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會一條道走到黑嗎

經過2012年底的日本眾議院選舉，自民黨重新奪回執(zhí)政權，并獲眾議院絕對多數(shù)議席。但是，由于其與公明黨組成的執(zhí)政聯(lián)盟并未在參議院享有多數(shù)議席，因此存在“扭曲國會”現(xiàn)象。即因參議院掌控權目前在在野黨民主黨手中，在法案通過、對外政策等方面會導致日本政治的混亂和沖突。

7月21日舉行的日本參議院選舉，有可能終結這一情況。此前不管是媒體預測還是民意調查都顯示，安倍內閣結束“扭曲國會”基本是板上釘釘，并且很有可能獲得絕對多數(shù)，達到修憲門檻。至于安倍晉三本人，甚至可能因為成功掌控國會，而成為繼前首相小泉純一郎之后，日本又一位職業(yè)壽命長一些的首相。

這一結果，可能會給日本的內政外交帶來影響。

“扭曲國會”

今年5月，由自民黨主導，在眾議院提出電氣事業(yè)法修正案。該修正案目標在于打破大型電力公司的地區(qū)壟斷，降低準入門檻，通過競爭降低電價以及提高服務質量。但一個月后，由在野黨提出的對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問責決議，在參議院全體會議上以多數(shù)贊成獲得通過。受此影響，日本電氣事業(yè)法修正案等重要法案都成為廢案。

近年來，國際社會對于日本政局的最深刻印象之一是首相的頻繁更迭。事實上，“扭曲國會”現(xiàn)象正是頻繁出現(xiàn)“短命首相”的原因之一，并同其一道成為了困擾日本政壇多年的“幽靈現(xiàn)象”。

除了在國內政治生活中造成法案通過困難、首相更迭頻繁之外，“扭曲國會”現(xiàn)象對日本的外交亦影響巨大：由于執(zhí)政黨或執(zhí)政聯(lián)盟長期與在野黨在兩院產生爭斗，導致其對外政策難以保持延續(xù)性、缺乏長遠規(guī)劃。在美軍基地搬遷、對華關系等重大問題上反反復復，甚至其盟友美國也有過不滿。

實際上，這一問題由來已久。二戰(zhàn)后，日本在美國主導下進行民主化改造以來，依照新憲法類比美國政治體制塑造的日本新政體，已經不止一次陷入“扭曲國會”的境地。

在1950年舉行第二次大選中，綠風會占據(jù)了參議院的多數(shù)席位。在法案表決時，在野黨為維護黨派利益，仍不斷提出反對意見。在1989年前后這一時期，選舉的焦點集中在消費稅改革的政治化問題上，執(zhí)政黨和在野黨均陷入所提法案在對方占據(jù)多數(shù)席位的議院中審議中止的尷尬境地。這導致諸多議題擱置，多項政治議程受阻。在1998年7月第18次大選中，橋本內閣由于實行提高消費稅來應對經濟不景氣的政策遭到慘敗，自民黨僅獲得44個席位，日本國會再度陷入“扭曲”局面。

“‘扭曲國會’不能簡單地說是好還是壞。”日本問題專家、上海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吳寄南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扭曲國會’的存在，對執(zhí)政黨可產生一定的制衡作用，使其在大政方針上能夠采取更加審慎的態(tài)度和措施。由民主黨等在野黨控制的參議院從某種程度上說，可以對執(zhí)政黨產生掣肘作用。而就日本國內政治而言，則確實也存在消極影響。各政黨常常不從國家利益出發(fā)而糾纏于黨派斗爭，以自身政黨利益優(yōu)先。”吳寄南說。

十字路口

在此次參議院選舉中，日本各大黨派主要就四大焦點展開辯論，包括經濟刺激政策、是否加入《泛太平洋伙伴協(xié)定》（TPP）、核電政策以及修憲問題。

從這四大議題看，日本政壇的政治立場呈現(xiàn)明顯的對立趨勢，其中自民黨的右傾化趨向明顯。

比如國際社會最為關注的修憲問題。自民黨主張將自衛(wèi)隊提升為國防軍，修改憲法第96條，將修憲的條件由必須獲得眾參兩院2/ 3議員贊成改為過半數(shù)贊成。公明黨及包括民主黨在內的6個在野黨反對修改憲法第96條。其執(zhí)政同盟公明黨主張堅持和平憲法的理念。

事實上，從領土爭端和歷史問題上的強硬表態(tài)，到日益頻繁的日美軍演；從日本高調介入南海事務，到其在東南亞大力推行安倍所推崇的“價值觀外交”，再到近日推出的對華敵對色彩的《國防白皮書》，安倍晉三都毫不掩飾其保守傾向。

“若能長期執(zhí)政，我還是堅持實現(xiàn)第9條修正。”安倍晉三此前說，“如果我的政權能夠修正第96條，那這已經是很偉大的業(yè)績了。”安倍晉三的政UBxU2cIMePL4QNm9VJAQ6wm7wekXMe5+vFN9C8H/00E=治野心就此表露無疑。

此次參議院選舉，是否會使得安倍實現(xiàn)其“偉大業(yè)績”？

“根據(jù)目前掌握的信息，執(zhí)政聯(lián)盟獲勝可能性較大。但就其影響來說，我們要分兩種情況探討。”吳寄南說。

其一是安倍政權獲得大勝，即自民黨獲得了超過參議院三分之二的議席，取得具有歷史性的政策主導權。

“其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拋棄與公明黨的進一步合作，轉而同維新會、大家的黨等右翼政黨結盟。同時，不排除安倍內閣得意忘形，推進自民黨自創(chuàng)黨以來宣稱已久的修憲進程。” 吳寄南說。

但也存在安倍政權獲得小勝，卻未能全面控制國會的可能。

“這樣的話，其必須繼續(xù)與公明黨保持合作以維持其在參議院的優(yōu)勢地位。而由于公明黨主張改善同亞洲鄰國尤其是與中韓的關系，反對自民黨草率修改憲法，公明黨的政治作用和影響力或有所增大。”吳寄南說。

“從目前來看，執(zhí)政黨獲勝幾率大。但就日本國內具體情況來說，從民意調查看大多數(shù)民眾是反對修改憲法第9條的。因此，安倍雖然在修憲問題上態(tài)度激進，但其具體行動也可能是漸進的，并不會馬上把修憲問題提上議事日程。實質上，修改和平憲法至少在一兩年內是不大可能的。而且，這個過程應該會經歷漫長而反復的爭斗。”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副所長高洪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日本還將右傾多少

冷戰(zhàn)結束以后，日本社會思潮逐漸右轉，不僅左派政黨和左派人士在日本社會的政治影響力日趨下降，而且，有些左派政治黨派和左派人士也追隨日本社會右轉的大潮而改變既有政策和主張。

近年來，日本先是升格防衛(wèi)廳為防衛(wèi)省，借維和之名行自衛(wèi)隊邁出國門之實，再者是加緊武器研發(fā)、制造、采購、增兵，不斷舉行包括“奪島”演習在內的各種軍事演習和訓練。而且，日本打破與各方長期達成的默契，在與韓國和中國的領土爭端中采取了前所未有的爭奪姿態(tài)和政策。

在長期困擾日本與周邊國家的歷史問題上，日本國內各種不友好甚至敵對言論層出不窮，最突出的就是曾被視作日本政壇新星和風云政客的橋下徹。今年5月14日，橋下徹公然發(fā)表了“二戰(zhàn)時日本隨軍慰安婦制度有必要”的發(fā)言，引發(fā)了來自中、韓等國的抗議浪潮。

有學者認為，在4月下旬，日本副首相與內閣多名成員、大量國會議員參拜靖國神社，安倍在國會為參拜辯護，然后就“侵略定義”的發(fā)言等行動之后，本屆安倍內閣已經成為1950年代以來“右翼指數(shù)”最高的內閣。

“日本右翼勢力的壯大，主要來源于日本近二十年來經濟蕭條和政治混亂的特殊背景。尤其是在最近幾年經濟形勢不理想的情況下，民族主義思潮抬頭。”吳寄南說，“安倍晉三再度當選首相以來，表現(xiàn)得較為張揚甚至狂妄，我們不能低估其在權衡利弊之后做出讓中日關系進一步倒退的可能性。”

不過，對于日本右傾化的趨勢是否會進一步加劇，吳寄南表達了較為審慎樂觀的態(tài)度。

“所謂的安倍經濟學近來表現(xiàn)不佳，招致了來自日本朝野內外的批評聲浪。有一些日本政治家認為應當盡快改善中日關系，并對安倍錯誤的歷史觀進行了批判。作為世界第三大經濟體，日本已經與整個世界高度融為一體，能長期被右翼勢力所綁架，在右傾化道路上一條道走到黑嗎？日本在野政治勢力和大多數(shù)民眾仍然對右翼勢力保持警惕，這將有力地牽制住日本右翼勢力的未來走向。”

“日本國內一直存在著理性的聲音，有學者認為日本不應當走安倍所謂的大國之路，而應該走高福利的和平之路，做亞洲的瑞士或者荷蘭。在國際上，西方國家包括美國也不希望日本在右傾化的道路上走得太遠，從而擾亂其對世界格局的構想。”高洪說，“實際上，有些學者認為以安倍為代表的日本右翼勢力實際上采取的是先努力貼近美國再擺脫美國控制的自立道路。日美同盟并非鐵板一塊，也存在不小裂痕，雙方在近期的緊密表現(xiàn)，只是一種短期的相互借重，私底下各有各的打算。”

中日關系何去何從

“此次參議院選舉，日本社會普遍認為執(zhí)政聯(lián)盟將取得勝利，甚至達到三分之二多數(shù)，跨過修憲門檻。但此次選舉后的中日關系走向，還要看安倍內閣制定的具體目標。”清華大學當代國際關系研究院副院長劉江永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劉江永認為，安倍內閣很可能在選舉后進一步推動防務大綱乃至憲法的修改。而一個月后的8月15日，即日本戰(zhàn)敗日這一天，日本政界對靖國神社的參拜情況，可以作為參考今后中日關系走向的指標之一。

“如果自民黨獲勝，不排除兩種相反的可能性：一是安倍挾國內民意支持在釣魚島問題、參拜問題上采取強硬立場；二是由于執(zhí)政基礎鞏固而不必利用強硬博取支持，也有可能在上述問題采取相對理性的態(tài)度。”上海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李開盛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在日本國內政治中，一直存在一個潛規(guī)則：即媒體在社會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民眾大多不愿意完全相信各政黨，但傾向于信任各大媒體。不同于希望中日關系改善的企業(yè)界，專注于發(fā)行量和收視率的日本媒體，尤其是右翼媒體往往喜歡夸大日本與鄰國，特別是與中國關系的緊張與惡化。政黨在重要選舉期間的有些行為，在某種程度上是為了迎合這些具有一定政治影響力的媒體，爭奪選民眼球。此次選舉之后，該因素的影響力會有所削弱，也不排除安倍內閣在中日關系相關問題上有所收斂的可能性。”高洪說。

“從長遠來看，日本的對華政策最終取決于執(zhí)政者的對外戰(zhàn)略思想、對當前世界格局的判斷、中國未來發(fā)展對周邊國家的利弊分析等。日本執(zhí)政當局固執(zhí)地認為，西方仍主導著國際社會，美國能夠成功地遏制中國的崛起。但實際上中國的和平發(fā)展將會造福于整個人類，當今世界的主題是和平與發(fā)展，并非沖突與戰(zhàn)爭。日本基于對國際大勢的錯誤判斷所構建和推行的戰(zhàn)略必然是錯誤的，其最終也逃脫不了失敗的結果。”高洪說，“中日關系的皮球實際在日本一邊，因為中方已經不止一次地指出中日雙方應該相向而行，共同以和平對話的方式加強合作從而解決問題。”

“雖然不排除中日關系改善的可能性，但是很多問題仍然有待觀察。日本國內不管是民間還是政界要求改善中日關系的呼聲較高，但安倍晉三否認中日間存在領土爭議，并且不斷放出挑釁言論，可以推測即使選后安倍有改善中日關系的某些姿態(tài)，但是短期內產生實質進展的可能性不大。”吳寄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