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與空虛

選擇網路資訊的使用成為一則更大的學問，否則掛在網絡上四處搜尋或等待訊息，消耗的是時間。使用網絡是一種便利，依賴網路就是一種空虛了。

始終記得幾個畫面。

我在過去所居住城市德州圣安東尼奧機場候機室等飛機，前后左右等待的旅客，十個有八個在看書，老先生、老太太、中年人、年輕人，或端坐或兩肘靠膝，俯著身子注視手中翻開的書頁。機場不大，布置與裝飾帶有南美墨西哥豐富活潑的色彩與情調，看書人讓安靜整潔的候機室，充滿人文氣息。

某年夏天到落磯國家公園山頂湖泊釣魚，走過幽幽森林，亂石與枯枝間一大片碧綠湖面，藍天為襯。在美景之間垂釣，真是心曠神怡。等魚上鉤間，隱約感到草叢內有所動靜，回頭一看，一位金發年輕人赤膊趴在鋪了墊子的草地上看書，粉白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透紅的光澤，其看書姿態，十足表現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掛在巖石上的釣竿只是聊備一格，應是為了享受在山上的陽光和湖泊的寧靜下看書而來的。

在日本擁擠的火車廂里，不少乘客拿出口袋書閱讀。整齊的服裝、安靜的上班途中，看書的氖圍使車廂彌漫著書卷氣——這種景象早也聞名，日本的閱讀風氣一向為人稱道。

這些畫面因在公眾場合看書的人在減少，而在記憶里更為鮮明。如今電子產品發達，打發時間的方式被手機和筆記本電腦、游戲機取代，選擇以看紙本書取代等待的，完全是以看書為享受的人，像那位湖邊垂釣的年輕人，為了在山頂的湖邊看書，才順便帶支釣竿，同時享受兩種樂趣。

應該不久后，我們就要想念翻閱紙頁的樂趣了，電子書來勢洶洶，若閱覽器價格親民一點，取代紙本書籍是無可避免的。我也想象在旅途中，帶一片方便放入隨身皮包的閱覽器，能接受網路訊息，又能從電子書柜中選取任何想閱讀的書籍，想讀唐詩就點唐詩，想讀宋詞就選宋詞，或許來點小說，那么就不必在出門時，因考慮行李的負荷量而難以抉擇該帶幾本書了。

電腦剛風行時，許多銀發族認為那是年輕人的玩意，決心自己可以不使用電腦，而今證明，銀發族也依賴電腦上網，有的參與網購、網交，甚而把博客經營得有聲有色。那么至今鐘愛紙本閱讀的人，難以說哪天不隨著卷入電子書的洪流中，而成為其中很善于使用電子書的一員。好幾年前曾讀到一位作家前輩的文章，談到自己如何利用網路將世界名著和參考性書籍轉錄成檔，光轉錄就花了多少時間，甚而轉錄后，都還無暇一一讀完那些作品。作品當然是讀不完的，但需要轉錄那么多作品，無非就是覺得有必要的時候就可以調閱。重視閱讀享受的作家尚且對電腦儲存書籍這么熱衷，而且在傳速速度相對慢速的年代都不怕費時地讓電腦運轉轉錄的工作，在傳輸速度越來越快、電子閱覽器更加完備的未來趨勢中，當然可預見紙本書的落寞。

今年我又經過了幾個機場候機室，看到年輕人坐在候機室的椅上、地上使用電腦，看到候機者忙著使用手機；最近一次，還看到附近位置上的銀發外國老先生、老太太專注地在看書，心里有點感觸：是什么樣的人會對掂在手中的這本有著紙的質感的書產生感情。

電子數位運用的0與1改造了全世界使用資訊的習慣，至今連電影演員都煩惱被0與1取代。電腦繪圖電影可以做出任何演員都做不到的動作，可以聲色俱佳地牽動觀眾的視覺神經，像《阿凡達》、《魔境夢游》都是演員加數位繪畫工程效果，且已形成趨勢，電影可以漫無限制地設計場景和夸大人物功能，讓觀眾淋漓盡致地享受，滿足地走出電影院。電影演員成了明星與電腦程式工程師的組合。我們是生活在現實與網路數位中的人，當我們手拿著像一塊寫字板的電子產品，而能上網吸收資訊、看電影、聽音樂、看書，我們恐怕更需要抬頭看看天空，讓眼睛看到電子產品以外的東西。

網路使我們更真實地面對資訊管道與生活便利性的取得，但也使我們陷入一種虛擬的情狀，更可能反映出寂寞虛無的狀態，比如那些交友網路，看起來熱鬧無比，能尋人、交談叉能玩游戲，但多少人可以甘于從未謀面，無法得知對方身份，就因為從網路拋來幾句話，便足以牽動心情常常掛上去看看動靜？近來微博造成熱潮，許多網友開立賬號，短短地發表言論，粉絲掛上來回應，大家在那里表達自己，因要看有沒有回應和新粉絲而常上網。這是時間的分裂，將自己卡在網上與五湖四海各種性格身份學識不明、真名假名混在一起的人傳遞一點訊息，而訊息五花八門，真真假假，閑嗑牙的也不少。面對一群毫無所知的人而隨便發表自己的言論與意見，卻仍為之，是否也反照了一種空虛狀態呢？

選擇網路資訊的使用成為一則更大的學問，否則掛在網絡上四處索尋或等待訊息，消耗的是時間。使用網路是一種便利，依賴網路就是一種空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