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蟒蛇對峙

那天早上醒過來，非常沮喪。前一天晚上下了整夜的大雨，有幾只蚊子溜進了房間，胳膊上、臉上、腳上，凡是暴露的地方都被咬了。這里的蚊子毒性很大，一個星期前咬的現在還腫著。

到香港后一直住在這家青年旅社，它建在大嶼山的山頂，是獨棟的三層小樓，周圍沒有其他建筑，因為山的四周大海環繞，濕氣非常重，終日濃霧環繞，所以白天院中的路燈也是開著的。我曾經跟同住的人開玩笑說，這里很適合拍恐怖片。旅社房間類似學生宿舍，只有幾張上下鋪的木板床。我們白天都去參加活動，只是晚上回來睡一覺，第二天早上就離開。

這天早上，同屋的新加坡女孩起床后就走了。我想等雨停了再走，但雨一會大一會小，總不停歇。我不想遲到，背上雙肩背，撐著一把雨傘，就獨自上路了。

漫長的十分鐘

從旅社到目的地，需要大約十五到二十分鐘的路程，其中有一半是山間小路，兩側是山野叢林。雨很大，路有點滑，我低著頭專心走路。忽然，我看到腳下有一條像樹干的東西橫在路上，啊，那是一條蛇！我幾乎踩到它了！

我尖叫著，掉轉頭，拔腿就跑。那一刻，即使我跑得再快，它都可能躥上來，在我身后咬上一口。這個念頭，讓我渾身汗毛倒豎。我踉蹌著跑到了十幾米開外的一個高地上，相對安全了，停下來，回過頭看它。

這條蛇大概有我的小腿那么粗，灰綠色的花紋，前半截身體橫在水泥路上，后半截隱沒在草叢中。它被我的叫聲驚動了，頭豎起來，朝我的方向看著。但是，并沒有要爬走離開的意思。

蛇，幾乎是這世界上我最害怕的動物，即使在電視畫面中看到，都會渾身不舒服。這是我在現實生活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一條這樣大的蛇，而且，獨自一人，在這個荒郊野嶺！我站在雨中，渾身瑟縮，喘不過氣來。

來的時候，路過一段低洼的路已經被雨水淹沒，我是蹚水過來的?，F在，我再也不敢涉水回去，因為它的出現，提醒了我，這個亞熱帶樹林中會有很多我并不知道的動物，而且，可能會有毒性，誰知道水中會不會隱藏著那些令人恐懼的軟體爬行動物呢！我也絕不敢為了繞開它，踏進路基之外的草叢中去，因為我腳上只穿著一雙涼拖。

當一個人身處絕境、無法求救時，就會發現潛在的能力。我告訴自己，深呼吸，平靜下來。至少，現在我還是安全的，它暫時沒有主動攻擊我。

我和它就這樣對峙著，它看著我，我看著它。它的腹部，明顯比其他地方更粗一些，它大概是懷孕的母蛇，可能被一夜的大雨沖擊得太疲勞了，所以到這條水泥路上休息。有那么一會兒，我想，是不是可以撿一條樹枝，試著把它趕走；或者，小心翼翼地從它身上邁過去。但是，我完全不熟悉這種動物的習性，不知道它的攻擊性有多強，任何刺激它的行為，都太危險了。我馬上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雨越下越大了，我的傘不能抵擋這樣的大雨，如果一直拖延下去，我就會全身濕透，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也會報廢。我必須冷靜，我的大腦開始迅速轉動。我可以打電話，向我認識的人求救，讓他們來接我；或者打電話報警。不過，這樣會驚動很多人。我安慰自己，再等幾分鐘，也許會有轉機。

一行禪師的故事

寫到這里，我想引用一行禪師的一個故事。需要聲明的是，這是我后來想到的，蟒蛇當道的時候，我的腦袋可沒這么好用。

在美越戰爭期間，有一天，一行禪師獨自坐在空軍基地等候下一班飛機。這時候一位美國軍官也走過來等飛機。那是越戰期間，空軍基地只有他們二人。一行禪師望著這位青年美軍，充滿憐惜，心想“為什么他要來殺人，或者是被殺？”于是，一行禪師忍不住說：“你一定非常害怕越共?！泵绹姽倭⒓从檬职粗鴺專瑔枺骸澳闶窃焦?？”當時在越南，任何人都可能是越共，不論是小孩還是僧人，都可能是游擊隊員。所以當美國軍官一聽到越共這兩個字，馬上被恐懼淹沒了，連忙伸手按著槍，稍有差池，他就會開槍。

一行禪師明白自己正在面臨的危險，他告訴自己必須保持平靜，深呼吸。然后，對美國軍官說：“不。我在等候往峴港的飛機，去了解當地水災的情況，看看有什么可以幫忙?！币恍卸U師的聲音平和中帶著悲憫，在談話當中，他讓美國軍官明白，戰爭讓很多人受害，有越南人，也有美國人。聽罷，美國軍官平靜下來，他們繼續談下去。當一行禪師講述這個故事時，他說，“我能夠安全脫離險境，是因為我能夠保持平靜清醒。相反，如果我顯得戰戰兢兢，他可能已把我殺掉了。因此，不要以為危險都只是從外而來；危險可能是由心而生。如果我們缺乏覺察，沒有深入去看清恐懼，就有可能由此而導致危險和意外。”

危險有時由心而生，所以面對險境如何保持冷靜，是需要修習的技能。

消失的噩夢

我還在雨中繼續望著那條蛇，等待。在荒郊野外的大雨中，與一條蟒蛇對峙，那十分鐘，是我人生中經歷的最漫長的十分鐘，我內心開始祈禱，“你盡快離開吧。”

雨更大了，它所在的路面也開始積水，它終于轉過頭去，慢慢地向前爬行，當它的前半截身體已經沒入樹叢，后半截身體才從路的另一面的草叢露出來，經過路面。那條路大概有一米多寬，原來它的身長遠遠超過路面的兩倍！

等它消失在樹叢中，好一會兒，我才敢從它剛才停留的地方走過。

當我到達目的地時，大家正在安享早餐。我食欲全無，把自己剛才的遭遇講給一位香港本地的義工聽，她告訴我，這里確實有這么大的蟒蛇，但即使是本地人，也很少有機會見到，“你真幸運！”

是啊，我真的很幸運，沒有踩到它，沒有被它咬，沒有驚慌失措把事情搞得更糟糕，而且，在我全身濕透之前，它就離開了。最大的幸運是，我想，我以后再也不會怕蛇了！為什么？親愛的讀者，聽一聽下面這個故事，你就明白了。

這是北美第一座藏密修道院甘波修道院院長佩瑪？丘卓所講的親身經歷。她有一位小時候的朋友，經常做噩夢，總是夢到有幾只丑陋的怪物在追她，她在一座幽暗的大樓里面逃命，終于跑到門口逃出來，好不容易才把門關上，怪物又把門打開了。每次，她都會從夢中尖叫著驚醒。

佩瑪？丘卓就問她的朋友，那些怪物到底長得什么樣子？并建議她下一次再夢到怪物，一定要回頭看一看。后來，這個女孩又夢到怪物追她，這一次，她鼓起勇氣不再逃跑，而是轉過身來，靠著墻壁，回頭看著它們。怪物就停在她的面前，但是并沒有過來攻擊她。她終于看清楚了怪物的模樣：總共有五只，樣子都很像動物。其中一只是灰熊，可是沒有爪子，長著長長的紅指甲。另一只怪物長有兩對眼睛。還有一只臉頰上有傷口。她繼續仔細地看，發現它們不像怪物，反而像漫畫書上的平面圖畫，然后這些怪物的影像慢慢消失了。這時，她慢慢醒了過來，從此，她再也沒有做過這種噩夢。

恐懼是什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噩夢，如果你有能力看清楚它是什么，它就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