踏實地仰臥在小河邊

一連幾小時不動。

路過的人，請你看一看

陽光透露出世界的美：

二百米處的草莓鮮紅、鮮紅

高跟鞋——噠噠噠踏過青草

而蘋果樹下，他和她嘴唇挨在一起。

但是年輕人啊

你們最好不要去碰它

——愛情是有毒的花。

在你里面

在你里面

我看到了世人看不到的奇跡。

在北方高高的秋天，我居然看到了南方

金色的稻田。

我本是塵世的一粒沙子

你卻把我從泥土中高舉。

在你里面，我安靜下來

再也不懼怕閃電、鬼魂、

生活對我的侮辱。

在你里面，我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有點羞怯，有點矮小

像一個初生的嬰孩。

新年寄語

相信我，這一年不會比上一年更壞

——糟糕的事情已基本過去。

騙我錢的朋友

詛咒我的壞人

遺棄我的愛侶

還有你——現在被我叫做亡靈的親人。

我把這些裝在小小的心中

上一年步履蹣跚。

最晶瑩的淚啊，它無形無味兒

我常常錯把一天當作一年。

請相信我，我會把巴黎香水灑在袖口

到陽光下健身——這一年

我要大聲宣讀朋友的手機短信

祝福曾經的愛人，有個閃亮前程。

我要繼續對壞人保持沉默

為那永不能再見的人捧獻一束青草。

一切將平靜下來——我懷著新生的渴望

從下一年抽出愛的絲線。

帶著你的愛

多好啊！今天早晨三只麻雀

落在我家的窗臺。

我聽不懂它們的方言

滇西話或者是粵語。

可我認出了它們的幸福

真實簡單的幸福

抬起它們的翅膀，帶動它們的腳

陽光，鋪灑在它們周圍

有一點點奢侈

從遠方到遠方，帶著你的愛

我孤零零地上下班。

活 著

沒有夢想的水源只有

回不去的家鄉

沒有愛。只有閃光的片斷

疾病與貧寒，潦草的一日三餐

這么多年

他們總算都捱過了。

我驚詫于這些硬朗的生命

現在我也注定在這中間

但這原本不是我——

而是大多數人民

和田野里的蒿草一樣

普遍而不值錢。

唐古拉山

我們祖國的風景已經夠美：

在宣傳畫冊中、在紀錄片里。

千里草原

遍地是被馴服的牦牛、被閹割的馬群。

你游歷過黃河和長江。

你知道時間與地理的戰役。

——在唐古拉山：

只有天空膽敢放肆地藍

只有卓瑪才能唱出祖傳的歌詞。

時間松開了手……

跟風說起宿命。

給松柏彈奏一支離別曲

當我懂得了沉默——

大夢醒來，已是中年！

黃河淡成了長江

恩怨淡成了江湖上美麗的傳說。

時間松開了手……

一座墳墓在后山，盯著我。

去普羅旺斯

用了這么長時間，我才找到你——

在迷離的暮色中。

普羅旺斯，距離天家只有一千零一米。

光線可以這么彎曲

墳墓可以這么溫暖

羅恩河邊的薰衣草啊

你的香氣不可以這么濃烈、這么銷魂……

薔薇撲出柵欄，空氣中有甜味兒

連青春也回過頭來。

我喜歡普羅旺斯的點點滴滴

凄美中藏著深深的寧靜。

世界上哪兒也找不到這樣的優雅：

為死亡鑲上花邊，讓痛苦進入梵高的畫布。

用了這么長時間，我才看清楚——

普羅旺斯夜空中的點點星系。

我要支搭起帳篷，像曠野中的以色列人

但是這兒一定要有你。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