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復活”的地稅所長

去世后，趙曉明出名了。

趙曉明，山西臨縣地稅局第二稅務所副所長，在當地，他并不算什么顯赫人物。但是，在其辭世后不久，他的名字卻成了整座小縣城上至官員下至百姓的談資：

2012年6月29日，趙曉明離世。

2012年7月31日，趙曉明“復活”了- - -他的公務ID在臨縣地稅局內部管理網現身！不僅如此，“趙曉明”開始在虛擬世界里辦公，當天，他先后將全縣462戶個體工商戶注銷掉，這其中有他自己生前的管戶，但更多是歸別人管的。

沒有人相信，趙曉明這個“生前行善積德、工作勤奮的男人”會在死后繼續工作，甚至“替人擔責任”。

小縣城的人們得知這起離奇事件后，似乎都變成了偵探，每個人都在分析趙曉明的生與死，傳言越來越多，內容也越傳越玄乎，甚至有人說，趙曉明的離去和歸來是一個陰謀。

各類傳言甚囂塵上，而臨縣地稅局遲遲未做回應。事件真相更加撲朔迷離。

活人的責任推給死人？

如果不是一則網帖，也許，趙曉明死后“繼續工作”，甚至“替人擔責任”的事情不會被外界所知。

2012年8月，一則題為“山西臨縣地稅局局長郭亮生公然造假，安排死人擔責任”的網帖，在互聯網各大論壇里出現。

網帖內容大致如下：

“2012年6月29日，山西臨縣地方稅務局年僅43歲的第二I99HwYDW7sxDsy+KJnlG3U56vAjYOvPzvj6x53PR1pI=稅務所副所長趙曉明去世，離開人世的趙曉明本該安眠，但是，在臨縣地稅局局長郭亮生授意下，（臨縣地稅局）給死去的趙曉明潑臟水。

2012年7月份，為應對山西地稅局的績效考核，臨縣地稅局將該縣劉家會、青涼寺、城莊、安業、三交、林家坪、磧口及臨縣第二稅務所等8個稅務所的462戶非正常戶、注銷戶、有難題管戶轉稼到已故稅干趙曉明名下。使趙曉明生前擔任處理的62戶納稅戶增加到身后的524戶，毫不隱諱地將活人的責任推給死人。”

為了證實帖子的真實性，該網帖還附有一張疑似“注銷登記表”的表格，其上有30個被注銷的個體工商戶，專管員一欄均為“趙曉明”。涉及“臨縣地稅局安排死人擔責任”的各類版本網帖在互聯網上瘋傳，而臨縣地稅局一直沉默。在當地，趙曉明的死因在傳言中也由“病亡”畸變為“暗殺或者是某種官場陰謀”。

2013年7月9日，在臨縣勞動服務公司，趙曉明的妻子王連清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根本不知道地稅局里發生了什么事情，只希望不要再有人打擾趙曉明的安寧。”

據本刊記者了解：2012年6月27日早6點30分，臨縣地稅局組織84人前往臨縣縣城西的真武山舉行“七一重溫入黨誓詞”活動。

“早8點30分下的山，當天晚上趙曉明喝了酒，不久就病倒了。兩天后，即6月29日上午，年僅43歲的趙曉明因腦血管破裂去世。”知情人透露。

據知情人說，趙曉明生前有嚴重的高血壓，高壓常達到180毫米汞柱，并長期服藥。

戶個體工商戶被注銷

網帖內容是否真實？

由于臨縣地稅局及當地相關部門均對網上輿情未作回應，真實情況至今不明。

2013年7月10日，臨縣地稅局辦稅大廳工作人員向本刊記者證實：網帖所附表格確實存在。

“表格上的個體工商戶都已被注銷，注銷時間是在2012年7月31日。”臨縣地稅局辦稅大廳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員說，“（專管員）確實是趙曉明。”

當天一共有多少個體工商戶被注銷？“現在，（趙曉明公務ID）號可能已經被注銷了，無法查詢。”該工作人員說。

臨縣地稅局一分局局長劉勤生告訴《瞭望東方周刊》：“這個事情的確有，趙曉明死了，但是注銷（個體工商戶）還是他在做，死人怎么會繼續工作呢？是作假。這個事情是不對，當時的初衷是（為了應付山西地稅局的）績效考核，局長（因為此事）在全縣地稅干部會議上做過檢查。”

據本刊記者了解，“績效考核”是指山西地稅局每一季度對各個市級、縣級地稅局的征管工作進行考核。

“注銷掉的那些（個體工商）戶都是名存實亡不再運營的（個體工商戶），把這些垃圾數據處理掉，績效就好了。”一位知情人說。

臨縣地稅局第二稅務所所長楊成平與趙曉明在一起工作了4年，“趙曉明和我一直搭班子，我是所長，他是副所長。”

楊成平說，7月31日，462戶個體工商戶被注銷，“臨縣地稅局征管部門的工作人員登錄趙曉明的專管員賬號進行了注銷操作。”

這次被注銷的462戶個體工商戶都是不正常戶和零申報戶，這些非正常納稅戶管理起來令楊成平等人“很是頭疼”。

楊成平說：“績效考核不好，直接影響我們每個人的工資收入，工效掛鉤著呢！”

臨縣地稅局一位領導也向本刊證實：“（績效考核）排在全區（呂梁市）倒數10名的稅務所及個人（會受到處罰），一是通報，如通報兩次地稅所所長就地免職；二是罰款，專管員扣工資。”

為了解決這件“很是頭疼”的問題，2012年7月，臨縣地稅局派員去山西其他地市參觀學習，其中就有楊成平。

“人家（其他地市）的做法是，把這些非正常（納稅）戶集中到一個（專管員）身上。”楊成平說，“（績效考核）只扣一個人的考核分，哪怕扣再多也只是一個人擔，其他人不受影響。”

“取回了經驗，但局里的工作人員誰都不愿意背這個東西，（當時） 趙曉明已經死了，放他身上不會有什么副作用，（局里）征管部門的人就這么做了。” 楊成平說。

據本刊記者調查：被“趙曉明”注銷掉的462戶個體工商戶涉及臨縣地稅局8個稅務所，換言之，“被復活”的趙曉明替臨縣地稅局征管部門的所有工作人員“擔了責任。”

這事情在（地稅）系統內很正常

《瞭望東方周刊》從一位不愿具名的地稅系統干部處了解到，臨縣地稅局“死人替活人擔責任”一事被曝出后，山西省地稅局及呂梁市地稅局先后派人前往臨縣調查核實。

2013年3月26日、3月28日，呂梁市地稅局相關部門調查后作出處理決定：一、對臨縣地稅局班子成員誡勉談話。二、局長在全體人員大會上作出檢查。三、當事人第二稅務所所長給予警告處分。四、涉及人員全部寫出書面檢查。

2013年4月19日上午，臨縣地稅局局長郭亮生在職工大會上作檢查，據當時在場的一位地稅干部回憶，郭亮生承認臨縣地稅局存在管戶清理中將非正常戶轉移至已故稅干身上的情況，“他說這個事情做得不對。”

“臨縣的非正常戶多，對我們（地稅局）有很大影響。”7月7日，臨縣地稅局局長郭亮生告訴本刊記者。

據本刊記者了解，臨縣地稅局共管轄2533戶個體工商納稅戶，其中，非正常戶為462戶。

“這次注銷的462戶非正常戶中，有369戶屬個體工商戶，因經營不善關門停業或者更名、轉讓，后查無下落，形成非正常戶。”

郭亮生介紹，“另外93戶為企業類管戶，其中種植、養殖及專業合作社61戶，免征增值稅和所得稅，為了開設賬戶，在辦理稅務登記后，季節性經營或根本就未正式成立，不能按期到稅務機關申報，形成非正常戶。涉煤企業7戶，被兼并重組政策性關停，形成非正常戶。皮包公司25戶，在辦理稅務登記后，并沒有進行實質性的生產經營，長期不申報，形成非正常戶。”

郭亮生告訴本刊記者，這些非正常戶是從2006年至今累積而成的。

“臨縣的非正常戶多，征管績效考核一直不好，（績效考核）成績一直上不去，只是想把工作做上去，讓臨縣地稅局在績效考核中的排名向前挪一挪。”郭亮生說，“這個事情沒有（摻雜）一點個人利益，也沒有一個管戶的利益受損。它就是內部的一個嘗試，把所有的非正常戶集中到一個人身上（進行）分類管理，我們是在探索一種管理辦法。”

“這（種）事情在（地稅）系統內很正常，可是在外行看來這個（做法）就太離譜了。”郭亮生說，“（這件事情）完全是從工作角度出發的，局里的工作人員只是想（和別的地稅局學習經驗）取長補短，但是最后取回來的卻是‘短’。”

郭亮生坦言，他就這個事情已經做過檢查，“其實，這件事我并沒有授意過，事前并不知情，純屬局里征管部門的業務工作。事發后，我要求局里的人以后一定要依法依規辦事，這次（把所有的非正常戶集中到一個死者身上）的做法確實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