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禪宗史上最重要的人物是六祖慧能。有人把他和孔子、老子并列,稱為中國儒、道、釋的“三圣”。慧能繼承弘忍衣缽的故事載于《六祖壇經》,帶有很多傳奇色彩。
當時五祖弘忍在湖北黃梅的東山寺開壇說法,有弟子七百多人,其中大弟子十余人。
在大弟子中有一位叫神秀,他被選為“教授師”,代老師給普通弟子授課(有點像現代大學里的助教),學問特別好,地位最為突出。寺廟里還有一個特別不起眼的人,就是慧能。他本來只是一個不識字的樵夫,因為喜好佛法而投靠東山寺,充任踏碓舂米一類的雜役,還沒有正式剃度。
弘忍感到自己年老了,準備選擇一個繼承人。他要求諸弟子各作一首偈子來顯示對禪的理解,他將據此作出決定。選擇傳人?除了神秀還能是誰?弟子們都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旁人就不用考慮了。
神秀也就當仁不讓,某日夜晚在南廊墻壁上題寫了一首偈子,語云:
身是菩提樹,心為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慧能到東山寺才八個多月,整天忙著干活。他聽眾人都在議論神秀的偈子,認為他說得不對,可是自己不識字,就請人代寫了一首偈子在墻上: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弘忍看了神秀的偈子,評價是“只到門前,尚未得入”,而看了慧能的偈子,認為他真正明白了佛法要義,于是半夜三更將慧能喚入內室,為他解說《金剛經》,而后將代表禪宗一脈相傳的袈裟交給他,表明他是自己的合法繼承人。
我們讀《西游記》,看到菩提祖師半夜把孫悟空約到內室,教給他神通變化的本領,就是從慧能的故事演變而成的。
弘忍是有眼光的人。但慧能的身份、名望都太低了,眾僧很難接受這一安排。弘忍恐怕他被人所害,又連夜將他送走,于是慧能去了廣東。也許,這也是弘忍對慧能的一個考驗吧:能不能自立,終究要看自己。
以后神秀在北,慧能在南,各立一宗。南北對峙有一段時期,到中唐以后,南宗禪占了上風,被推舉為禪家的正宗。
神秀與慧能兩偈的區別到底在什么地方?
神秀偈體現出來的是一種高度警覺的狀態,要求時時刻刻看管著自己的心靈,在持續的修行努力中抵御外來的誘惑。當神秀說“身如菩提樹”時,他把智慧落實在“身”,即有形的個體生命上,因此智慧成為“我”的智慧,與外部世界對立的智慧,成為狹隘而有限的東西。心如鏡一般空明,意思本來也不錯,但說到“心如明鏡臺”時,“臺”象征了某種堅定而固執的姿態,心的空明實際上也不可能存在了。
而在慧能看來,我們的身心并非實有,試圖用拂塵不斷掃除的“塵埃”也并非實有。正如《金剛經》所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現象都不具有真實不變的本性。而一旦意識到“本來無一物”,擺脫了以自我為中心的意念、“我”與外界的對立,就沒有塵埃也沒有拂拭塵埃者。
煩惱不起,清靜自如,在一種不需要刻意修持、不脫離日常生活的狀態中,便能達到真正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