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偉大意義,基本上在于它能顯示人的真正感情、內心生活的奧秘和熱情的世界。”在社群主義興起之前,藝術確如羅曼·羅蘭所說,是一種藝術家對內在精神世界的觀照與投射。自文藝復興以來在藝術領域大行其道的人本主義,成為一種審美活動中的普世價值指向。雖然在主體哲學層次,人本主義的內涵仍然是豐富甚至多元的,但當它演繹為自由主義理論時,對個人價值的過分強調,引發了方法論的重新反思。當這股思潮蔓延到藝術界,社群意識的萌發立刻與文化研究學者們對社會議題的關注一拍即合。
于是,孤獨的藝術家們開始走出畫室,接近大眾,走入社區,以形式各異的在地創作、公共藝術進行一種以社區總體營造為目標的重新表達。在這樣的場域中,藝術家面對日常生活的方式也產生變化,傳統意義上的藝術作品不再是溝通藝術家與社會大眾的惟一媒介。藝術家也不再滿足于藏身作品背后,透過色彩、線條表達對自我的關注、對社群的關懷,他們積極介入社群事務與公共議題,“對話性創作”應運而生。此時的藝術作品呈現鮮明的“去政治化”特征,宏大敘事不再成為藝術創作的必然選擇,藝術家們將視角轉向日常生活,并從在地創作中去進行文化傳統與社區營造的連結。或許藝術創作亦與王家衛視野中的武學相似,有著不同階段的三種進境: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中山公園里的“新鴛鴦蝴蝶夢”
2012年上海雙年展特別項目之“中山公園計劃”,一路穿越兩岸多地,希望借“中山公園”此一文化符號,回訪歷史連結在地生活傳統。在廈門站的活動中,臺灣以在地創作聞名的藝術家吳瑪俐,策劃了一場名為“新鴛鴦蝴蝶夢”的談話性藝術作品。正如她上一個同樣類型的作品“樹梅坑溪早餐會”一樣,“新鴛鴦蝴蝶夢”的形式顛覆了人們對“藝術創作”這一名詞的刻板印象。藝術家與參與民眾在廈門中山公園的湖中劃著游船“談情說愛”——除了固定在吳瑪俐頭上的攝像頭,這簡直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情侶約會的經典場景。
“我到廈門的中山公園參觀,覺得每周六的相親角很有趣,在臺灣沒有這種東西。我想可以借此去談一些事情,就是這個地方如何從體現國家權力關系的一個場域,變成是老百姓個人來抒發心情的一個場所。這個相親角某種程度上,就扮演著這樣一個功能。”吳瑪俐看到公園里有湖可以劃船,覺得這個行為很像情侶約會時做的事,所以創意萌發,有了這場“新鴛鴦蝴蝶夢”。
與吳瑪俐近年來的談話性創作主題一脈相承,“新鴛鴦蝴蝶夢”關注的是與談者在廈門生活中所碰到的問題。婚姻是其中的一個主題,在廈門這樣的都市,進來很多外地人,他們的人際網絡比較弱,在面臨戀愛和婚姻時,就會碰到比當地人更多的困境。“我認為相親角某種程度上就是這種困境的一個體現。也許可以透過‘新鴛鴦蝴蝶夢’這個活動的交流和談話,從很微觀的個人角度來看待整座城市的人文變遷。”
事實上,吳瑪俐的創作并不能被視為“行為藝術”,她的著眼點在于長久以來被忽視的美學語言天然就有的溝通功能。當代藝術的批判姿態似乎從來都在,然而批判的意義始終停留在作品本身,大眾的審美活動也因脫離了日常生活而顯得隔靴搔癢,藝術也漸漸失去自我表達與溝通大眾的能力。
對話性創作從日常生活出發
2006年底,由吳瑪俐等人譯著的《對話性創作》在臺灣出版。這本以探討三十年來對話性藝術創作為主題的著述,重新定義了現代藝術中的社群與溝通取向,從美學角度對列話性藝術創作這種藝術形式“正名”。三年之后的2009年,一場名為“樹梅坑溪環境藝術行動”的計劃在臺灣淡水誕生、吳瑪俐、黃瑞茂、蕭麗虹等關心藝術、環境與居住空間的專業人士希,望透過這種從日常生活出發的藝術體驗,喚起人們對“樹梅坑溪”這一條溪流的美學想象,在這個計劃之下,吳瑪俐以對話性藝術的形式搭建起了“樹梅坑溪早餐會”這一與社區居民溝通的平臺,開始了臺灣藝術家以美學語言積極介入公共議題的全新形式。
樹梅坑溪是一條流經吳瑪俐所居住的淡水竹圍地區的溪流。這條原本純凈的水流沿途經高爾夫球場、養豬場、農地、住宅區、馬路要道、捷運站、碼頭,最后注入淡水河。曾經承載著在地居民生活記憶的溪流,因城市化帶來的地方開發展面目全非,“有時像臭水溝、有時隱于柏油路下,有時又以被污染了的野溪樣貌浮現……”這條有著美好名字的樹梅坑溪成為城市生活的某種隱喻,曾經與它有關的審美體驗不復存在。而吳瑪俐的“樹梅坑溪早餐會”,選擇沿著樹梅坑溪流域,每個月選擇不同地點舉辦早餐會,以當地當季盛產的食物作為當月食材,邀請上中下游的居民、專家學者或是年輕學子相聚于此,透過交流與溝通,令樹梅坑溪、溪流生態與生活環境等問題慢慢為人所知,滲透進入在地社群的公共議題。
然而,對于這樣的對話性藝術創作,即使其關注公共議題并積極介入的屬性能夠被理解,但仍然存在另一個疑問:如何將這樣一種藝術行為與普通的鄰里聚會相區別?或許這需要從法國策展人、評論家NlG0lasBourriaud的“關系美學”理論中去找到解釋。Bourriaud將與觀眾建立關系的藝術作品視為一種特殊的藝術類別,他強調藝術的作用不再是“形成幻想和烏托邦式的現實,而是藝術家選擇的任伺規模下,在現存的現實中實際的生活方式和行動模式。”
社區營造中的藝術擾動
在臺灣,“社區總體營造”是一個很容易在都市政策中聽到的詞匯。居住在同一地理范圍內的居民,持續以集體的行動來處理共同面對的社區生活議題,居民彼此之間、居民與社區環境之間逐漸建立起緊密的社會聯系,在社區形成屬于這個社區之意象,這個過程即為“社區營造”。而在這種社區營造的過程中,藝術家們積極介入,以某一地理范圍作為藝術場域,以當代藝術中的濃厚社群意識切入在地公共生活,從而創造出一個非消費性的溝通平臺,連結社區中的多元聲音。可以說,這種基于強烈社群意識的藝術行動,正為臺灣的社區營造帶來嶄新的審美共同體圖景。
在社群主義的語境中,自由主義的基本價值忽略了社群意識對個人認同及其同文化傳統的重要性,從而使社會進程與個體精神世界的聯系斷裂,這種對社群關系的反思與藝術界對突破藝術本體體系的努力異曲同工,兩者最終在對話性藝術、在地創作、關系美學等領域相遇,藝術在歷經了探討人與神的關系、人與物的關系之后,終于回歸了對群己關系的關注。而在對此種關系的觀照中,藝術注定不會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