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磚與中國

3月26-27日，第五屆金磚國家峰會在南非德班召開，金磚國家（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和南非）合作迎來一個重要節點。這不僅僅是因為成員國至此均已主辦過峰會，而且在于金磚國家的合作初步形成機制化框架，并取得一系列實質性成果，為今后的發展奠定了較為堅實的基礎。金磚國家已經從一個經濟學上的投資概念轉變為國際政治生活中的一支重要力量。

金磚合作的主要成就

金磚國家通過加強內部經濟合作，逐漸聚合成世界經濟中的一支重要力量。金磚國家擁有世界43%的人口、27%的土地和20%的經濟規模，發展潛力巨大。金磚國家合作并非這些稟賦的簡單疊加，而是通過加強合作進行有機整合，形成促進成員國經濟持續發展的合力。

近年來，金磚國家內部貿易發展很快，相互間的經濟紐帶得到加強，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歐美需求減退帶來的困難，成為世界經濟復蘇的重要支撐力量。2001年至2010年，金磚國家之間的貿易額年均增幅達到28%，2011年超過了3200億美元。中國在2009年超過美國成為巴西的第一大貿易伙伴。2012年《金磚國家銀行合作機制多邊本幣授信總協議》和《多邊信用證保兌服務協議》等多邊協議的簽署，有助于擴大成員國之間的本幣結算和本幣融資，最終促進金磚國家間貿易和投資的便利化。

金磚國家積極參與G20等重要國際經濟治理平臺，提升了在世界經濟事務中的影響力。應對2008年以來的國際金融危機是金磚國家合作機制誕生的重要國際背景。金磚國家協調立場，實施了包括積極財政、寬松貨幣、產業刺激和社會穩定等在內的一攬子政策舉措，為世界經濟的復蘇做出了貢獻。近年來，全球經濟增量部分的50%以上來自金磚國家的貢獻，但金磚國家在國際經濟事務中的代表性和發言權還較低，這促使金磚國家積極推動世界經濟治理機制的改革。其中，金磚國家加強了在G20框架下的合作，通過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注資等手段，推動國際金融機制和國際貨幣體系改革。在金磚國家的努力下，世界銀行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同意增加新興經濟體與發展中國家的份額和投票權，世行行長人選也首次面向全球公開競聘。

金磚國家協心同力，初步形成多層次、寬領域的合作機制，打造成一支國際多邊舞臺上的新興力量。近年來，金磚國家合作逐步加強，形成了一套包括從領導人會晤到部長會議，從政府部門到智庫、工商界和城市等非官方交流，從政治、安全等高級政治議題到金融、稅務、統計、海關和農業等低級政治議題在內的內涵豐富、層次多元、領域寬廣的合作機制，并在國際上日益彰顯出重要性。這些務實合作既拓寬了金磚國家合作的基礎，也為開展后續合作提供了經驗和信心。金磚國家擬建的合作機制還包括金磚國家開發銀行、金磚國家智庫和金磚國家工商委員會等。如能順利建成這些機制，金磚國家合作機制將超越會議或論壇的性質，而更帶有國際組織或者國際制度的特色，各方對合作的承諾將更為可信、具體和具有約束力。相比之前的G8+5對話會這一平臺，金磚國家合作機制更具獨立性和影響力，是新興經濟體發揮國際影響力的更好平臺。

非洲議題與南非峰會

金磚國家南非峰會的主題是“金磚國家和非洲：發展、一體化與工業化的伙伴關系”，峰會主題首次被設置為集團之外第三方議題，其戰略意義和影響值得重視。

非洲議題首先反映了國際社會變化的非洲觀以及峰會主辦國南非的戰略意愿。隨著近年來非洲大陸部分國家經濟的快速發展，倡導非洲機遇論的非洲觀影響力上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測，2010年至2015年世界上增長最快的10個經濟體中有7個來自非洲大陸。非洲正在成為對外直接投資的重要目的地。南非自2010年被邀請加入金磚國家合作機制以來，由于其相對較小的人口和經濟規模，它作為金磚成員的合法性一直飽受爭議。南非作為非洲第一大經濟體的地位也面臨著埃及和尼日利亞的有力競爭。南非力圖通過本次峰會為其正名，提升其國際影響力特別是在非洲的影響力。遵循推動非洲發展新伙伴計劃的相同邏輯，如何把非洲與金磚國家的發展結合起來、共享發展機遇成為南非舉辦此次峰會的戰略考慮。

非洲議題也反映了金磚國家近年來在非洲大陸迅速上升的影響力和協調各自對非政策的必要性。據標準銀行的評估，2015年金磚國家對非洲貿易額將在2010年1500億美元的基礎上翻3番至5300億美元，占非洲貿易總額的比重將從2010年的五分之一上升至三分之一，對非直接投資從2009年的600億美元上升至1500億美元。從經貿和投資發展的趨勢來看，金磚國家在非洲的經濟影響力正在迅速趕超發達國家，而且金磚國家之間在非洲形成了競爭與合作并存的關系。中國和巴西等國近年來在發展對非關系上取得了顯著進步，形成了各自的特色，并在副外長層面上連續進行了兩國關于非洲事務的磋商。作為非洲最強的經濟體和G20中惟一的非洲成員，南非一直致力于推動非洲大陸的一體化進程和經濟發展，面對金磚國家其他成員對非關系快速發展的局面，迫切希望通過金磚峰會協調其他金磚國家的非洲政策。覆蓋南部、東部和中部非洲的自由貿易區擬于2014年中成立，非洲地區一體化的深化也要求金磚國家加強協調以發展合作。

非洲議題也是金磚國家致力提供國際公共產品的一大佐證，反映了金磚國家與非洲國家構建伙伴關系的誠意。金磚國家合作機制并不僅是一個服務于成員國政治經濟利益的內向型機制，而且是關注國際發展事業、為發展中國家利益服務和推動國際關系民主化的重要機制。非洲的發展狀況對聯合國千年發展目標能否在2015年如期實現至關重要。事實上，在過去十年，金磚國家與非洲的雙邊合作已經對非洲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本次峰會，金磚國家將通過加強對非洲基礎設施領域的集體投資推動非洲的可持續發展，有望將雙方的合作機制化。非盟長期以來希望加強貫通南北的鐵路、公路和港口建設，未來十年非洲大約需要4800億美元用于基礎設施投資，金磚國家在這方面可以有所作為。金磚國家擁有世界上約三分之二的外匯儲備，這些金融資源正在以主權投資基金的方式進入發達國家。而發達國家主導的國際金融機構的資源正在減少，投向發展中國家的意愿也在降低。因此，金磚國家今后可以考慮更多地將外匯儲備用于自身和發展中國家的可持續發展事業。

除非洲議題之外，南非峰會還因涉及包括金磚國家銀行、工商業委員會和智庫委員會等在內的機制建設而引人注目。在峰會前夕，金磚國家學術界組建了金磚國家智庫委員會，以改變以往學術合作主要在南北之間展開的狀況，強化面臨相似發展任務的南方國家之間的科研合作與學術交流，從而把知識創新放在金磚國家合作的中心位置。一些關于設立獨立的教育機構評級體系的提議也在討論之中，以便改變西方國家主要根據西方期刊和獎項對金磚國家教育機構評級的狀況。本次峰會可能對印度峰會關于設立金磚國家開發銀行的提議進行評估表決，該銀行將主要服務于金磚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可持續發展項目。另外，峰會還會討論建立外匯儲備庫以應對短期流動性危機，相當于建立金磚國家的貨幣基金組織。這些機制一旦建成，將有助于金磚國家的本幣投資與結算，推動金磚國家貨幣的國際化，降低發展中國家對現行國際金融機構和主要結算貨幣的依賴，從而引發了廣泛的國際關注。據南非媒體報道，本次峰會還將討論金磚國家海底光纜建設以及建立金磚國家跨境貿易與發展保險合作等項目，以此降低目前金磚國家通訊依賴歐美國家的經濟成本與安全風險，鼓勵更多企業加入金磚國家內部的貿易中來，這有利于金磚國家開展長遠合作。

金磚合作的前景與中國的角色

金磚國家合作目前尚處于起步階段，但合作機制充滿活力，國際影響力趨于上升。如前所述，金磚國家合作取得了不菲的成就，為今后合作的深化與拓展奠定了較好的基礎。盡管如此，自金磚合作機制問世以來，西方對其始終不乏貶低唱衰之聲。大體而言，對于金磚合作的前景有“唱衰”和“唱響”兩種看法，但綜合來看，積極的前景可能性更大。

唱衰金磚合作的主要論點有三。一是金磚國家差異論，認為金磚國家在社會制度、發展模式、價值觀、地緣戰略等方面存在巨大差異，這種差異性將會損害金磚合作的深化。二是金磚國家褪色論或者崩潰論，以美國《外交事務》雜志2012年底“破裂的金磚”一文為代表，認為金磚國家受制于國內沉重發展任務和國際經濟環境，經濟發展前景不甚樂觀。該論調以20世紀80年代對日本崛起的討論為例，認為對經濟崛起的線性預測不可靠，并舉金磚國家在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后整體出現經濟減速為例唱衰金磚增長前景。三是金磚國家缺陷論，認為金磚國家國際影響力主要建立在其經濟表現之上，而在國際政治、安全和價值領域影響力不足，表現為塑造國際議程和規則的能力不強。

相對于唱衰論，唱響金磚合作則有更加堅實的基礎。首先，金磚國家具有開展和深化合作的堅定政治意愿。金磚峰會開展五年來，經歷了國際金融危機和部分國家領導人更替之后，金磚合作的政治意愿有增無減。這種政治意愿建立在只有通過合作才能更好地推動國際體系改革、才能實現所在地區和自身可持續發展目標的戰略共識之上。在這種戰略共識的指導下，金磚國家更多從互補、合作與機遇而不是競爭的角度看待彼此的差異。其次，金磚國家不僅發展出成員間多層次、寬領域的務實與機制化合作，而且在克服國際金融危機和推動國際經濟治理體系改革中表現出色，將合作成果外溢到促進非洲發展等有利于世界經濟可持續發展的領域。第三，金磚國家合作并不局限于經濟領域，而是在涉及國際安全、氣候變化和國際發展等廣泛的領域中推動了國際關系民主化。以國際安全為例，金磚國家就反恐、核不擴散、利比亞和敘利亞危機、聯合國改革等國際政治事務協調和表達立場，是維持國際安全的重要力量。

作為成色最足、分量最重的金磚，中國是金磚國家其他成員最大的貿易伙伴與戰略伙伴，在金磚合作當中發揮至關重要的支持和引領作用。中共十八大報告明確指出中國將積極參與多邊事務，支持金磚國家發揮積極作用，推動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朝著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接受金磚國家媒體聯合采訪時指出，金磚國家合作有利于促進世界經濟更加平衡、全球經濟治理更加完善、國際關系更加民主，期待德班會晤向國際社會傳遞團結、合作、共贏的積極信息。由此可見，中國高度重視金磚合作機制在中國多邊外交和國際體系轉型中的重要作用。

中國在多大程度上和如何發揮引領作用對于金磚機制能走多遠至關重要。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和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中國擁有支持該機制走向深入的最多資源，同時也是金磚合作的利益和矛盾匯集之處。中國切實奉行團結、合作和共贏的伙伴精神有助于推動金磚國家合作持續走向深入。多邊合作的永恒困境是絕對獲益與相對獲益的同時存在。共贏的思維強調絕對獲益，而相對獲益更注重誰從合作中獲益更大。以金磚國際開發銀行資金來源為例，各國投入相同金額雖然平等但會限制資金規模，而各國自定出資份額則會出現對經濟實力強大的中國主導該銀行的擔憂。這種困境要求中國從合作大局出發，以兼顧各方利益的方式開展合作。

在金磚國家合作機制的定位與未來發展上，中國應把握好外部期待與自身能力之間的差距，注重發揮其他成員國的比較優勢和作用，堅持金磚合作機制的合作性與開放性，在擴員、拓寬議程、機制化建設上走漸進式道路。在日趨全球化的世界里，中國應注重金磚合作在推動多邊合作中的積極作用，堅持聯合國為主導的多邊體系在世界事務中的核心地位，遏制霸權主義、強權政治和保護主義對國際體系的損害，為新興市場國家和廣大發展中國家謀求更加廣闊的發展空間。

（作者為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國際戰略所所長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