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中天,1947年生于湖南長沙。1965-1975年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工作生活,后在新疆烏魯木齊鋼鐵公司子弟中學任教。1981年畢業于武漢大學,留校任教。1992年到廈門大學任教,直至退休。曾擔任藝術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長期從事文學、藝術、美術、心理學、人類學、歷史學等多學科和跨學科研究。2005年起,在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開講“漢代風云人物”、“品三國”、“先秦諸子百家爭鳴”。主要學術著作有《藝術人類學》、《帝國的終結》、《費城風云》、《我山之石》等。許多著作被譯成外文或在港澳臺地區發行,在海內外擁有眾多讀者。2011年,結集出版16卷本《易中天文集》。
66歲這一年,“愛折騰”的易中天再次攪亂了中國文化圈的一池春水。
2013年5月2日上午10點39分,他在自己的新浪博客上發表了題為“我為什么要從女媧寫到鄧小平—36卷本《易中天中華史》致讀者”的長文,宣布要用五到六年時間,重寫中華史。
此前,他對外宣稱要“休假式治療”,隨即消失于公眾視野,實則隱身江南某小鎮,秘密籌劃寫作。
“我希望通過五年的努力,能夠弄清楚這些問題:什么是中華?什么是中華文明?為什么只有Chinese 的文明,能夠直接從原始社會誕生,還3700年不中斷?3700年不斷發展壯大的偉大民族,能否在今天為人類文明作出新的卓越貢獻?”
易中天把寫作這部書看作他對畢生追求的了結。“之前寫《帝國的終結》《帝國的惆悵》《品三國》《閑話中國人》等等,可以說都是為了準備,《中華史》則是畫句號。沒有它,都無法對自己有一個交待。”易中天在接受韓國《朝鮮日報》采訪時曾說。
“一個人完成的中華民族的史詩”—這是易中天對自己這部《中華史》的定位。該書的主題,被他概括為一句話:“3700年來我們的命運和選擇。”
各種質疑隨之而來。有出版界人士在微博上公開表示:“直覺告訴我,易中天教授精神發生了問題。”
歷史學者馬勇在肯定了個人寫史的同時,也表達了自己的疑慮:“我估計易中天的36卷可能寫到后來會很難,……到魏晉之后,特別是隋唐以后史料量太大,如果他早年沒有史料的準備,你往哪查都不知道,浩如煙海。”
“請他們放心,他們看到的一定會是一部前所未有的中華史。”對這些質疑,易中天通過媒體如此回應。
近日,剛剛完成《中華史》第一部《中華根》全部6卷寫作的易中天,在上海接受了《瞭望東方周刊》的獨家專訪。長時間密集的寫作讓他看上去略顯疲憊,采訪間隙會抽煙或呷口“碧螺春”提神。訪談話題從中華文明獨特的遺傳密碼展開,兼及其發展軌跡和與其他文明之間的關系。
易中天說自己是“摸著石頭過河的人,邊讀、邊寫、邊研究”。對本刊記者提出的某些他還沒想清楚、仍需進一步研究的問題,易中天很坦率:“我現在答不了你,等到36卷發表之前我會優先接受你的專訪,到時再告訴你。”
訪談全文約一萬字,本刊分兩次刊載,本期發表上半部分。
中華文化的遺傳密碼和核心價值觀
《瞭望東方周刊》:4年前,你接受我們的專訪時曾說,一直在探尋中華文化的遺傳密碼。如今寫中華史是否要將這個遺傳密碼公之于眾?
易中天:得先找到它啊。
《瞭望東方周刊》:已經找到了嗎?
易中天:我現在找到的,就是我在《易中天中華史》第三卷《奠基者》中提到的周人留下的遺產:一個內核—群體意識;兩只翅膀—憂患心理和樂觀態度;三大精神—人本精神、現實精神、藝術精神:四種制度—井田制、封建制、宗法制、禮樂制。
《瞭望東方周刊》:這就是您想找的遺傳密碼嗎?
易中天:應該是。但它是一個很復雜的工程。要等我寫完36卷,建完所有系統才能下結論。
《瞭望東方周刊》:為什么復雜?
易中天:它就像一棵樹,我現在只是找到了它的根系,它還有枝干,還有樹葉,最后要描述的是它的全貌。
《瞭望東方周刊》:你說寫這部《中華史》是為了說明“3700年來我們的命運和選擇”,那么這種命運和選擇是否就是由遺傳密碼決定的呢?
易中天:現在我只能說應該是。因為36卷還沒完成,可能當中還會發現別的問題。我和別人不一樣,我是摸著石頭過河的,邊讀、邊寫、邊研究。我的工作方法不是有了一個現成的結論才把它寫出來。我現在可以做結論的,就是我剛才說的周人為我們奠定的基礎,將來怎么發展我要寫到后面再看。
《瞭望東方周刊》:周人留下的這個遺傳密碼到后來還會不斷有變化?
易中天:周人給我們留下的只是一個內核,它還需要展開,展開的過程中也會受到其他文明的影響,比如佛教等等。
《瞭望東方周刊》:這種影響又會影響到我們后來的命運和選擇。
易中天:是的。但是它總的走向是不會變的。就像長江一樣,從昆侖山發源后,還不斷會有支流加入進來,最后才匯聚成了寬闊的長江。
《瞭望東方周刊》:你說中華民族現在到了一個最關鍵的時刻,這“關鍵”二字怎么理解?
易中天:這里面有幾個原因。
首先,從世界文明的縱向和橫向來看,我們可以對中華文明下這樣三個結論:一是第一代文明中唯一延續至今的,第一代文明中的西亞、埃及、哈拉巴、克里特、奧爾梅克五種文明都已經消亡,只有夏文明發展至商文明、周文明并延續下來了;二是延續至今的文明中,中華文明是唯一沒有信仰的;三是無信仰的文明中唯一具有世界性的。
今天具有世界性的文明只有三個:西方現代文明、伊斯蘭文明和中華文明。未來的文明版圖應該是三大文明三分天下。我們中華文明在未來的世界文明中扮演什么樣的角色,承擔什么樣的義務,我們要想清楚,這不是很關鍵的嗎?
第二點,我們是三大世界性文明中唯一沒有信仰的文明。一般說來,一個文明能夠延續必須有信仰來支持,但我們又沒有信仰。那我們是靠什么支持的呢?是靠核心價值。
西方現代文明和伊斯蘭文明的共同特點是背后有核心價值支持。我們原來的中華文明背后也有核心價值支持。我們的核心價值觀在漢武帝以后辛亥革命以前是三綱五常,這是適合小農經濟的;后來到改革開放以前,我們的核心價值觀是階級斗爭,這是適合計劃經濟的;現在我們進入了市場經濟階段,我們有沒有具有中國特色的,適合市場經濟的核心價值觀?現在沒找到。
如果我們找不到自己的核心價值觀,不要說在世界文明中發揮作用,連延續下去都是問題,這怎么不是關鍵時刻呢?
《瞭望東方周刊》:那你覺得我們現在尋找適合市場經濟的核心價值觀,可以從歷史中找到經驗嗎?
易中天:找不到現成的。因為古代是小農經濟啊,經濟基礎不一樣。我們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市場經濟的傳統。
中華文明像水一樣善于吸收
《瞭望東方周刊》:你認為,未來的世界舞臺,是西方現代文明、伊斯蘭文明和中華文明唱主角,這三種文明間的關系如何?
易中天:西方學術界普遍將人類文明分為三個階段:古代文明、古典文明和現代文明。中華文明、伊斯蘭文明和西方現代文明就分別是這三代的代表。三代文明前赴后繼,三大文明次第輝煌。
今天,我希望這三大文明間是求同存異的關系。我非常贊成馬未都先生的一個觀點——文明求同,文化存異。人類的發展總是越來越走向文明的,而在走向文明的道路上,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探索,也有不同的成果。但是總的走向是使人更加成其為人,最后實現全人類每個人的幸福,即共同幸福。要實現這一點就必須找到全人類的共同價值,要找到這種共同價值又要找到全人類的共同人性。這種共同人性一定是每個民族的文化遺產中都會有的東西,比如愛。
《瞭望東方周刊》:你的觀點似乎與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不同?
易中天:我認為“文明沖突”就是個偽命題。文明怎么會沖突呢?沖突就不是文明。你不能說黃河和長江是沖突的啊。最后總是百川歸海,世界大同。文化是可以存異的,它是一種方式,方式不一樣可能會有誤解,但也不是沖突。就像非洲有些部落是向人臉上吐唾沫表示尊敬,如果你不了解這樣的風俗可能就會覺得他在侮辱你,這叫文化誤會,它并沒有惡意啊。
所謂的沖突都是利益的沖突—政治的、經濟的,各方面的利益。但文明是沒有利益沖突的。
《瞭望東方周刊》:所以你說文明是液態的。
易中天:對。液態的文明會有泉眼或源頭,比如孟菲斯、雅典、羅馬、耶路撒冷。這些文明的泉水涌流,慢慢交匯、滲透、吸收、融合,就會把原來散落各地的文化的點、面、片都“圈起來”,形成“文明圈”。有的文明圈可以超越國界,包容、影響其他種族或民族,讓他們具有共同的氣質,這種文明就具有了世界性。比如當年的漢唐,后來的伊斯蘭和西方。我有一個比喻,液態的文明中,猶太像油,西方像酒,伊斯蘭像奶,中華就像水。
《瞭望東方周刊》:中華文明像水?
易中天:你知道我們的中藥都要用水來煎,藥方中的每一種藥材都有不同的藥性,但放在一個中藥罐里拿水來煎,就可以變成一道可以治病的良藥。這就是中華文明的特點。
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夠從第一代文明延續至今,就因為它不斷地在吸收。把外來的東西都融進來,自己本性還不變,還是中華文明。這太厲害了。
《瞭望東方周刊》:所以即使不斷有外族入侵,它也始終沒有中斷。
易中天:是。我們中華文明,最早是夏。夏其實就是中原地區的幾個點,從部落到部落國家。周邊的商、周對于他們來說都是蠻族。商是東夷,周是西戎。商人進來后,被夏文明同化,并發展成商文明,但主色調還是夏文明的。周人入主中原,變成周文明,但還是繼承了夏商文明。骨子里最重要的那個東西沒有變,就是“家天下”。
《瞭望東方周刊》:這個“家天下”,就是指家國共同體吧?
易中天:是的,它正是從夏開始的。
《瞭望東方周刊》:為什么只有中華文明會發展出這種“家國一體”呢?
易中天:這個問題我現在回答不了你。因為要和埃及、西亞、印度這樣的農業文明再作比較。
《瞭望東方周刊》:你覺得會和地理環境有關嗎?
易中天:和地理環境肯定有關系。但是這種關系怎樣描述我現在還不好說。等到36卷發表之前我會優先接受你的專訪,到時再告訴你。
現在我能想到的是,比如拿中華文明與同是農業文明的埃及文明相比,埃及是一條河—尼羅河,而且尼羅河每年都是改道的。埃及文明就產生于尼羅河邊,最初是一些部落、部落國家,叫諾姆,尼羅河就像一條珠鏈一樣把這些散落的諾姆串起來。是否由于尼羅河經常改道,使他們產生了對神的崇拜,他們覺得是神在左右這一切,就建立了神權政治。這一點我現在還不能肯定。
而我們的周文明是渭水和涇水兩河之間,耕作的平原相對更穩定,他們就更重視人的作用。埃及是君權神授,我們是君權天授,而天人合一的思想在周就已經萌芽了。隨之而來的就是以人為本、以德治國的一套思想。
再往上可以追溯到世界文明的岔路口。世界文明最早產生的第一個環節是巫術,巫術是繼工具之后人類最早的文化模式,巫術實際上是一種精神性工具。與此相對應的是生殖崇拜,發展到圖騰崇拜,這在全世界都一樣。但是唯獨到了第三個階段,我們變成了祖宗崇拜,而他們(埃及)變成了神的崇拜。為什么會這樣變?我現在回答不了,還要再研究。
贊成中國道路,反對“中國模式”
《瞭望東方周刊》:你把中華文明的位置擺在第一世界的第三位,依據是什么?
易中天:只有世界性文明才能稱之為第一世界。其他民族性、地域性文明中,那些比較大的我稱之為第二世界,第三世界就是那些很少被人注意到的文明。把中華文明放在第一世界的第三位,是因為它在第一世界的三種文明中影響力最小。我是有統計數據的,包括人口、面積、知名度等等。
西方現代文明的影響那是毋庸置疑的,現在誰不受西方文明的影響啊?但伊斯蘭文明的影響也值得注意,因為他們生得多啊。有人預言很多西方國家將來都要伊斯蘭化。
《瞭望東方周刊》:那你覺得中華文明的影響力以后會上升嗎?
易中天:不知道。那要看我們自己表現如何了。
《瞭望東方周刊》:近幾年中國道路、“中國模式”的話題一直在被熱議。
易中天:我贊成中國道路,堅決反對“中國模式”。因為每一個民族都要生存、發展,要有一條道路,作為我們這樣一個歷史悠久、人口眾多、傳統力量如此強大的民族,除了走自己的路,沒有別的路可走,別的路都是走不通、不能走的。就算別人的路再好也走不了。
我反對“中國模式”是因為:第一,我不認為中國形成了什么模式,現在還是摸著石頭過河呢,自己還找不著北,哪來的什么模式?第二,我根本就反對“模式”這個說法。我最痛恨的就是模式和范式,因為這會把人框死了。我使用的詞叫“方式”。方式是活的,可以調整。模式和范式都是固定的、照搬的。
模式還有一種危險性在于,要推銷出去,要人家學,這是非常糟糕的。所謂文明求同、文化存異嘛。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方式,每個民族也有自己的道路。
《瞭望東方周刊》:那你覺得中國的方式是什么?
易中天:不知道呀。大家不是都還在找嗎?
《瞭望東方周刊》:你說中華文明從唐中期以后一直在走下坡路。那你覺得我們今天要復興應該怎么辦?
易中天:這正是我未來在第36卷要講的內容。第36卷的標題就叫“走向偉大復興”。
《瞭望東方周刊》:你覺得有可能的路徑嗎?
易中天:不知道。5年以后回答你。
《瞭望東方周刊》:要在歷史中找答案?
易中天:還未必有答案。我最后也許只是把各種可能性羅列出來。要寄希望于中國人民的偉大實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