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貢獻,不應該是大學教授去了以后促進了司法審判,而應該是司法經驗如何能改造大學的學術研究,但當初的目標設計可能恰恰是相反的。”
在百度個人介紹頁面中,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院長、“女掌門人”薛剛凌的“社會兼職”一欄,剛剛新增了一個帶有“官方背景”的身份: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審判庭副庭長。
這個新身份的獲得還不超過兩周。2012年12月28日,第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三十次會議通過一批人事任免名單,三位知名法學專家首次被任命為最高人民法院相關業務庭副庭長。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院長薛剛凌被任命為行政庭副庭長,北京師范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常務副院長盧建平被任命為刑三庭副庭長,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民商法教研室主任姚輝被任命為民一庭副庭長。
“當初沒想到會這么正式,最后還要經過全國人大常委會的任命。”薛剛凌對《民生周刊》表示,如此高規格、正式的任命讓她有些意外,“以前也有過各種掛職任命,但感覺這次是最正式的一次,經過了最高權力機關的投票任命,感覺到責任重大。”
“這種做法值得鼓勵,能讓學界和實務界有一個知識上的互動。”北京大學社會科學部副部長、法學院教授強世功對《民生周刊》提出,但值得警惕的是,不能因為這種互動機制的建立,而抹殺了實務界和學界正常的分歧和批評,“某種意義上講,法學必然要獨立于司法。我希望是因為分工的不同而產生批評,而不是因為利益的不同而產生批評,然后去協調這些利益。”
探索“雙向交流”
強化法院與政法學院間人才和業務交流的動議早已有之,而此動議的出發點,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王勝俊曾在2011年3月的一次會議上指出,是為“充實審判力量,提高司法水平”。
2012年7月,最高人民法院專門出臺指導意見,要求通過“走出去、請進來”等多種方式,建立人民法院與法學院校的雙向交流機制。
加強人員相互交流是指導意見的核心內容。意見明確,各高級人民法院可定期從法學院校選派2—3名優秀專家、學者到各級法院掛職鍛煉,擔任相應領導職務,參與人民法院的審判或調研工作,具備條件的可列席審判委員會。
此次的三學者掛職最高院,使上述構想得以落地。“在遴選程序上,最高院應該是有一套嚴格的程序,但具體細節我也不是特別清楚。”薛剛凌表示,盡管作為當事人,但對整個遴選程序和標準也只知其大概,“經過了推薦、考察、投票等這些程序”。
對于選擇的標準,薛剛凌推測,一個因素是年齡,不能太年輕;另一個重要的因素則是專業背景。
此次掛職的這三位法學專家均具有教授職稱和博士生導師資格,且均是“60后”。從專業背景看,薛剛凌、盧建平、姚輝分別為行政法學、刑法學和民商法學領域的知名學者,而掛職單位也分別與各自的專業背景相對應。
不過,對于整個遴選程序和具體細節,受訪專家并不愿意多談。而盧建平則以“還未正式到任、不方便說”為由婉拒了采訪。他還表示,最高院政治部也“打過招呼”,希望他們“正式走上崗位之后再說”。
此次三名專家的掛職期限為兩年,掛職形式也相對靈活,并不脫離原有教學崗位。對于工作的具體內容,最高人民法院政治部曾透露,這些掛職專家主要參與審判工作研究、審判經驗總結、司法政策制定、司法解釋的論證以及指導性案例的匯編。
薛剛凌透露,目前并沒有正式到崗,一切都處于準備階段,“此前對最高法院的工作性質還是有所了解的,除了審案,還有司法解釋、對基層的請示做一些回應和指導。行政訴訟還面臨著行政訴訟制度的修改,估計過去以后會開展與此相關的調研工作。”
從最高檢到最高院
事實上,請學者走進“官場”掛職,在檢察系統早已有多年的實踐操作,而最高人民法院則是首次嘗試。
1994年,北京市海淀區檢察院引進學者掛職制度,到2008年底,北京18個區縣院和2個分院全都有學者擔任掛職副檢察長。
基層的十多年實踐,最終讓最高檢下決心將掛職這一模式適用到最高司法機關,并在全國檢察機關進行推廣。2006年7月,最高檢嘗試開放三個副廳級職位引入學者擔任。因掛職職位之高,此舉在法律界影響頗大。
首批被選中的三位教授是中國人民大學何家弘,任瀆職侵權檢察廳副廳長;中國政法大學趙旭東,任民事行政檢察廳副廳長;北京師范大學宋英輝,任法律政策研究室副主任。首批三位學者到期重返教壇之后,在2009年,最高檢又任命法學教授李希慧、張明楷、湯維建出任第二批掛職副廳長。
而翻閱當年的媒體報道可以發現,此事在當時引起極大關注,甚至爭議。媒體評價也呈兩極分布,有媒體評價認為這是最高檢歷史上的第一次,具有開創意義;有評論則認為此舉背后政治意義深刻,甚至有人稱三位到最高檢掛職的法學家是“紅色理論家”。
爭議的背后,與當年曠日持久的關于取消和削弱法律監督權(檢察權)的爭論有關。在學界,不少學者認為法律監督職能應該從檢察機關剝離,檢察機關不能既是公訴人,又行使法律監督權。
這場被形容為“驚心動魄”的爭論隨著2006年5月中共中央11號文件的下發而告一段落。《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加強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工作的決定》明確提出,檢察機關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是司法機關。
在當時的一些媒體看來,這場爭論直接導致了最高檢引進學者加強法律監督的理論研究。時任最高檢政治部主任的張建軍則表態說:“這是檢察系統的一種統戰工作,有利于高校、科研單位專家了解檢察工作,建立感情,增進共識。”
“不能因為有學者對制度的批評,就把學者拉進去做官,這是一個政治的考慮,而不是一個長遠的安排。”強世功對《民生周刊》直言,如果是那樣的出發點,則沒有任何的意義,反而成為政治和學術最丑陋的地方,變成了相互之間的一個交易。
相對于當年學者掛職最高檢引發的爭議,此次學者掛職最高院并沒有引發更多的“政治猜想”。強世功坦言:“我希望最高法院吸收學者進去,不是因為學者批評司法改革。如果這樣,我是堅決反對的。”
誰影響誰?
“這種模式如果能夠運用得好,對學術界和司法界都有一定好處。”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張千帆對《民生周刊》表示,目前這種“雙向交流”已經非常普遍,總的來說沒什么壞處,但對于解決中國司法行政化問題意義不是太大,“這種交流通常是小規模的,而且學者過去也不是擔任法官,只是擔任一個領導,表明這本身就是在目前司法行政基礎上做的一件事情。”
在強世功看來,這件事情更值得期待的意義應該是促進法學的發展,而不是司法實踐的改變,“在我們現在的法律傳統里,有一個科學化的傾向,總是把理論帶到司法實踐中來改造實踐,但沒有想過把實踐中的經驗帶到學術中來。”
強世功表示,怎樣將中國社會大量的司法實踐和司法案例、中國獨特的經驗變成獨特的法律制度和獨特的法學,這才有意義,“如果說貢獻,不應該是大學教授去了以后促進了司法審判,而應該是司法經驗如何能改造大學的學術研究,但當初的目標設計可能恰恰是相反的。”
而在薛剛凌本人看來,這是一項值得嘗試的互動機制,有助于在實務界和學界之間尋求更多共識,“在國外,例如澳大利亞,有很多研究型機構,性質是政府機關,但有一部分人員是學者,另有一部分來自實務部門,兩個群體走到一起,做深度調查研究,然后出臺一個決策建議,這樣的好處是容易達成共識。”
“現在是各說各的理,分裂性很強,相互不了解、相互不信任。我們國家很需要一種共識平臺,這種交流機制很重要。”薛剛凌指出。
這種交流顯然也包括建立更為順暢的人員交流機制。業界普遍的共識是,在形成法律職業共同體方面,我國還存在許多制度和人為壁壘,法官、檢察官、律師和法學家等各職業群體之間并沒有形成良性的交流機制,“職業割據”明顯,不能形成合力優勢。
u7JIleT55+r5rUTnfenyZw==自從學者掛職檢察系統之后,也為一些學者打通了進入“官場”的通道。中國人民大學教授黃京平,“官學兩棲” 十余年之久,現掛職北京檢察院第二分院副檢察長,之前掛職北京市海淀區檢察院副檢察長。還有人轉而從政,如中國人民大學學者姜偉掛職北京海淀區檢察院副檢察長后,調任最高檢刑事檢察廳副廳長、公訴廳廳長、黑龍江省檢察院檢察長,目前就任中央政法委副秘書長。
“這種制度設計和法律共同體有關系,但法律共同體的培養最主要還是通過共同的法學和法律,人員之間的交流倒并不重要。”強世功指出。
張千帆也持同樣態度,“共同體未必要通過人員的交換來形成。”在他看來,兩邊都保持一定的獨立性,實質上對于建立共同體也許更好。“并不是指大家成為一家子才叫共同體。可以有不同的中心,各自有不同的視角,但可以在一起經常交流,而且可以有更多制度化的交流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