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站波城 終站紐約

我雖然住在寧靜的波士頓小城，偶爾也有需要到大都會紐約履行社會義務的時候，比如參加婚宴，或是過年吃個年夜飯，逢萬圣節去扮鬼之類的，這時候，不禁覺得四個多鐘頭的車程相當尷尬，搭飛機嫌太近，開車又嫌太遠：久而久之，就很少去紐約了。

這一切，都在我搭過中國城專車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所謂的中國城專車，是幾家華人經營的旅行社所擁有的巴士，每天從早到晚，幾乎每半個鐘頭就有一班車，來回于兩個城市之間。但是不同于一般的巴士，這些車沒有所謂的車站，一律在這個城市的中國城路邊上車，直接開進另外一個城市的中國城，同樣還是路邊下車。

賣票的地方，可能就是街角的某家中藥行，或由哪個大樓管理員代售；而搭車的乘客，也以工人或家庭主婦為主。這些人一上車就開始嗑瓜子，嗑到了紐約中國城，就開始買苦瓜買烏骨雞這些在以白人為主的波士頓，很難買到的中國菜材料。買完了東西，又上車回波士頓，仿佛除了中國城以外的世界，都是不存在的。

雖然事前已經打聽好要在哪一家中藥店，跟哪一個坐在板凳上的阿伯買車票，但是總還是覺得不保險，所以當我在當地小報上、看到其中兩家公司的廣告，宣稱可以在網絡上購票，立刻就快樂地揚棄了造訪神秘中藥店的計劃。

到了網站上一看，這兩家公司，雖然上下車地點不同，發車時間也不同，但是基本上都在同一條街上，而且不同的網址，點進去以后卻都指向同一個叫jvymcdiae的網站（http：//www.ivymedia.com），是個希望成為“網路中國城”的小網路公司，可以刷卡購票，但是要加收美金一塊五毛錢的手續費，而所謂的“車票”，就是把確認的電子郵件自己列印下來，上車的時候交給司機就行了。

上車的當天，我帶著列印的“車票”，半信半疑地到了中國城去等車，原本以為會看到一輛破破舊舊的九人座小客車，結果沒想到卻來了一輛加長型的白色嶄新大巴士。原本在各個路口看起來像在閑晃抽煙的廚師、吃奶油方包的老廣東、喝著珍珠奶茶的上班族，突然都從四面八方匯集過來，一下子就將座位塞滿了，讓我對于大家的偽裝功夫相當佩服。

車上的成員除了來自五湖四海的中國人外，也有三分之一左右是金發碧眼的老外，而老外成員中又分成兩派，其中一派，是以錙銖必較出名的猶太人；另外一派，則是背著背包旅行的年輕人或窮學生，和華人一道構成了一個奇特的巴士團。

上車的第一件事，司機就問人家：“有沒有手機需要充電的？有就拿到前面來！”原來中國城專車，還有手機免費充電服務，真是貼心哪！座位旁邊還有白色塑膠袋，讓大家丟果皮跟花生殼；車上播放著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院線片VCD，真是無微不至，就差沒有卡拉OK點唱機了。

我的鄰座，坐了一個叫做Donald的意大利裔美國人，他說數年來每個星期五早上，他都搭同一班車到紐約去度周末狂歡，星期天下午再搭同一班車回波士頓準備隔天上班，所以司機都認得他。“我向你保證，沒有什么比中國城專車快速的選擇了！因為司機好會鉆，在車陣當中勇往直前，哪像美國司機，慢吞吞的。”

但是Donald也警告我，如果不是情非得已，還是盡量別搭星期天下午的車，因為這些到紐約撿便宜的家庭主婦，會把活生生的雞鴨魚肉，不管有腳的還是沒有腳的，通通牽上車，把走道占得滿滿的不說，一路上還會聞到各種家畜混著干魷魚的味道，而聲音嘛，除了雞鴨打架還有人大聲聊天打撲克牌的聲音，光是聽他描述那情景，就不禁讓我噗嗤笑了出來。

中國城就像一個個膠囊，包襄著各種華人和傳統，在世界上許多國家堅韌地延續下來。而中國城專車，正是穿梭在膠囊之間的小泡泡，因為需要而發展出來一套獨特的生存系統。

記得在幾年前，還沒有正式的中國城巴士，每天頂多只有早晚兩班九人座小巴士，載運兩地之間每天通勤的中國料理廚師或泥水匠等，結果因為又快又便宜，對于生活圈子鮮少離開中國城的新移民來說，不用換車，又沒有語言障礙，很快地口耳相傳，變成了熱門路線。小巴士因此變成了中巴士，中巴士變成了大巴士，原本為了民工討生活應運而生的產物，也慢慢變成休閑購物的工具，甚至其中一家公司，還發展出中途停在康涅狄格州的賭場，讓大家玩兩把的“特殊路線”。專門晚上出發，在賭場熬夜玩個夠，清晨原車回家的賭場專車，既不影響上班，又不用花錢住旅館，中國人的性格，在這些專車中顯露無遺。

回程的時候，我的身旁坐了一個福州來的太太，她的戰利品當中包括了十五捆衛生紙。我不禁好奇地問：“特地坐四個多鐘頭的車到紐約買衛生紙，難道真的便宜那么多嗎？”

結果她的問答是：“在波士頓，我不會開車，也沒有車，什么時候才能去洋人的超級市場買十五捆衛生紙？”

看來，這又會是一趟有趣的巴士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