鉆進象牙塔的蛀蟲們

近日，一條高校腐敗的新聞成為輿論關注的焦點。中國人民大學（以下簡稱人大）招生就業處處長蔡榮生因自主招生涉貪被調查，有消息稱其是在外逃通關期間被抓，涉案金額可能高達數億元。

一時間，高校腐敗、自主招生弊端、去行政化等討論接踵而至，步步深入。

就在此前一天，中紀委監察部網站同樣一條高校腐敗的處理決定也引發了公眾注意，四川理工學院院長曾黃麟被正式立案調查。

一所是地處首都的教育部直屬重點大學，一所是身在西南的理工學院，一位是“一手遮天”的招生處處長，一位是學院的“一把手”，一個涉嫌在自主招生中謀取利益，一個栽在了基建項目上。

關于蔡榮生的傳言成真

11月26日，微博率先爆料：人民大學招生就業處處長蔡榮生持假護照在深圳闖關被抓。據《中國青年報》報道，最早發出消息的信力建是在微信群中得到這條消息，隨后他發到了新浪微博上。微博稱，蔡榮生持假護照欲闖關赴加拿大，并稱蔡交代的招生等問題金額達數億元，且出逃前曾留書反映領導問題，而人大教育學院執行院長胡娟也已經在當天下午被免職協助調查。

這條微博很快被轉發，信力建考慮到消息尚未核實，就主動刪掉了上述內容。

27日，爆料的內容被人大方面確認，蔡榮生正在接受相關方面的調查，但對于胡娟是否免職則未給出確切答復。在當晚發給媒體的統一短信回復中，人大稱，“招生就業處新處長上周已任命并開始主持工作，其他信息待核實。”

28日，在教育部例行新聞發布會上，教育部進一步證實了蔡榮生被調查一事。在新聞發布會中，人大黨委副書記兼副校長王利明離場，沒有參加后續的記者提問環節。

至12月3日，胡娟是否涉蔡榮生案而被免職仍無確切信息。但據財新網透露，人大內部正在進行新一輪中層干部調整，胡娟已經離職，是否涉案仍未可知。

蔡榮生事件曝光后，有媒體稱采訪了人大區域與城市經濟研究所教授張可云，他表示，人大的權威人士曾告訴他，有人向蔡榮生“通風報信”，稱其正被相關部門調查問題。他還說，大概是五六天前，蔡榮生到深圳準備潛逃國外，在深圳海關被抓。“據我了解，現在該校被調查的還有其他人。”

這家媒體還引用張可云博客中的話稱，“兩年多前我就認定，中國人民大學的自主招生肯定會出問題。100萬元上人大，大家都聽說過。”這篇報道被以《人大教授：100萬上人大，大家都知道》的標題廣泛轉載。

但隨后張可云即在其博客上申明，“從前天開始，許多記者同我聯系，我幾乎全部謝絕了采訪。對個別記者，我只是提到了網絡上流傳的一些消息。今天網絡上出現的一篇文章，指我說：100萬上人大，大家都聽說過。這是編造出來的。”

據《中國青年報》了解，蔡榮生是在陜西辦理的闖關用的假護照，護照是其本人照片，但身份信息不屬實。目前，人大已經要求副處級以上干部上交護照，而一位知情人士表示，人大反腐近期很可能會有新動作。

中央巡視組巡視中，人大是唯一高校

據相關媒體調查，早在2010年網上就出現大量舉報蔡榮生的材料，指其招生腐敗，利用自主招生、提前錄取等機會收受賄賂。

現年48歲的蔡榮生是吉林長春人。1987年畢業于清華大學機械工程系，獲工學學士學位；此后在人大獲得經濟學碩士和博士學位。1987年至1989年在長春一汽集團工作，任助理工程師；1992年開始在中共中央臺灣工作辦公室、國務院臺灣事務辦公室工作，主要負責兩岸經濟交流與合作的組織、指導、管理、協調工作。后來他回到母校，先后任人大學生處處長、黨委武裝部部長等職。2003年，蔡榮生開始擔任人大招生就業處處長。

2012年，在全國就業創業工作表彰大會上，蔡榮生作為教育部評選的5名直屬高校獲獎者之一到場接受表彰，獲評“全國就業先進工作者”。

蔡榮生事發后，有媒體采訪人大師生，有人說蔡榮生非常低調，很少接受媒體采訪；也有人表示，蔡榮生在學校里開著寶馬，喜歡顯擺；有學生描述，他留著平頭，看起來很干練，講話也有條理，有一種能鎮住人的氣場；另有多位人大師生表示，對于蔡榮生和人大在招生上的“黑幕”早有耳聞，所以看到他或因招生問題被調查的消息并不驚訝。

除擔任人大招生就業處處長外，蔡榮生還是人大貿易經濟系的教授、博導。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方流芳最早在微博上指出，蔡榮生至少還在7家公司有過兼職獨立董事的經歷，包括大唐高鴻數據網絡技術股份有限公司、黑龍江交通發展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東華合創數碼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等。蔡榮生也被坊間評價為“政商學”通吃。

今年6月3日至8月29日，根據中央的統一部署，中央第十巡視組到人大開展巡視工作，并約談了該校中層干部。據了解，在中央巡視組的兩輪巡視中，人大是唯一的高校。

9月26日，巡視組結束巡視后，向人大領導班子和在職校務委員會成員反饋了巡視情況。巡視組組長陳際瓦在反饋時指出，巡視中干部職工反映的問題主要是：在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方面，懲防體系建設特別是財務管理、領導干部薪酬管理、自主招生等方面存在薄弱環節；在執行中央“八項規定”和作風建設方面，出國管理不規范，公款吃喝、送禮現象依然存在；在執行民主集中制和干部選拔任用方面，一段時間里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貫徹不夠到位，干部任用和管理不盡規范。

“巡視組還收到一些反映領導干部的問題線索，已按規定移交中央紀委、中央組織部和有關部門處理。”陳際瓦說。

中央巡視組離開人大兩個月后，蔡榮生被調查。

自主招生十年

蔡榮生事發后，關于高校自主招生的討論愈發激烈。

教育部新聞發言人續梅表示，教育部一直明確規定，高校要進行陽光招生，做到公開公示，如果有哪個高校違紀違規，務必嚴肅查處，教育部明確要求中國人民大學配合調查。

自主招生于2003年在全國啟動，至今正好十年，首批試點的22家高校，其中就包括人大。

這項招生政策的初衷是通過高校自主考試，選拔具有超長創新和實踐能力，或者有特殊才能、綜合素質名列前茅的應屆高中畢業生，通過考試并簽訂協議的考生，高考后可通過低于高校指定分數線以下若干分數進行錄取。

在自主招生中，高校一直有自主權，特別是2005年《教育部辦公廳關于進一步做好高等學校自主選拔錄取改革試點工作的通知》出臺后，在統招時，省級招辦可將高校自主招生錄取的學生檔案提前批次投檔，這極大增加了高校的選擇權。

自主權越大，就越容易給“人為干預”留下空間。據媒體報道，人大藝術特長類的招生過程中，評委考生間并不拉簾，尤其在面試環節，考官的判斷對考生成績影響較大，這都給腐敗提供了空間。

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在分析自主招生導致腐敗的癥結時表示，因為目前的高校自主招生過程中學校處于強勢地位，一方面把自主招生變為搶生源的手段，另一方面則制造權力尋租空間，只要有行政人員參與，權力的尋租就是難免的。

根據人大歷年的自主招生簡章，人大的自主招生選拔由本科招生委員會領導，在選拔過程中，學校紀委、監察處全程參與，本科招生工作在學校紀委監察處的全程監督下進行。監督機制看似嚴絲合縫，但仍不妨礙蔡榮生從中牟利。

另據《齊魯晚報》引述知情人的話說，蔡榮生是人大前校長紀寶成的得力部下，本科招生委員會主任雖為該校副校長擔任，但蔡榮生實則無人能管，自主招生的監督機制貌似很嚴格，實際上對蔡并未形成有效監督，形同虛設。

招生腐敗不僅存在于人大，也不只存在于自主招生，“碩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招錄中的問題更大。”某地方高校系主任王宏偉說，每年都有親戚、朋友、老鄉來找他，希望能通過“特殊途徑”讀研，均被他一一拒絕，“但從整個學校的招生效果來看，每年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同等情況下優先錄取更是大量存在”。

倒在基建問題上的曾黃麟

有評論稱，如今的高校腐敗集中發生在三個領域：招生、后勤和基建。

11月25日，四川省理工學院院長曾黃麟被正式立案調查。經查，曾黃麟任該院院長期間，在學院新校區建設和老校區整治等基建工程中，涉嫌利用職權，收受多名地方建筑承包商賄賂。

曾黃麟所在的四川理工學院位于四川南部的自貢市。前身是1965年建立的原華東化工學院（現華東理工大學）西南分院。1979年在此基礎上組建為四川化工學院。1983年更名為四川輕化工學院。2003年4月，與自貢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自貢高等專科學校和自貢教育學院合并組建為四川理工學院。

據知情人士透露，曾黃麟案由可追溯至11年前。2002年3月，當時的四川輕化工學院即啟動匯東新校區的建設；2003年10月，這一新校區正式投入使用。但直到2012年6月，該校區仍然在對外發布基礎設施建設的招標公告。

曾黃麟案發后，在“自貢都市網”、“四川理工學院吧”等當地論壇中引發激烈討論。一篇標題為《曾黃麟果真被雙規了》的帖子跟帖者多達數十人，身份幾乎都是該校的學生。

根據公開資料顯示，曾黃麟生于1955年，從事神經網絡研究，博士生導師。他在學術方面頗為搶眼，是全國突出貢獻專家人選，享受國務院特殊政府津貼，IEEE高級會員，四川省學術技術帶頭人、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資助項目獲得者。

他曾先后主持完成“基于粗集理論的智能模式識別方法研究”、“基于粗集理論方法的智能專家系統研究”等科研項目25項。發表科研論文150余篇，被SCI、EI等收錄40余篇，出版專著8部，獲得省、市科技成果獎勵10項，被列入全國“百萬人才工程庫”。

與曾黃麟同期被調查的還有四川護理職業學院校長鄒世凌、成都中醫藥大學校長范昕建，除這三位校長外，這些學校亦有不少中層干部被一并調查。《21世紀經濟報道》引述專家的話稱，近年高校管理者腐敗案頻發，與高校大規模舉債、大興土木擴建新校區關系甚大，弊案層出也折射出高校財務管理的亂象。

在剛剛閉幕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上，再次提到大學去行政化。12月1日，教育部首批核準了中國人民大學等六所高校的章程，章程被視作是“大學憲章”，評論也認為這是大學去行政化正式揚帆啟航。

教育部相關負責人表示，依章程自主管理是高校的法定權利，制定章程是完善中國特色現代大學制度的關鍵環節。章程絕不是一紙空文，如果不按章程辦事，會有各種糾錯機制。按照計劃，包括北大清華在內的所有985高校需于明年6月前完成章程制定，全國所有高校要在2015年底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