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發店里的秘密

在美國的日子，總是舍不得理發。常聽朋友說起那些抓不住重點的非亞裔理發師，身上噴著掩蓋體味的濃重香水，理完發以后你才發現，他們把黑色直發生生剪成了凌亂的白人黃發。于是，為數不多幾次去理發店的機會都是摯友提供的，陪別人理發是極其無聊的，每次都持續坐在那里發呆、打哈欠，和各種不認識的人在鏡子里目光相接。

其中有個理發的黑人老大爺雙目緊閉，眉頭緊鎖。低頭看看他還露在簾子外面的鞋，一雙嶄新的登山鞋，鞋底幾乎一塵不染。我不禁唏噓，人老了穿再好再新的鞋也走不去遠方了。順著簾子再看上去，他的眼皮皺得像核桃一樣，哆哆嗦嗦地勉強合攏，對他來說，周圍的世界像是真空，聽不見，看不到。

黑人老大爺對我沒有任何吸引力，我開始無聊地看地上那些被拋棄的頭發，黑的，黃的，直的，卷的，還有一堆如楊4xCNjJKpWzWKqYgpOU9uudZ8YUw85lFJJFhdnBI/uHY=絮般臟兮兮的東西。我開始思考它的來源，最后驚訝地發現這些楊絮一樣的東西居然是黑人老大爺的頭發。我一直以為黑人體內大量的黑色素可以抵擋歲月的侵蝕，卻不知原來他們也逃不過如梭的時光手掌，最終也會有頭發花白的一天，只是這一刻來得更觸目驚心。老大爺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而我則肆無忌憚地盯著他發呆。他也許是不屑，更可能是沒有力氣和我四目相接，他毫無生氣地坐在那里，整個身體仿佛是為了支撐頭發的一個三腳架，大把大把的灰白色頭發飄飄悠悠地落了一地，也許那就是時間的盡頭。

想到這里真是一身冷汗，頭發到底是什么？是老人們被死神召喚時那翩翩起舞的灰白色楊絮，還是那不斷被我們拋棄的過去？

頭發在我們身體的最高處，不斷新生死亡；指甲在我們身體的最遠處，不斷新生死亡；而我們原地不動。看著這合理的新老更替，我們變成了自己生活的理發師，不斷剪掉過去，把新生變成過去，甚至把未來也變成過去，未來與過去的線性時間軸被對折了，那個褶皺就是死亡。

一個激靈，我回想起自己小的時候，每次去理發店之前就和哭喪似的，理發時強忍眼淚，剪完頭回家繼續哭喪，那個時候我不舍得自己的發梢。后來習慣了，反而熱衷去理發店換個發型，尤其痛恨分叉枯黃的發梢。也許等我老了，我又會留戀自己黑色的發梢，因為新生的頭發會慢慢地變白，這讓我恐慌。

突然想明白，我為什么會將黑人老大爺愁眉緊鎖的表情刻在腦子里了。也許他再也不能像年輕人一樣，滿心歡喜地去理發店迎接新生，因為每一寸新生都告訴他歲月的流逝，每一個新的時刻都是他越來越早的過去，對于老人來說，未來和過去毫無差別，他馬上走到了那條時間的褶皺上。我在這一刻終于發現了時間軸對折的秘密。

頭發是個充滿活力的起點，不斷新生；頭發是個時間流逝的起點，慢慢變白。拿起剪刀，看著那又新又舊的發梢，到底是剪還是不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