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像一個熱鬧的舞臺,各色人物你來我往,推推搡搡。有的自命不凡,躊躇滿志;有的身敗名裂,灰心喪氣。然而一切都會過去,在一切變化的背后仍然是一個深邃的幽靜。
我們常說的“安靜”,有時指一種單純的物理意義上的狀態:聲音愈是低微愈是安靜。它也許會讓人感到幾分寂寞或枯燥,但終究跟人的心情沒有多大關系。
而另一種安靜,或者換一個詞,幽靜,卻更富于精神性和情感意味的。那是脫離了虛浮的嘈雜之后,面向生命本源和世界本源的一種感受。這種幽靜得之于自然,同時也得之于內心,物我在這里并無區分。
在詩歌里如何能夠把它表現出來?最早是南朝的王籍做了杰出的嘗試。
王籍的名氣沒有謝靈運那么大,留下的詩作也很少,但有一首《入若耶溪》非常有名。
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陰霞生遠岫,陽景逐回流。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此地動歸念,長年悲倦游。
詩中“艅艎”是一種比較大的船,“泛泛”是任意漂蕩的樣子。王籍是在游覽,不是要趕路。心情很放松,天氣也好,眼前的景色顯得格外清朗、開闊。所謂“空水共悠悠”,寫出天水一色、相互映照,一片遼遠恬靜的樣子,而“悠悠”二字,也體現了心境的清朗和從容。
偶然間注意到有些聲音響起來。是蟬鳴,是鳥啼,但蟬鳴和鳥啼卻更令人感覺到山林的幽靜。說得更確切一些,是把人的靈魂引入到山林的幽靜,融化在自然的美妙韻律中。這時忽然想到在官場、在塵俗的人世奔波太久了,如此疲倦,令人憂傷。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是中國詩史上不斷被人提起的名句。《梁書.王籍傳》中特別提到這兩句詩,說“當時以為文外獨絕”。怎么叫“文外獨絕”呢?就是在文字之外,別有意蘊,奇妙之處,世人不能及。當然,后代類似的寫法很多,但在王籍的時代,這樣的寫景筆法卻是首創,所以有這兩句,王籍足以名垂千古了!
一般人分析這兩句詩的妙處,總是歸納為“以動寫靜”,認為這樣比單純地寫靜更為生動,錢鍾書先生在《管錐編》中也說:“寂靜之幽深者,每以得聲音襯托而愈覺其深。”這當然不錯,但是還可以追究得更深一些。
在這首詩里所寫的“靜”,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靜,而是體現著自然所內蘊的生命力的靜,是人心中摒除了虛浮的嘈雜之后才能體悟到的充實瑩潔的恬靜。這種靜自身沒有表達的方式,而蟬噪鳥鳴,正是喚起它的媒介——你聽到聲音,然后你聽到了幽靜。
通過描寫自然的幽靜來表現禪趣,在王維的筆下,這種表現方法達到了堪稱精微美妙的程度。這種類型的詩,王維寫得很多,我們單以一首《鹿柴》為例: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整首詩沒有完整的景物畫面,沒有游覽者的行動過程,它只是擷取了兩件事物——聲音與光的變化,便恰好地呈現出“空山”的靜謐與幽深,以及含蘊于其中的深長意味。
這里寫到的聲音是不見其人但聞其聲,它是虛渺的,若有若無的,好像浮動在一個不能確切把握的地方;而光,是黃昏時透過樹林投射在幽暗的青苔之上的陽光,它也是虛渺的,若有若無的。你凝聽著那個從虛空里傳來的聲音,想要確認它、捕獲它,可是它已經消失了;你凝視那個浮動的光影,想要感受它、體會它,可是它已經黯淡下去。
聲音和光處于“有”和“無”的邊界,把人心從“有”引入到“無”。在一瞬間,你也許能夠對世界的真實與虛幻獲得一種生動的體驗和深刻的理解。你如果知道佛家所說“五蘊皆空,六塵非有”的理念,這一刻難免會想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