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味道

幾年前，我因為一些事情非常心煩，到寺中小住。在寺廟里，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也沒有人來安排我做事。閑來無事，我就坐在寮房前的臺階上曬太陽。這時，小林走過來，給了我一把掃帚，一個簸箕，說，“走，跟我去掃地！”

小林是我在寺廟里認識的一位朋友，是來自新加坡的女孩，已經(jīng)在這里住了幾年，每次來廟里，我們有機會就聊聊天。

她讓我去干活，我不好推辭，我嘴上答應(yīng)著“好”，但是心里卻想，“這樣的粗活，在家里，我都是找小時工來做的。”她分派給我的任務(wù)是把秋天落在草坪里面的樹葉子用耙子耙出來，然后掃到一起，最后集中倒在一個地方堆肥。我一邊干活一邊問自己，“放著手頭那么多要寫的文章不寫，跑到這里來干嘛？本想?yún)⒍U悟道的，竟然來這里掃地！”心里雖然這么想，但我手里的活仍然干得很認真，滿身是汗，一直干到太陽落山。

吃茶去

記得趙州禪師有這樣一則公案。

趙州禪師得法于南泉普愿禪師，為禪宗六祖慧能大師之后的第四代傳人，人稱“趙州古佛”，八十歲后，駐錫河北趙州觀音院（今河北趙縣柏林禪寺），演示生活中的安心法門，接引四方參禪之人。

一日，兩位剛到寺院的行腳僧人慕名來找趙州禪師，請教修行開悟之道。趙州禪師先問其中一人，“以前來過這里沒有？”對方回答，“沒有來過”。趙州禪師對他說，“吃茶去”。接著趙州禪師又問另一位僧人，“以前來過這里沒有？”回答，“曾經(jīng)來過”。趙州禪師還是讓他“吃茶去”。這時，在趙州禪師身邊的監(jiān)院滿腹疑問，連忙問趙州禪師：“師父，新來的叫他吃茶去是可以理解的，來過的人為什么也叫他吃茶去呢？”趙州禪師突然喊了一聲監(jiān)院的名字，監(jiān)院應(yīng)聲答應(yīng)，趙州禪師說，“你也吃茶去”。對于這段公案，在柏林禪寺里“禪茶一味”碑記中以“新到吃茶，曾到吃茶，若問吃茶，還是吃茶”的十六字加以概論。

禪修是一個體驗的問題，而不是知性的問題，生活也一樣。就像喝茶，要想知道它的味道，就要親自去品嘗，然后才知道它是花茶、烏龍還是龍井，是冷的還是熱的。但是，我們常常犯的一個錯誤就是，這個事情我知道怎么做，但是不屑于做。這是知識分子更容易有的作風(fēng)，腦袋里總是有一個想法，“這么簡單的道理，我知道。”喜歡辯論，而不愿意實踐。所以知識分子禪修，往往要比沒有文化的人更難入門。fFF54AZGM7i7yWZ7lOQNZA==

對于人性中的這個習(xí)氣，禪宗早有洞察，所以趙州禪師還有這樣的一個趣事。

一次，有人問趙州禪師：“怎么參禪才能悟道？”趙州禪師聽后，站起來說道：“我要去小便。”那人一下子愣在那里不動了。這時候，趙州禪師卻停下來，轉(zhuǎn)過身去，說道：“你看，這么一點小事，也得自己去做，何況參禪悟道！”

不思量

自從那次掃地之后，小林常來找我去一起干活，我就跟著去做。要做的事情都很簡單。

一次，是把所有寮房里用壞了的笤帚集中起來修理，那些笤帚都是現(xiàn)在超市賣的那種塑料產(chǎn)品，把手和笤帚苗接口的地方，最容易壞，有的斷了有的松了。我想，如果有人家里的笤帚出現(xiàn)這樣的問題，肯定馬上扔進垃圾桶。但是小林找來了鉗子、鐵絲、木頭、斧子、膠水等各種工具，坐在小板凳上，一個一個地很耐心地修。我開始只是在旁邊看著，看她很快就用鐵絲綁好了一把，看上去還不錯，至少能再用一段時間了。我也躍躍欲試地說，“我也會啦！”于是，我也開始動手，在把所有的工具都用上之后，我終于也修好了一把。

當時，因為那把笤帚我高興了一整天，比寫完一篇論文還要高興。

有時，小林讓我跟她做的工作是，把居士們離開時沒有帶走的東西整理起來。其中，有各種沒有用完的洗發(fā)水、沐浴露、牙膏，還有用過的水杯子、毛巾等。這些，如果旅客留在酒店的房間，肯定也會被扔進垃圾桶。但是小林把它們搜集起來之后，進行了很仔細的分類。每一種都放在一個固定的盒子中，而且盒子外面貼上標簽，寫好名字，哪些需要消毒，哪些可以直接提供給有需要的人。在她收拾好的小倉庫中，我看到幾乎沒有什么會被浪費。在倉庫的角落里，我發(fā)現(xiàn)一個很小的塑料藥瓶，很重，打開一看，里面竟然是她收集的小鐵釘！

慢慢的，我喜歡上了跟著她干活，不溫不火，專心地，慢慢做，有時甚至覺得很享受。那時，我忽然發(fā)現(xiàn)，原來我在寫作上的拖延癥，是因為我在工作時都伴隨著焦慮，希望或者逼迫自己能寫得更快更好。所以，寫作變成了苦役，而沒有享受。

那一次，回到自己家。我發(fā)現(xiàn)自己愛上了做家務(wù)，把房間里亂扔的書和衣服，很耐心地整理好，然后把桌子和地板很仔細地擦干凈。就像跟著小林干活一樣。生活就是這樣，你不愛它，它也不愛你，當你愛上它，它就給你帶來快樂。

我一直沒有問過小林，帶我去干活，是不是因為看到我在臺階上發(fā)呆，才有意為之。不管有意還是無心，事實上，她確實給了我很大啟發(fā)。

就像那個禪宗的故事中所說的。

晚唐時期有一位龍?zhí)逗蜕校膸煾甘堑牢蚨U師。他在禪師身邊呆了很長時間，天天侍候師父。他覺得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師父并沒有給他指示禪機心要。有一天，龍?zhí)度滩蛔∠驇煾刚f道：“我來到這里之后，你還沒有指示我禪修心要。”師父卻說：“從你來了，我無時無地不在指示你心要啊。”龍?zhí)秵枺骸澳闶窃趺粗甘镜模俊睅煾刚f：“你端茶來，我就喝；你端飯來，我就吃；你向我磕頭時，我就低頭領(lǐng)受。哪一樣不是指示你心要啊？”龍?zhí)堵犃藥煾傅拈_導(dǎo)，低下頭，很長時間都不說話。師父說：“見則直下便見，擬思即差（你如果當下悟到了就悟了，如果思量就會有偏差。）”龍?zhí)对谶@一瞬間，不再思量揣度，一下子悟道了。接著，他又進一步請教師父：“如何保持悟性呢？”師父說：“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無別勝解。（意思是，逍遙自在地過日子，隨緣隨分，就用普普通通的凡心，并沒有其他的高妙之處。）”

悄然

之后，我經(jīng)常去寺廟。我曾經(jīng)問自己，是不是因為我的煩惱比別人多？答案是否定的。

趙州禪師活到120多歲，他八十歲之后，還背起行囊四處行腳。因此后人有一首詩“趙州八十猶行腳，只為心中未悄然。”一位八十歲的得道高僧仍然內(nèi)心有困惑，所以行腳天下。他一生足跡遍及河北、江西、湖南、湖北、浙江、安徽六個省。更值得提醒的是，他尋訪的師友不僅遍及惠能門下的“二甘露門”、青原系和南岳系，還包括了北宗神秀的足下。而且，他只認禪證的上下，而不拘輩分的高低。

這首詩的最后兩句是“及至歸來無一事，始知空費草鞋錢。”等到他回來發(fā)現(xiàn)，困惑都出自內(nèi)心，并不在外面。

往往，我們不遠萬里去求的那個“道”，就在日常生活之中，就像下面這個公案中所說的。

有源律師問慧海禪師：“和尚修道如何用功？”禪師回答：“餓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又問：“那些有煩惱的人不也是這樣嗎？”禪師說，“不一樣，他吃飯時不好好吃，百種思量；睡時不好好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