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文學院頒諾貝爾文學獎給莫言時,把他的作品與美國作家福克納及哥倫比亞作家馬爾克斯的作品作比較,并指出他的魔幻現實主義創作手法。莫言于2012年4月參加英國書展時,曾接受英國文學雜志《格蘭塔》文學編輯弗里曼的訪問,其中也談到這方面的問題,有很珍貴的參考價值。寫作需要一點奇思幻想,
你的很多小說創作,背景都是放在一個叫做高密的半虛構性地方。很像美國作家福克納筆下的美國南方。為什么你會轉而塑造這樣一個半想象出來的地方呢?是不是有針對全球讀者群的考慮呢?
當我開始寫作的時候,高密這個地方就在那里,環境景物都是很真實的,而故事都是我的個人經驗。但是,當我的著作出版得愈來愈多,我的日常生活經驗日漸枯竭,我就需要在作品里加入一點想象,有時甚至是一些奇思幻想。
你的一些作品叫人想起了德國作家格拉斯、美國作家福克納和哥倫比亞作家馬爾克斯的作品,在你成長期間,在中國你有機會讀到這些作家的作品嗎?
1981年我開始閱讀時,沒有讀到福克納或馬爾克斯的任何作品。1984年我開始接觸到他們的作品,毫無疑問,這兩位作家對我的創作有很大影響。我發現我的生活經驗跟他們很相似,但我只是在后來才發覺到這一點。如果我早點讀他們的書,我應已可以寫出像他們那樣的杰作。
你的早期作品,臂如《紅高梁》,都較著重歷史題材,甚至被一些評論家喻為“浪漫史”,而近期,你的作品較著重當代背景和主題,這是不是有意識的選擇?
當我寫《紅高梁》的時候,三十歲不到。那時是相當年輕的。那時,當我追憶我的祖先,我的生命充滿了浪漫情懷。我寫他們的生活,但我并不真的很了解他們,因而在這些人物身上,我就得注入大量想象。當我寫《生死疲勞》時,我已是四十開外,我已從一個青年,成長為中年人了,我的生命已經不同。我的生命更關注當下,更有當代意識,而當代的殘酷現實,阻礙我一度感受到的浪漫情懷。
文學語言的運用
你在寫作時,經常運用當地老百姓的方言,特別足山東方言,這樣一來,你使用的一些土話和雙關語可能難以轉譯為英語,有這方面難題嗎?或者你有辦法跟你的翻譯家葛浩文合作,解決問題?
確實是這樣,我在早期的作品中,用了大量方言、土話和雙關語,這是由于當時我甚至沒有想到我的作品會被翻譯成其他語言。后來,我就認識到,運用這樣的語言,會為翻譯的人造成很多麻煩。但是不運用方言、土話和雙關語,對像我這樣的一個作者,卻不大行得通,這是因為,土話不但生猛,具有相當強的表達能力。而且也能成為某個特定作家的文字風格的精華部分。所以。一方面,我在運用土話和雙關語時,會部分作出改進和調整,另一方面,我也希望我們的翻譯家在把我的作品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時,對我所用的土話,能找到適合的對應,這是堪稱理想的情況。
你的很多作品中,都描繪了堅強女人的形象。譬如《豐乳肥臀》、《生死疲勞》,你認不認為你是個女性主義者,或者你只是從女性的角度來寫?
首先我得說,我敬慕女性。我認為她們很尊貴卓越,她們的生命力和忍受磨難的能力,常常都比男人要強。當我們遇上了大災難,女人通常都比男人勇敢,我認為這是由于她們有著雙重身份。她們也是母親。這為她們帶來的力量,我們是難以想象的。在我的著作中,我試圖從女性的角度來了解和解釋這個世界,但底線是,我不是女性。我是個男性作家,在我的著作中,我以女性的角度來理解這個世界,但女性本身未必會接受,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無能為力。我敬慕女性,但無論如何,我是男性。
追憶使人傷感
回避限制是不是一個微妙的問題?鷹幻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以及較傳統的角色刻畫手法,在怎樣的程度上可以讓作家表達他們關心的最深層議題,而不必采用激烈辯論的方式來表達?
確實是這樣。例如我們的現實生活,可能有些尖銳或是敏感議題,是他們不希望去碰的。在這個當口,一個作家可以注入自己的想象力,這樣一來,他們描寫的題材看來與他們實際生活的現實世界無涉,也可以把他們筆下的處境夸大,以確定可以凸顯出來,生動地展現現實世界的特征。因此,我確實相信,某些限制,對文學創作反而有好處。
你被翻譯成英文的最新作品,是部篇幅不大的回憶錄,以你自已從小童成長為男子漢的經歷,敘述中國一個時代的終結。書里有種憂郁的調子,從西方的感覺來說,就有某種程度的詫異。我們通常都相信,有個大字母P的“進步”,意味著改善,但你的回憶錄則表達了某些東西在失去了。這是不是真誠,實在的刻畫?
是的,你提到的回憶錄,充滿了我的個人經歷和我的個人日常生活,不過,它也呈現某些幻想的東西。你談到的憂郁調子確實是很真實的,不過,回憶錄記述的是一個四十歲男子,回想已經逝去的青年時期。例如,當你年輕時,你可能迷戀某種少女,但因為某些原因,她現在已是別人的妻子,這樣的回憶的確是叫人很哀傷的事。過去三十年,我們看到中國國民無論在生活水平。或者是知識和精神層面,都有極大進步,進步是明顯的,但毋庸置疑,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仍有很多我們不能滿意的地方,例如環境問題、高道德標準淪落問題。因而,你提到的憂郁調子的出現,有兩個原因,第一是我知道我的青春歲月已經逝去,第二是對中國的現狀感到憂慮,特別是對我不滿意的事情。
下一部翻譯成英文的作品會是哪一部?
《檀香刑》。
(選自香港《城市文藝》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