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近30多年來的中國經濟學,筆者以為其與中國經濟增長一樣,具有相同的特征,停留于浮淺的表面,回避了實質的經濟增長和真正的利益關系矛盾,在一定意義上,成為制約中國經濟發展的因素。盡管這后面有深層的原因,中國經濟的問題也不能完全由經濟學來承擔責任。但是無論如何,非常有必要對中國經濟學眼前的現狀做總結反思,以真正促進中國經濟學向科學方面的發展。
經濟學研究存在的主要問題
1.重生產力研究,輕生產關系研究。文革后的一段時期,中國經濟學界曾經在批判“兩個凡是”的背景下,重視以生產關系為對象的經濟學研究,特別是以“硬骨頭經濟學家”孫冶方為代表。但是時間不長,研究明顯掉頭,轉向重視生產力研究,主要以熊映梧為代表,提出要把生產力研究放在理論經濟學的首位。隨之,中國經濟學界刮起了生產力研究之風。問題在于,生產力能不能擺脫生產關系的束縛自發的發展?特別是面對當時中國的改革事業,能不能脫離生產關系孤立地研究生產力?經濟學界比較麻木,缺少深入的追究。以致于造成了中國經濟學界長期對生產關系研究的缺失,經濟學家將大量的精力用于研究經濟增長,對涉及生產關系的重要改革相對漠視。
2.盲目照搬西方經濟學。近30多年來,隨著西風東漸,大量的西方經濟學涌入中國,中國高校的經濟學充斥著西方經濟學的教材和譯著,經濟學方面的東西方交流空前增多。但是顯而易見的問題是,由于東西方經濟體制的差異,中國經濟學在與西方經濟學的融合方面存在著嚴重的東施效顰現象,結果西方經濟學來到中國,比較普遍地患上水土不服而消化不良的疾病,造成了具有一定科學性的西方經濟學之箭就是射不中中國經濟問題的靶子。導致西方經濟學只能與膚淺表層的中國經濟學相結合,回避了許多中國需要解決的深層次矛盾和問題。當今中國經濟改革與增長面臨的窘境,也在一定程度上驗證了西方經濟學在中國的境遇。
3.存在著嚴重的經濟學非人化傾向。典型的是回避尖銳而深刻的生產關系矛盾,將研究精力主要放在一些形形色色的部門經濟學、行業經濟學上,大量是研究一般的經濟增長,許多研究見物不見人,避開敏感性甚至尖銳的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關系矛盾。在收入分配的研究上,過分地注重效率,忽視公平。滿足于為政府建言獻策,為老百姓說話的少;重增長研究的多,改革研究的少;即使是改革研究也追求帕累托改進,回避帕累托最優……整個經濟學表現得明顯缺少人文情懷。經濟學的非人化現象,導致整個經濟學研究缺血少肉、死氣沉沉、解決問題隔靴搔癢,不著邊際,既不能解釋經濟現象,又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4.本末倒置的經濟學數學化。自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前期以來,經濟學的數學化趨勢越來越明顯,現在的碩士、博士論文沒有數學模型,似乎都難以通過。許多論文看起來都達到了數學化的要求,充斥著模型和數學公式,但是基本上沒有理論創新,所要證明的結論許多就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常識。國內有本知名的經濟學期刊,本來理論經濟學研究很有影響,后來舍本求末、改弦易轍搞經濟學數學化研究,國內許多經濟學者批評說內行看不懂、外行看熱鬧,離中國遠、離現實遠、離深刻的經濟矛盾更遠,大量的論文深不見底、寬不到邊,根本解釋不了現實生活中的經濟現象。結果主編講他這個雜志主要不是給國內學者看的,是給外國經濟學者看的。真是讓人啼笑皆非。筆者認為,經濟學研究并不排斥定量分析和計量模型,但是定量研究必須建立了定性分析的基礎之上,有好的定性分析,有理論創新,再加上數學模型驗證,可以起錦上添花的作用。反過來,缺少深刻的抽象研究、定性分析,沒有揭示出對象的本質,卻數學模型一大堆,結論淺顯之極,連畫蛇添足都不如。
5.急功近利的浮躁學風。做經濟學研究的學問,本來是要老老實實,來不得半點虛假和急躁的事。但是多年來,經濟學研究跟中國的經濟增長一樣,從各類高校、社科院以及政府部門,到處都是急功近利、急于求成的情況,拼命湊數字,應付名目繁多的考核、驗收和檢查。高校老師為了考核輕教學重論文成果,碩士生、博士生畢業都有發表論文數量的要求,一些部門的政府官員不僅迷戀官位,同時還用學位、職稱裝潢門面,也來擠經濟學研究的班車,追求論文的發表,著作的出版。結果,中國經濟學研究的GDP基本上也是質低量大。許多是為了研究而“研究”,有量無質,一些論文、著作、課題等基本上就是學術垃圾、廢品。從全社會的角度,沒有社會效益,有的是純粹的成本耗費。當今中國,發表的經濟學成果數量肯定是全球第一,但粗制濫造太多,罕有上乘之作,質量大打折扣,與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差距不是在縮小,卻在拉大。
6.走向窮途末路的學術腐敗。經濟學研究作為一門學問,本來應該屬于高尚的學術殿堂,學者們秉承學術的道德良知,遵守學術規范,遵循獨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通過理論創新為實踐服務。但是,在整個社會存在著嚴重腐敗的社會大環境下面,學術界雖然可能是被有所遺忘的角落,但并非是世外桃園和一方凈土,同樣存在著嚴重的腐敗問題。為了學歷、職稱發表論文出書,為了金錢出賣版面和書號,為了版面和書號行賄,用錢買版面和書號,結成了一條長長的中國學術產業鏈,形成了中國的學術怪圈。一方面,學術環境不自由,學者不敢、不愿說真話;另一方面,學術金錢化、市場化、商品化,既污染了學術環境,更敗壞了學術風氣,許多學者不明真相、不說真話、不求真理,損壞了學術形象。不過,話說回來,經濟學術界的腐敗不是孤立的現象,主要歸因于社會腐敗,是一種體制下的“普照之光”,主要責任自然不應由學者承擔。
問題形成的主要原因
中國經濟學多年來面臨如此困境,有多方面的原因,最重要的,與中國淺表性的經濟體制改革和粗放的經濟增長方式密切相關。
1.避重就輕的經濟體制改革。中國的經濟體制改革是生產關系的重大變革。尤其是面對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體制,這是一種表面上經濟效率低下,實質上權利不平等、行為不規范、責任無約束等的經濟體制,改革必然也必須涉及到原有體制的根本弊端即高度集權而沒有責任約束問題。
按照改革的邏輯順序,經濟改革應該是自上而下,而非自下而上,決定了改革的主體和對象都是政府。但從實踐來看,中國經濟逆向改革的問題相當突出。比較普遍地是將改革的對象放在企業和基層,特別是農村的農民和城市的職工。改革表現的特征就是下動上不動,越改越被動。地方政府面對這樣的改革,從反面接受改革的經驗教訓,即形成了“發展可以超前,改革不能超前”的共識。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有些深層次的改革難題和問題,成為“尊者諱”而不讓或不愿觸及的敏感問題。導致了中國的經濟學研究淺嘗輒止,回避尖銳的生產關系矛盾,熱衷于生產力和經濟增長研究。但生產關系是經濟體制改革和經濟學研究始終繞不過去的問題,一時的增長不代表生產關系深層次矛盾的解決。
2.盲目照搬西方經濟學。以市場經濟為背景的西方經濟學已經有了幾百年的歷史,并且越來越趨于成熟。問題是處于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期的中國,特別是面臨深刻和復雜的利益矛盾,成熟的西方經濟學對于中國經濟學有多大的適用性?西方經濟學所要解決的矛盾和問題,并不是中國體制改革所面臨的復雜的生產關系矛盾,相反是在生產關系基本穩定的條件下,研究生產力發展與經濟增長非常技術性的細節問題。由于土壤不同,你簡單搬用西方經濟學,如何能射中國經濟問題的靶子?并且,引進到中國的西方經濟學,除了從“左”的角度批判人家的階級性,就是基本上述而不作,既沒有很好地消化、吸收,更談不上創新。
3.忽視經濟學的人本內涵。經濟學本質上是人學,以人為研究對象,以促進生產關系合理性為首要目的,通過生產關系的調適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但中國經濟學消極地接受了傳統經濟學的教訓,并沒有突出人的主體性、對象性和目的性在經濟學中的地位。以前受“左”的思想影響,過分夸大人們之間的利益關系的矛盾和對立,尤其是在相當長時期里用階級斗爭的辦法,實際上破壞了人們之間的經濟利益關系。但是文革以后,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有些學者將傳統經濟學的弊端歸結于生產關系研究,因此將經濟學研究的重心主要放在生產力和經濟增長方面,忽視了生產關系調整的作用,顯然不符合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發展市場經濟的要求。經濟學要研究財富增長,但必須首先研究在什么樣的生產關系下促進財富增長。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學忽視對以人為軸心的生產關系研究,也從一側面表明中國經濟學對改革的貢獻不夠顯著。
4.缺少嚴格的抽象和具體研究方法。馬克思好象在資本論里講過這樣的意思,物理學的方法主要靠實驗,經濟學研究主要依靠抽象力。“硬骨頭經濟學家”孫冶方則講得比較形象,將抽象法比喻為“脫衣法”,將具體法比喻為“穿衣法”。以人的經濟活動為研究對象的經濟學,面對讓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的復雜現象,必須通過由表及里、抽絲剝繭、去粗取精的過程,揭示對象的本質,掌握其深刻內涵。但縱觀中國經濟學這么多年來,許多人為表面的誘惑所迷惑,喜歡跟時尚、趕時髦,甚至順著領導竿子爬,不愿意沉住氣、靜下心來鉆研深層次的理論問題。要么沿襲教條主義的空洞理論,要么追求表面的奢華,除了經濟學數學化外,就是不負責任地簡單模仿。不愿意深入地進行抽象,當然導致現行的經濟學理論充滿著學術的浮淺和浮躁,對中國經濟發展深層次矛盾和問題的解決拿不出可行和有力的答案。
5.錯誤的考核導向。對學術績效的評估必須遵循學術研究的規律。定量考核必須建立在定性準確的基礎上。定性不準,定量考核很可能背道而馳。從定性的角度考量,學術研究首先是學者的自由度,研究的獨立自主性,學術的研究規范,學者的學術品行,學術研究的社會環境等。在定性準確的基礎上,才能正確評定學者的學術成果,學者的研究能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沒有搞清楚學術的定性標準,象GDP考核一樣,設計的定量指標用于考核,很可能南轅北轍,起著誤導和逆向調節的作用。將經濟學術研究引進死胡同。
6.官學勾結的學術環境。與官商勾結一樣,如果學術研究被政治權力綁架,官學勾結是必然的。為什么一些政府官員也對學歷、職稱以及出書、發表論文產生濃厚偏好,拿嚴肅的學術來裝潢自己的門面,當然與官場風氣有關,因此也滲透到學術領域,引起嚴重的學術腐敗。官員們要學歷有學歷,要出書就出書,要發表論文就有地方發表,要拿課題就有課題等著,想干什么都很容易。甚至許多政府部門將自己的工作課題化。學者們自然也知道誰在壟斷學術,從誰那兒可以獲得學術資源。因此,官學勾結幾乎成了一種普遍的學術現象。否則,學者的一切努力都可能是無用之功。
中國經濟學研究的出路
經濟學作為一門科學,必須科學地對待。中國經濟學研究存在的問題,有學術本身的問題,更有非學術本身的問題,是一個大的系統性問題,必須有系統性解決的辦法。
1.對現行經濟學術環境進行深刻的改造。經濟學者能否安心、認真、踏實地做學問,用不著對學者進行如何學術的教育,貴在設計一套科學規范、合理的學術制度體系,引導學者的學術行為,促使學者自覺地做到學術研究必須如何而不能如何。必須承認,經濟學者也是有著自身利益的“經濟人”,并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苦行僧”、“清教徒”。學者的利益實現主要依賴于自己的學術操守、學術能力、學術成就,不應該有另外的標準。這是真正繁榮中國經濟學、提升中國經濟學水平的重要基礎。記得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經濟學家左大培曾經提出“經濟學也要反腐敗”,可惜在當時情況下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以至于經濟學等整個的學術腐敗愈來愈嚴重,積重難返。
2.回到本原的經濟問題上來。經濟學研究從哪里開始,到哪里結束?迄今沒有解決。導致整個研究浮在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人類最初的經濟活動主要是從滿足消費需求開始的,經濟發展到了今天的時代,消費仍然是人類基本的目的。因為,社會的發展和進步,以及人的自由和發展都與消費密切相關。經濟學必須圍繞人類消費需求的滿足深化研究,以消費為中心組織經濟活動。現實生活中,為了經濟增長而研究經濟增長,為了就業而研究就業,為了增加財富而研究財富,甚至為了貨幣的增長,等等,其實都偏離、遠離甚至背離了經濟發展的根本目的,經濟學研究也出現了本末倒置或舍本求末的現象,模糊、迷失了經濟學前進的方向和目標。
3.立足于在生產關系層面解決生產力發展與經濟增長問題。經濟活動作為以人為主體的經濟行為,經濟利益關系是否合理,會直接和間接地影響到生產力發展和經濟增長,特別是影響到人們對參與經濟活動的態度與積極性。不解決生產關系問題,生產力不可能得到解放和發展,經濟增長也不具有可持續性。但人既是生產力的主體要素,又是生產關系的軸心要素,人更是有情感的復雜多變的高級動物。生產關系的好壞,會對經濟活動產生正能量或負能量。經濟學必須深入研究人們之間的利益關系,將生產力發展和經濟增長建立在生產關系科學性、合理性、平等性、互利性的基礎上,包括政府與企業的關系,企業與職工的關系,以及勞動者之間的關系,通過科學的制度設計,建構平等互利的新型生產關系。作為制度決定論者,現實經濟生活中不平等的生產關系,主要來源于一定的制度安排。因此,制度性的變革對于生產關系是根本性的。
4.經濟學研究 “深要見底、寬要到邊”。經濟學研究的方法很多,但最基本的方法是抽象與具體的方法,其它方法不能脫離和背離這個基本的方法。經濟學理論必須徹底才能把握深刻的內涵,全面解釋整個的經濟現象,也才能真正說服人。
如何徹底?必須“深要見底,寬要到邊”。“深要見底”,就是通過嚴格的抽象,揭示出研究對象的真正本質及深刻內涵,保證理論的內涵能涵蓋研究對象的所有外延。打個不一定十分恰當的比喻,比如對水果的抽象,必須能概括水果所內含的基本特征,即水果是指多汁且有甜味的植物果實,但是如果只是將水果抽象到多汁的植物果實,將具有甜味的果實排除在外,就說明抽象不夠徹底和到位,不能概括水果的全部特征。只有抽象到位,抓住事物本質,內涵才能周延,研究才能徹底。也只有抽象到位,掌握了研究對象的深刻內涵,才能解決研究如何具體的問題。抽象不夠,肯定具體也難以到邊,當然對所有紛繁復雜的全部經濟現象沒辦法做出科學的解釋。數學等其它的方法必須服從于、服務于抽象與具體的基本方法。比如,對以人為主體的經濟活動的研究,必須抽象出人的屬性、人的權利、人的地位、人的動力、人的目的、人的關系等。切實解決現行經濟學的非人化傾向。
5.建立起科學的經濟學理論體系。一門科學的理論體系不是刻意形成的。關鍵是取決于對經濟學研究對象的把握,以及采用的研究方法。筆者認為,搞清楚經濟的本原問題,堅持“深要見底、寬要到邊”的方法,研究中國經濟學(全球或世界經濟學也同樣)核心是將人之利己性作為經濟學牢不可破的堅實基點,改變對人之利己、利他的動搖不定、模棱兩可的狀態;在承認人之利己性基礎上,建立人們之間平等互利的經濟利益關系,規范人們的經濟行為,構造相應的制度體系;更進一步,在肯定人之利己性和規范行為基礎上,建立能代表全民利益的宏觀經濟調節機制,將微觀的動力和積極性置于宏觀有效調節的前提之下,爭取社會資源的最大化有效利用和保護,總供給與總需求基本平衡,收入分配和再分配公平合理,弱勢群體的利益保障等。所以,人之利己性、行為之規范性、宏觀調節之有效性,是構建經濟學理論體系不可或缺的三個維度和支柱,只有以這三個維度構造經濟學的理論邏輯框架體系,經濟學才能充分發揮它的解釋功能,以及對現實經濟所有矛盾和問題的解決功能。
(作者為江蘇省社科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