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干不畫抽象畫

二00九年適逢張大干—百一十歲冥誕，臺灣歷史博物館四月推出“張大干一一0——書畫紀念展”。在藝術史上，像張大千這樣同時具備“集大成”與“開創性”的藝術家并不多見。在張大干之前，也只有趙孟頫有這樣的能力，所謂“五百年來一大干”，誠非過譽。

談到張大千的成就，當然以晚年的潑墨為最高峰。

在諸多解析張大千的文章中，許多人都認為張大千晚年潑墨的風格是抽象畫，或很有抽象風格。

這個說法，很流行，但有很大誤解。而且誤解有兩個層次。

第一，許多講美術史的書，都說美術史就是從寫實到寫意到抽象的過程。這種說法雖然有一定的準確度，卻很容易讓人產生抽象優于寫意、寫意優于寫實的誤解。

事實上，很多人就是這樣吹牛的——抽象畫是最高級的繪畫形式，一般人很容易被這種說法唬得一愣一愣的，常常在自己看不懂的抽象畫面前覺得無知和自卑；而也有一些人，就專門用畫抽象畫、解說抽象畫來表示自己的勝人一籌。

其次，認為張大千晚年潑墨的風格是抽象畫，還有一層很微妙的批評——傳統繪畫是受到西方繪畫的影響，所以才有（甚至才能）進化、進步到抽象的層次。

沒有說出來的感覺是，中國傳統繪畫畢竟不如西方繪畫那樣先進。

這實在是胡說八道。

事實上，從寫實到寫意到抽象的美術風格發展過程，只不過是一種時代的軌跡，其中沒有任何優劣的問題。

就拿西方繪畫來說，從寫實到寫意到抽象，只是畫家在突破前人成就時，不得不然的努力而已。

寫意的出現，是因為寫實的風格或已經被達芬奇、林布蘭等等大師開發殆盡，他們的成就已經無法超越，甚至連繼承都無能為力，所以只好想辦法找別的出路。

西方古典美術的寫實技巧，簡直到了比真實還要真實的地步，加上后面的畫家可能沒有古典大師們的天才和手藝，所以只能另想他法突破風格。

抽象畫的出現也是這樣，梵高、孟克對內心世界的描寫，達利的潛意識探索，都已經達到極致，后面的畫家根本很難再上層樓。

所以只好亂畫！拋棄前人所用的技術，看看能不能出現新的可能。

事實上，抽象畫的出現，根本就是美麗的錯誤。康定斯基在一件自己不小心掛反的畫上，看到另一種美的可能，所以才逐漸探索出新的藝術形式。

這就是藝術可貴的地方，不斷突破創意的極限，開發出新的方向和智慧。

張大千并沒有解釋為什么他不是畫抽象畫，或許，他只是單純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因為，對一個畫家來說，繪畫并非嘗試錯誤，更不是盲人摸象式的探索。他必然心有所本，胸有所欲，而后發之于筆端，終而成畫。

像張大干這樣的畫家，繪畫技術達到隨心所欲的境界，無論潑彩潑墨，都不是什么“自動技巧”、“隨機的效果”。說張大干的畫是抽象畫或抽象風格，根本就是外行人說的話。說這種外行話的學者專家還蠻多的。這種情形很普遍，因為專家學者常常抄來抄去，有一個新奇獨特的、看起來好像有學問的說法，很容易成為大家共同抄襲的對象。

更進一步說，任何繪畫都離不開線條、顏色、構圖，這些都是具象、有象的，哪里會有“抽象”這樣的東西呢？

抽象畫只是一種便宜行事的名稱，只是相對于有一定描繪對象的繪畫形式而已。

抽象不是無象，它只是沒有畫山畫水或人物，然而在線條、顏色、構圖中，自然有畫家想要描繪、表達的東西。黑色、陰暗的畫面，很自然就有陰森憂郁的視覺效果；大紅色讓人覺得熱情、熱烈，這些都是很基本的色彩——心理反應，抽象嗎？一點都不抽象。

張大干所處的年代，正是西風壓倒東風的時候，很多人拿他和畢加索的會面大作文章，認為張大干受到畢加索、當時西方流行的繪畫潮流影響，所以才有了后來的潑墨潑彩。事實上，很少寫文章的張大干，曾經多次談到他和畢加索見面的情形，特別強調畢加索拿了好幾冊用毛筆畫的中國畫給他看，張大干不僅親自示范，后來還訂做了毛筆送畢加索。畢加索影響張大干嗎？我看剛好相反。

中西繪畫在材料、技術和創作思想、哲學上，有很根本的不同，互相信鏡很好，彼此比較優劣就未必公允。一生創作六十多年的張大干，想必不會對一面倒向西方潮流的時代習俗沒有感覺，然而一個人如何抵抗時代造成的觀念偏差呢？很難。

但我想張大千還是有話要說的，所以他說：我不畫抽象畫。

我不畫抽象畫。這是張大干自己說的。比較奇怪的是，很多專家學者卻完全不理會這句話，難道他們比畫家自己還了解畫家的創作所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