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班“金磚”峰會帶來什么

3月26日，南非東南部港口城市德班迎來金磚國家領導人的第五次會晤。這是南非自2010年加入金磚國家以來首次主辦金磚國家峰會，也是金磚國家峰會首次登陸非洲大陸。

此次會晤有著突出的非洲議題，主題為“金磚國家與非洲：致力于發展、一體化和工業化的伙伴關系”。除了金磚五國領導人，非盟領導人及十余位非洲國家領導人也將與會。會晤期間，金磚國家領導人將與非洲國家領導人對話，重點討論非洲基礎設施建設。

德班之所以很快吸引了世界各國媒體的目光，也因為它是中共十八大和全國兩會后，中國最高領導人出訪的重要一站。

作為一個為全球經濟增長作出50%以上貢獻的新生力量，金磚國家的聲音正被世界傾聽。經過金磚國家的反復協調醞釀，2012年新德里會晤提出的金磚國家金融貨幣合作機制、金磚國家工商理事會、智庫建設，被納入議題；金磚國家之間的貿易促進和通關優惠措施，正逐步走向現實。

國際輿論對此次峰會普遍有著積極評價，認為在本屆金磚會議上，金磚國家合作的新機制呼之欲出，主要表現在金磚國家銀行、金磚國家貨幣儲備庫等核心方面。這次峰會被認為是金磚國家加快走向機制化的重要節點，中國社科院金磚國家研究基地主任姚淑梅表示，它有著“分水嶺”意義。

金磚國家在合作機制上將取得哪些突破？近日，本刊記者與中國學者以及參加3月10日德班金磚智庫會議的俄羅斯、印度多位權威專家進行了交流。

與非洲合作，演繹務實外交

3月25日上午，南非總統祖馬在總統官邸舉行的記者會上表示，金磚國家的集體經濟實力是世界經濟中的關鍵因素，金磚國家合作有利于提高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在世界舞臺上的聲音。

祖馬的闡釋基于非洲大陸普遍的期待：非洲正處于發展轉型期，加強投資、貿易和技術轉讓是普遍訴求。

肯尼亞埃格頓大學發展研究學教授詹姆斯·奧如庫認為，金磚國家將為非洲提供一個增加非原油類產品出口的市場，設立金磚國家開發銀行也將為非洲國家獲得資金支持提供新途徑。非洲基礎設施建設是本次會晤的重要議題。

非洲的期待源于2011年南非正式獲邀成為金磚國家一員。從此，金磚國家從最初的中國、俄羅斯、印度和巴西擴容到現在的“金磚五國”。當年，非洲有關機構預測，金磚國家對非貿易和直接投資將在未來5年增長3倍，占非洲貿易總額的比重也將大幅提升。

眼下，歐美發達國家經濟復蘇動力不強，總體進入平緩期，金磚國家經濟發展雖然也受到一定影響，但金磚國家之間的合作，特別是金磚國家與非洲國家的合作，可能成為全球經濟發展的動力。

從2006年金磚四國外長在聯合國大會間隙短暫會晤算起，“金磚國家”還只是一個年輕的多邊機制，先由部長級接觸打下基礎，再擴展至元首級非正式會談，直到2009年舉行首次正式峰會，才算走上金磚國家合作機制化的道路。

首次峰會之前，“金磚”只是指高盛全球經濟研究部主管吉姆·奧尼爾在2001年提出的“金磚四國”經濟概念。伴隨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8年后，金磚四國在G20倫敦峰會上，因為在金融危機中付出的高昂代價，才以發表聯合聲明的方式來表明立場。

這是金磚四國共同發聲的正式開始。隨著金磚國家會議頻頻召開，“金磚”逐漸從一個無實質性的經濟概念演變成真實的合作平臺。演變的軌跡從歷次峰會聯合聲明主題中可見一斑。

2009年葉卡捷琳堡的首份聲明只是原則性宣示；2010年第二次會晤開始商討本幣貿易結算和農業信息庫等具體話題；2011年第三次峰會著眼國際貨幣體系改革，并列出涵蓋農業、衛生等多領域的行動路線圖；2012年第四次峰會則提議建立金磚國家開發銀行，繼續擴大本幣結算和貸款業務規模，將合作范圍由經貿金融進一步向安全、外交領域延伸。

時至今日，依然有言論質疑“金磚國家”到底能不能稱為一個“集團”。金磚國家是以經濟聯合體的形式發展而來，當它們聚集在一起，往往只專注于具備可行性的項目，極力避免議題過于宏大。翻閱金磚國家宣言和官方文件，就不難發現“務實”是超高頻詞匯。

第五次金磚峰會的“務實程度”則超越以往。意在拓展五國基建融資渠道的金磚國家開發銀行顯現出更多細節；充當未來危機防火墻的外匯儲備庫、面向企業層面的金磚國家工商理事會和提供理論支撐的智庫理事會等高端設計都在進行之中。

“金磚國家不是國際上通常意義的‘正規’政治集團組織，但是沒有哪個非正式組織能像金磚國家一樣以這么多種形式實現合作。金磚國家是一種重要的外交手段。”俄羅斯科學院拉美研究所所長弗拉基米爾·達維多夫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達維多夫認為，雖然只發展了短短幾年，但金磚國家已經在合作中解決了很多巨大問題，本次會晤將使金磚國家在更深化的務實層面形成協調合作機制。

“金磚銀行”將塑造合作新框架

金磚合作機制經過多年探索，迎來了升級換代的質變契機。

此前，金磚國家的合作機制更像是一種軟機制，僅具有松散的論壇性質。如今，建立常設秘書機構、工商和智庫理事會等機構如何運轉、貨幣互換、發展銀行等金融合作機制如何落實等話題都納入了五國首腦的視野。

合作的緊密性在本次會晤前已見端倪。2013年3月10日，金磚國家學術論壇在南非德班大學先期舉行，來自金磚五國的專家學者們參加了會議并簽署了聯合建立“金磚智庫委員會”的聲明。

“金磚智庫委員會”是金磚國家研究機構和學者交流的重要平臺，從2008年開始被提上日程。這一平臺正式成立后，不僅可以加強非官方渠道的交流和溝通，還可以通過專家小組對金磚合作機制進行研究、確定每年合作的主要議題、定期對合作情況進行評估。

本次會晤期間最受關注的合作突破點是金磚國家發展銀行的建立。此前據南非駐華使館消息，來自中國、印度、俄羅斯、巴西和南非的五國財長已經調研完成了一份關于成立金磚開發銀行的報告，并遞交至第五屆金磚國家峰會。

其實，成立金磚國家發展銀行的建議最早由印度在2012年2月提出。在2012年2月底的G20的財長和央行行長會議上，金磚五國財長正式提出共建一家發展銀行的倡議，金磚五國希望其成為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之外的另一種選擇。

2012年3月底的金磚國家領導人第四次會晤中，金磚五國討論了建立一個新的開發銀行的可能性，要求各成員國財長研究其可行性并成立聯合工作組。

“金磚國家發展銀行能夠成為塑造金磚合作機制的框架。德班峰會對金磚開發銀行期待很大，無論結果如何，建立發展銀行議題本身就意義重大。”俄國家杜馬議員、俄羅斯“金磚國家研究國家委員會”主席維亞切斯拉夫·尼科諾夫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若能實現，不僅有利于金磚國家的發展，還將對國際貨幣體系作出貢獻。

成立金磚國家發展銀行不僅能夠為金磚國家提供金融服務，還能像歐洲復興發展銀行一樣，促進成員國的基礎設施建設，將有利于激發處于發展階段的金磚國家及其他新興經濟體的經濟潛力。

“金磚國家發展銀行的設立還有助于應對塞浦路斯式的危機。”尼科諾夫說。塞浦路斯政府為獲得國際援助，屈服于國際債權人壓力，發布了對銀行存款賬戶征稅的消息，之后引發銀行擠兌。

印度社會科學研究理事會副主任昆杜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在金融危機的背景下，以金磚國家為代表的新興經濟體受到了影響，比如有些國家貿易額下降，發展銀行的基金將會幫助遇到困難的國家，且金磚國家發展銀行的貸款對象不必限于五國之內。

除了成立金磚國家發展銀行之外，成立外匯儲備庫、智庫理事會也是本次會晤重點。不容忽視的是，復雜的地緣政治關系、各異的經濟社會制度和難以避免的經貿摩擦使金磚國家深化合作之路面臨不少關卡。“不同的區域有不同的關注重點，金磚國家之間有時在重大問題上也不一定能達成一致。”尼科諾夫說。

德班峰會雖然議題豐富，也有專家認為要獲得實質性進展并不樂觀。巴西瓦加斯基金會國際經濟研究中心的研究專家佩雷拉表示，金磚五國并沒有那么多的共同利益。“我們一起討論考慮多極化經濟體系，那就有可能討論到農業問題，一旦涉及到農業貿易問題，中國和印度都對自己的農業有著很強的貿易保護，但是巴西卻相反，巴西希望開放農業貿易。”

盡管金磚國家間還存有差異跟博弈，但是合作達成的效果已經令西方發達國家望塵莫及。2012年金磚國家間貿易額達到2820億美元，而10年前五國間的貿易額僅為270億美元。五國人口占世界人口的40%，GDP之和至少占全球的20%。

佩雷拉也承認，金磚首腦會議定會產生不少成果，“2013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首次對話巴西總統迪爾瑪，巴西和中國已經上升為戰略合作伙伴關系，中巴兩國央行有望在金磚國家峰會期間簽署推廣貿易本幣結算的雙邊協議。”

擴容謹慎，金磚國家找平衡

如果說金磚國家初登臺時只是在G20內發揮作用，如今在很多國際場合，如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以及全球氣候談判等，則更多致力于合力發聲。

2009年金磚四國聯合提議世界貨幣基金組織（IMF）和世界銀行分別轉移7%和6%的份額和股權給新興國家。一年后，IMF終于決定，發達國家將轉移6%的投票權至發展中國家，同時在IMF執行董事會中占有9席的歐洲也將讓出2個席位給新興經濟體。

自金融危機以來，金磚國家一直承擔著全球經濟增長主引擎的角色。歐債危機的爆發進一步凸顯了金磚國家的優勢。據統計，本世紀前10年，金磚國家經濟平均增長率超過8%，遠高于發達國家2. 6%的平均增長率，也高于4. 1%的全球平均增長率。2012年，金磚五國經濟總量占美國經濟的比重從2010年的80%上升到2012年的96%。整個新興市場對全球經濟增長的貢獻度將達到75%，其中，金磚國家的貢獻最為明顯，僅中國對全球經濟增長的貢獻度就達1/ 3。

值得期待的是，金磚五國迅猛增長的經濟將轉化為政治影響力，成為一支新的世界地緣政治力量，同時，這股力量正在吸引更多的新興經濟體加入。

在德班峰會期間，金磚的擴容也是熱議的話題。土耳其、印度尼西亞、墨西哥、尼日利亞等國都是“熱門”候選對象。埃及也通過各種場合表達了希望成為金磚國家的愿望。2013年3月18日，埃及總統穆爾西甚至建議金磚擴容為E- BRICS。

對于有加入熱情的國家，達維多夫認為，金磚國家應該集中議題，作為整體與其他國家的合作，非洲國家可以成為一個選擇。尼科諾夫表示，就金磚國家的學術論壇而言，參加的國家已經在拓展，將有西班牙、墨西哥、阿根廷、印度尼西亞、韓國、土耳其以及埃及。

雖然金磚國家對于未來發展并不抱封閉的態度，但是在中國社科院全球治理研究室副主任黃薇看來，初期如果規模比較大，意味著談判成本比較高，因此推出具體擴容舉措還是要謹慎。“金磚短期內擴容可能性不大。”

無論如何，金磚國家帶來的這一轉變將對現有世界格局，特別是歐美發達國家所主導的全球治理體系形成沖擊。“說起金磚國家和西方的關系，其實金磚國家在西方國家中，時常不受歡迎，當然這并不是秘密。金磚國家常被看作是破壞平衡的存在。”尼科諾夫坦言。

達維多夫表示，金磚國家勢必要在現行的系統中重新找回平衡。這就涉及到金磚國家如何向世界展示一種新的國際組織的形象，“這將是真正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