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和的詩

蛇

一條大蟒蛇柔身把我卷住

我房子的門窗緊閉，沒有煙囪

它如何竄進來并且突然現身？

如此雪夜，整個世界漫天飛雪

它不冬眠，卻找上了我

陰影中的斑紋，微微閃亮的鱗片

它就在我的身上游移

我知道我終必一死——

我見過亞馬遜的巨蟒把鱷魚勒斃強吞

我不作徒勞的掙扎

如期待中的一曲音樂

黎明吹著黑夜的笛子，沙沙行進

我不禁聳身輕撫那滑膩的花紋，柔若無骨

循S路線繞過我的腰腹游到胸口一緊

微微喘氣，我下意識兩手抓著它的脖子猛推

命運讓我目睹賣蛇人如何狎玩一條黑蛇——

圣誕前夕，戴著圣誕老人的紅帽

牙齒亮白的小伙子抓著蛇尾在半空掄著咻咻作響的急圈

昏暈的蛇頭迷迷糊糊送進他張開的大口

格勒一聲，噢，我掩口驚呼頭皮發炸而他

把蛇頭吐到我的腳前，惡作劇地

一笑，眨著單眼，濕漓漓的舌頭一伸

輕輕舐去唇間的蛇血，而命運（啊命運）

在一千零一夜的今天夜里

打開了永不終止的大故事：一條蛇纏上了我

巨大的陰影，吐著蛇信，嘶嘶作響

我的靈魂蒸發陰暗集結烏云的風暴

我緊抓它的脖子猛推仿佛里面有一座城堡

紅色的蛇信，在我的唇間嘶嘶作響——

我看見那雙閃著光說著話的深沉的眼睛

我扭頭避開閃電的火焰，我精疲力竭

僵硬的手軟軟垂下，脖子濕癢如草

一條大蟒蛇蜿蜿蜒蜒游進我身體的荒野

在水邊休息，直到莽撞的旅人此起彼落驚呼：

“蛇呀！”它無聲潛入水里，在陽光下失去蹤影

飛蛾展翅

它可以炫耀翅膀

輕盈的鑰匙，轉動并打開天空

它一定比我更喜歡凝視

也許是個偷窺狂

眼睛太興奮，忘記闔上

這就奇怪了，攔在我眼前，多使人尷尬

太貼近，我幾乎無法跨過這幅地圖

甚至使人懷疑那是挑戰智力的游戲

無論我想不想玩，畢竟我已經注意到它，并且思考它——

很難說我游歷的地方不夠它多，可它真淡定

簡直是賣弄，甚至像表演，充滿挑逗

我天天奔忙進出的豪華電梯大堂

它的劇場，石，磨得反光

石頭的明亮里也有一片天空

——放心，你太重，不會叫你飾演飛翔

直到它笨拙地移動

前進一厘米，倒退一厘米半

——輕盈之力留在天空，掉下

一把金屬鑰匙，讓下面齊心合力的小東西

轉動并打開大地的秋天

生命的祭饗令肩膊亢奮

沉重又輕盈

我也會抱怨勞動

同時在勞動中分享

太豪華的翅膀

我唏呵唏呵

直到疲倦地沉沉睡去，輕輕一夢

天空之下，大地之上

累累的金色的麥子（飛蛾和我）

就像我家的餐桌

——我花了整個夏天才選中它

賣菜的老婦

很難走近她的身影我知道，這樣坐著

紙皮盒上僅一捆柚葉，幾個合掌瓜

還有兩扎根須洗得發亮的草藥

十元八塊，如果我全部買下，她就可以回家

收拾污損的尼龍袋，支著拐杖，結束今天的工作

而我只挨著欄桿，四五步外

望著她規矩地，忠誠地，守候自己的生命

左右轉動著頭顱，像奇怪的鐘擺

時間停頓仍不停擺動，感覺來來往往的腳步

什么時候突然，在面前停下，問問價錢

或者整個早上都要坐在那里

時間和生命，越來越便宜，連秤都不須

可是她這樣平靜，好像不急于豁出收成，好像這是

很好的生活。而我已經不耐，邁步轉向鐵路博物館

我知道有許多機會經過那里，或者出于需要

買下臺用的東西，我想她明天仍在那里等候成熟的陽光和風雨

我想明天，她仍有新鮮的柚葉和合掌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