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河灘走,哪有不揀到石頭?茶園邊有一條河,名叫石槽河。秋冬及初春水枯,唯夏時水勢洶涌,奔騰而下,仿佛要將河中的巨石推走。河發源于華中最高峰的神農頂,從海拔2700米上匯聚順勢而下,到茶園時海拔1300米,巨大落差強化水的切蝕力,以至巨石成槽,遂取名石槽河。
河到了茶園中段,有巨石橫陳,夏阻激流。上下皆有河灘,春時山水尚未下來,閑時看花,或去河灘上行走,觀石與看魚。小小魚兒,冬天進入石隙,或入地下河,其名叫做長江鱥,鯉科,雅魯魚亞科,感覺它們都是我的鄰居,冬天曾給它們送過食物,相信冬天都是大家饑餓的季節,魚都不儲藏食物。
河灘的石頭,多為破碎白云巖,有些石英質的卵石,來自于南陀冰磧巖中的卵石,其他還有輝綠巖。特別有意義的石頭,以為是疊層石。它是寒武紀生物起源的遺跡化石,由那時候的藻類鈣化成石。于是從疊層石的寒武紀,到第四紀冰川的南陀冰磧巖,一條河就構成了一部地球史。行走河中,如讀一部實體型的地球史,且要生發許多想象。
疊層石有柱狀、碗狀及其他形狀,曾經想將各樣的疊層石揀起來,陳列在茶園的香果樹下面。香果樹,也是第三紀的植物,它度過了漫長與寒冷的第四紀冰河期。思想上溯地球的遠處,直至疊層石紀錄的早寒武紀,便能感知地球生物的頑強。河畔,還有珙桐、連香樹、紅豆杉、領春木、小勾兒茶……這些植物都挺過了第四紀的冰河期。從普通的植物成為今天的珍稀生物。感覺就是誰能挺過寒冷季,誰就能擁有春天。經歷過五次物種大滅絕的地球,碳基生物活到了今天。
那些變成石頭的生物,現在叫做化石。化石代表不再進化,石化的形象永遠定格。然而,藻類植物其實也活到了今天,巖石上的那些苔蘚、蕨,生機勃勃,旱季枯干,逢雨又綠,它們微小的細胞講述著生物的頑強和不朽。我是一個巖石上的生物,巖石風化為土壤,土壤生長各樣的植物,它們養育了無限多的動物、昆蟲、鳥和魚類。茶園里的那一頭熊,它不時光臨,給我一個此地尚美的信息,那里安裝了紅外自動相機。因而看起來,我們都和石頭生活在一起。
有一天,揀到一塊非常美的疊層石,來了一群朋友,送給了其中的一位。我的覓石,全都是看看而已,不會搬了回去,做過地質隊員,不藏石,地球是最古老的文物,是它收藏了我們。活著,或逝去,都沒有離開地球。60億年了,多么漫長的時間,地球收藏了那么多的生物,它養育與見證了一切,包括戰爭與瘟疫。踏著一塊扁平的石頭,它是頁巖,大海的沉積巖,在10億年的時間,神農架尚是一片汪洋,沒法見證它的隆起的經歷,只是以石頭來猜測。從燕山運動,到晉寧運動,再到酒壺運動,神農架為皇陵向斜,這座山群生長著3700多種植物,構建了一個神農嘗百草的傳說。
就是這樣,如今在這里種植幾片茶園,它不是我命運中的注定,卻也是恍惚間選擇了這樣的生活。也是這樣,沒有來由地步入河灘,橫陳滿河的石頭,滾圓和尖銳的石頭,顏色形狀各異的石頭,它們都是我親愛的石頭。有的時候,被石頭硌了,被石頭滑了,行走在沙灘,清涼透澈的風,行走的空氣拂過我的面龐,似隱約地聽到億萬年前的波濤,醒來辨明濤聲源于松林,在秦巴山脈,秦嶺的東部,地球北緯31度的褶皺中間,人很微細地行動著。我的步子,有些熊態,亦只是宇宙中的一小點。
覓石有若尋夢,每天自然醒來,去到茶園,或更高的山坡,都沒有能夠走出峽谷。峽谷是巨大的石隙,因此人與魚兒一樣,藏身的石隙大小不同而已。更多的人類,聚集到大河的沖積區,我的河——石槽河,源源地向南流往長江。它通過香溪河,據說屈原和王昭君皆飲此河之水。河為流淌的歷史,石頭在水的文章里,都是一些標點,作為地球的一些時段。
(作者為茶農、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