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惰蘇珊
連續幾個周日,我和好友M跑遍了柏林大大小小的跳蚤市場,只為了尋找“懶惰蘇珊”(Lazy Susan)。“懶惰蘇珊”就是中式餐桌上的轉盤,英文名卻古怪可愛。有一次我在住所附近Boxhagener Platz的周日跳蚤市場上,跟大胡子的羅馬尼亞老板滔滔周旋許久,他攤子上擺的紅綠燈、劇場椅和懶惰蘇珊我全都想帶回家。老板說,這些東西都有故事啊,紅綠燈來自老家的路口(他小時候必須跟窗戶外的紅綠燈道晚安才能睡著);劇場椅來自他演過《李爾王》的捷克劇場(劇團到現在還欠他錢);懶惰蘇珊則來自波蘭一家難吃的中國餐館(他當了一個月的洗碗工,中國老板故意扣他薪水)。這些都是他在夜里親自取得的,怎么能被殺價呢?
就是那“夜里親自取得”的故事,讓我購買欲全消。這老板根本是當不成詩人便當賊,我可不要鼓勵偷竊。
后來我跟M提起這件事,他激動地抓住我問:“哪里看到的?我一直想買一個給Susanne!”
M、蘇珊娜和一群朋友同住在柏林Wedding區的破舊公寓里。這群人都沒有所謂的“正當”職業,包括作家、演員、畫家、單親媽媽,大家都吃素、反資本主義、反核,住在一起分攤房租,互相扶持,頗有大鍋飯的理想。這群人從去年開始新的吃食運動,逐步減少購買食物,開始撿拾他人丟棄的食物,希望在資本主義大獲全勝的社會里,找到一個既環保又節省的咀嚼方式。他們去五星級飯店外的垃圾桶里翻找。總是能找到完好的蘋果、香蕉、梨、蔬菜,帶回家后經過清洗處理,就是美味的晚餐了。他們茹素,不撿拾容易腐敗的肉類,只帶回水果、葉菜、面包等。一開始他們只把周末定為撿拾日,但后來得到幾個飯店的默許,竟然有那么一個星期,大家沒有花一毛錢,卻每天都有營養的食物上桌。
今年三月,德國聯邦政府消費部的女部長艾根那爾(llsc Aigner)引用斯圖加特大學的研究報告說,每位德國人平均每年丟棄81.6公斤的食物,每年有1100萬噸的食物在德國遭到丟棄,其中最主要的來源是家庭。此研究指出,被丟棄的食物中,有三分之二都還能食用,引來了各界討論的聲音,浪費食物成為輿論焦點。
浪費是發達國家很難避免的現象,大家買得起食物,看到冰箱里的食物才過期一天,條件反射就是丟棄。M是個徹底實踐環保的朋友,只穿朋友贈送的二手衣服,騎腳踏車,吃素,盡量不購物。他努力推廣撿拾食物的運動,常跟蘇珊娜不定期來我住的這棟公寓的垃圾桶里尋找食物。
M偷偷愛著蘇珊娜,一直想買個懶惰蘇珊送給她。我有次提及,小時候全家圍坐吃晚餐時,爸爸媽媽、七個女兒、兩個兒子,圓桌上的懶惰蘇珊勤勞地旋轉,喂飽十一張嘴。那是臺灣彰化鄉下農家的豐盛記憶,菜肴其實清淡樸素,但我們全家把每一顆米粒、每一片姜、每一撮肉末都徹底吃完。M聽我的童年回憶,覺得懶惰蘇珊根本就是他們公寓里惟一需要的家具。“想象一下:蘇珊娜做的菜,放在上面旋轉,每個人伸手把想要吃的菜轉到自己眼前。蘇珊娜一定會愛上懶惰蘇珊的。蘇珊娜甚至可以坐在它上面打坐、練瑜伽……”
柏林桌
這是一個發達國家,人們能輕易地取得食物,于是不經思索,就把長斑的香蕉、過期一天的鮮奶丟棄。但同一座城市里,卻仍有許多人與饑餓纏斗,連失去光澤的蘋果都買不起。
幸好,這城市還有“柏林桌”(Berliner Tafel)。
“柏林桌”是德國第一個“食物拯救”非營利慈善組織,搜集過剩的食物,救濟窮苦的家庭。該組織成立于1993年,目前項目已經推廣到全德國。該組織還在柏林設立兒童餐廳,提供健康的餐點,不管是富人或者清寒子弟都接待,餐廳里不分階級,大家都只要花一歐元就可以享用美食。還有裝設廚房設備的雙層巴士,機動拜訪學校與兒童組織,讓孩子們學會親自處理并珍惜食物。這些兒童餐廳旨在打破階級觀念,無論出身,不管身上的衣服標價多少,在這里,只要有一歐元就可以吃飽。我有幾個經濟狀況不錯的朋友,經常帶孩子到這些餐廳吃食,他們希望孩子能早日丟棄階級的概念,去認識與接納同年紀卻窮苦的孩子們,并開始懂得施與受。大人們連吃飯時都沒忘記偽善與勢利,但還沒被大人教壞的孩子們眼中沒有偏狹與歧視,他們沒有種族、金錢、奢華老饕的概念,真正下飯的,就是餐桌上大家的笑聲。我們如此喂養孩子,將來,他們也如此喂養這世界。
我跟臺灣朋友提起這個組織,對方驚呼:“德國哩!這么有錢的國家,還有人沒飯吃?”
當大部分人因為吃太多而要花錢減肥時,總是有弱勢家庭,餐桌上擺著問號,下一餐在哪里呢?幸好還有一群大多是女性的餐桌廳工,她們是親自喂養過小孩的母親,于是知道喂養下一代的重要。她們親自安排餐桌,菜色不以星級或者價錢衡量,重點是分享。
吃食、分享,都是人類的本能。
捆
我在柏林學會了做菜,有能力料理三餐,節省開支。但偶爾想上館子吃飯。離住處幾步路遠的“捆”餐廳(Die Garbe)就是我的首選。
“捆”餐廳其實是個中途之家,由“柏林毒癮治療中心協會”(Drogentherapie~Zentrum Berlin e.V.)于1999年成立,讓曾受毒癮之苦的人們,能在這里接受專業的餐館訓練,從工作中獲得自信,學會一技之長。餐廳明亮現代,每天都變換菜譜,只要五歐元左右,顧客就可以享用美味大餐,還能支持那些努力遠離毒品的人們。
我很喜歡坐在這家餐廳里,看服務生們忙進忙出。一個男服務生手臂上有繽紛的刺青,一張臉被歲月磨損,眼神憂傷。一個皮膚黝黑、說德文但有西班牙腔調的女服務生,總是在點菜時大笑,那笑里有熱帶的陽光。他們都曾深陷毒癮,這家餐廳是他們新的啟程。那些每日變換的餐點里,藏著他們的故事。我好想跟他們好好聊聊天,請他們跟我說說人生。但餐館的生意總是很好,我還沒機會在點完餐之后跟他們多說幾句話。顧客來這里不是觀看有毒癮的人到底長什么樣,這里不販賣偏見,餐盤上是熱騰騰的機會,吃完付賬,彼此都重新出發。
我和M約在“捆”用午餐,他剛在我家后院的垃圾桶里找到一整袋的蘋果。他還沒找到懶惰蘇珊,還沒開口跟蘇珊娜說愛。我們把盤子清空,滿足地撫摸凸肚。刺青服務生過來收盤子,問:“今天的菜色還滿意嗎?”
M突然站起來擁抱了他,說:“請你不要告訴蘇珊娜,我今天吃了魚。很好吃。我愛蘇珊娜。我愛你們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