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個奇跡的時代,一個藝術的時代,一個揮金如土的時代,也是一個充滿嘲諷的時代?!?925年,F·S·菲茨杰拉德在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中,如此形容自己身處的20世紀20年代。
近日,由曾執導《紅磨坊》的澳大利亞導演巴茲·魯爾曼打造的新版《了不起的蓋茨比》,又將我們帶回到那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爵士時代”。
影評人認為,電影對那個奢華年代的描摹似乎有些用力過猛:服飾、珠寶、宴會,跑車,無時無刻不在暗示那個瘋狂、開放、追求物質財富的年代。
由萊昂納多飾演的杰伊·蓋茨比,是一個往來于曼哈頓和長島的神秘人物,他在長島買了套別墅,靠非法的私酒生意發了橫財,每晚都要舉行盛大宴會,以各種名酒和美食招待各界朋友。他這么做,無非是想引起昔日戀人黛茜的注目,找回失去的愛情。
黛茜的遠房表哥你可,是小說和電影中故事的講述者。他有幸光顧蓋茨比的盛宴,并為蓋茨比和黛茜牽線見面。帶在戴茜和丈夫湯姆眼中,蓋茨比就個暴發戶,而不是真正的貴族。
故事以悲劇結尾。黛茜心緒煩亂時開車,撞死了丈夫的情婦。蓋茨比為保護黛茜,承擔了責任,但黛茜已打定主意拋棄蓋茨比。在湯姆的挑撥下,情婦的丈夫開槍打死了蓋茨比。蓋茨比死后,昔日的賓客一個也不露面,黛茜則陪丈夫遠遠離去,蓋茨比所追求的那個“美國夢”也破滅了。
《了不起的蓋茨比》為什么“了不起”?
“25美分的價格能讓人們關注《蓋茨比》嗎?還是會繼續遭到冷遇?這部作品有機會成功嗎?還是付諸努力后,仍遭受不公?”
這是1940年菲茨杰拉德寫給編輯麥克斯維爾·柏金斯的一封信。不久之后,他就罹患心臟病去世了。
小說出版于1925年,他已不是幾年前文學界默默無聞的無名小卒,可是《了不起的蓋茨比》在市場上的表現卻遠遠不如他的前兩部小說《人間天堂》和《美與孽》,簡直可以用慘淡來形容。
慘淡到什么程度呢?作者生前這部小說只由斯克里伯納出版公司印刷過兩次,當菲茲杰拉德在1940年與世長辭時,1925年8月第二次印刷的3000冊圖書還有部分放在倉庫里。菲茨杰拉德死前,肯定不知道后世在20世紀末對于這部小說的評價——“美國國民小說”。而小說被5次搬上熒幕,更是他不可能想到的。
是什么改變了人們對這部小說的態度?
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后,美國有一批青年作家陸續登上文壇。他們不僅年齡相仿,而且經歷相似,在創作中表現出許多共同點,逐漸形成新的文學流派——迷惘的一代。海明威奔赴歐洲戰場,故通過創作小說《在我們的時代》描述戰爭對他們的殘害,表現出一種迷惘、彷徨和失望的情緒。而這一流派也包括沒有參加過戰爭的作家,如菲茲杰拉德和沃爾夫。
菲茨杰拉德雖沒有寫出海明威那種“整個人類迷惘的氣質”,甚至出版他作品的責任編輯都認為他對人物的刻畫不太過關,但這個人,卻整整描寫了一個時代——栩栩如生地重現了那個時代的社會風貌、生活氣息和感情節奏。
菲茨杰拉德對美國爵士年代的描摹非常成功——快速發展的汽車工業、輕易掙錢的渠道、充滿笑語、打趣、香檳的花園酒會,性解放、轟轟烈烈的華爾街牛市以及靠石油發跡的寡頭集團。這些社會景象在菲茨杰拉德的筆下處處都有體現,而他也因此被后人賦予“爵士時代編年史家”的稱號。
此書的中文譯者也曾評價道:菲氏并不是一個旁觀的歷史家,他縱情參與了“爵士時代”的酒食征逐,但更重要的是,在沉湎其中的同時,他又能冷眼旁觀,體味“燈火闌珊,酒醒人散”的悵惘,用嚴峻的道德標準衡量一切,用凄婉的筆調抒寫了戰后“迷們的一代”對于“美國夢”感到幻滅的悲哀。
如何定義“爵士時代”?
爵士時代同上20世紀50年代和90年代,并成為美國歷史上經濟發展最迅速的三個時期。從1919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落幕,到1929年華爾街股災引起的大蕭條來臨,這段時間被稱為“爵士時代”。在此期間,美國的經濟、社會、文化各方面均取得長足的發展,順利地晉升為全球最富裕的國家,并成為現代消費主義的發源地。而菲茨杰拉德的個人經歷也正是這一時代的寫照。
菲茲杰拉德當時20多歲,而且并無可以倚仗的殷實家庭——他父親從西部農村到東部找工作,一度供職于寶潔公司,但被辭退之后,只能無奈地舉家黯然西返。菲茲杰拉德能夠過上如此闊綽的生活,是因為他那出類拔萃的才情和少年成名的運氣:他在1920年出版的處女作《天堂的這邊》,首印只有3000冊,但三天便告售罄,隨后一年加印了十一次,總銷量達到了近5萬冊。
這本書給他帶來了1.2萬美元的不菲版稅,當時,普通人每個月賺100美元就覺得很滿足了。但這只是個開始,搖身變為文學新星的他,在給各大報刊撰寫短篇小說時,可以獲取更高的稿酬。
當時,菲茨杰拉德貌美如花的妻子澤爾達尚未罹患精神分裂癥,在各種社交場合與他出雙入對,一起被視為爵士時代的代表人物。正是在這個時候,菲茲杰拉德開始構思《了不起的蓋茨比》。
隨著一戰的結束,許多復員軍人從歐洲回到美國,這些人兜里揣著大筆的退伍費,給市場帶來了強勁的消費需求,美國的經濟因之迎來了騰飛。
這個時期最主要的經濟現象是汽車產業的異軍突起,正如19世紀中葉鐵路對于經濟的貢獻一樣。僅以福特汽車公司為例,到1924年,每24秒就有一倆Model T賣出。1929年,美國就生產了560萬汽車。一些農民買了車之后還改不了架馬車的習慣,腳踩剎車時口里不禁高喊一聲 “吁”。汽車讓人們不必局限于居住在工作地周圍,郊區也發展起來,隨之也帶動了高速公路的興建,催生了汽車旅館、汽車服務站、二手車銷售等新興行業,更加速了城市的擴張進程。
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同汽車的不解之緣始于這樣一個情節:到了周末,蓋茨比的勞斯萊斯就成了公共汽車,從早晨9點到深更半夜不停地往返,接送城里的客人。而那輛旅行車也像一只敏捷的黃色甲殼蟲疾馳著去火車站接所有的班次。
杰伊·蓋茨比擁有的是奶黃色的勞斯萊斯,鍍鎳的地方閃光耀眼,車身長得出奇,四處鼓出帽子盒、大飯盒和工具盒,琳瑯滿目;而少女時期的戴茜開的是白色的跑車;熱衷騎馬的湯姆也有一輛藍色跑車;湯姆情婦的丈夫喬治·威爾遜則是汽車修配廠的老板。汽車在電影里的地位舉足輕重,甚至小說中最關鍵的情節也跟汽車有關:戴茜開著蓋茨比的勞斯萊斯,把丈夫的情婦梅朵撞死了。
蓋茨比希望汽車化身為自己財富、地位的象征,而湯姆早就不在意汽車彰顯的社會地位,他甚至還嘲笑蓋茨比的車花花綠綠沒有品位。
那是一個狂飲與禁酒的時代
爵士年代的另一個顯著特征,就是禁酒令。然而,這條針對道德的立法毫無意義,卻適得其反地讓黑幫通過私酒生意大發橫財。隨處可見的非法酒吧,昭示了地方司法系統的全面腐敗。電影主人公蓋茨比的身份,正是私酒販子。
1920年的禁酒令,創造出了這個新行當。因為非法貿易會帶來暴利,這些私酒販子挖空心思:他們把小汽車的中間掏空或者用嬰兒車偷運葡萄酒和白蘭地,藏酒的地方做上假門,葡萄酒要裝在蘇打水瓶里。芝加哥的黑幫頭子艾爾卡彭憑借著自己在禁酒令時期的私酒生意大發橫財。據統計,從1920年至1932年,共有75萬美國人因違犯禁酒法而被捕,罰款總額超過7500萬美元,沒收財產2.05億美元。
雖然是在禁酒時代,但蓋茨比家卻夜夜上演著“酒的狂歡”。大廳里面,設起了一個裝著一根真的銅桿的酒吧,備有各種杜松子酒和烈性酒,還有各種早已罕見的甘露酒,大多數女客年紀太輕,根本分不清各種酒的味道。
就仿佛站在鏡子的兩端,此時,遠在大洋彼岸的中國,也進入了一個黃金時期。20世紀20年代中后期,中國經濟有了短暫的發展,上海的航運業和外國建筑設計洋行蒸蒸日上,而南京,成為全國的政治中心,黨、政機關紛紛建立,各界要人集聚于此。同大洋彼岸一模一樣的是,這樣喧囂的繁華帶來的,是人們對酒的大量消費和需求。
據史料記載,當時的南京也和紐約一樣,徹夜狂歡的酒會發出的喧鬧聲此起彼伏,黨政軍等上層人士對于酒的消費量相當可觀。美國人當時喝杜松子酒和白蘭地,而當時,南京人最愛喝的是洋河和雙溝酒。這都是因為,這兩種酒在20世紀初期的“國際之旅”。在1910年清末南洋勸業會上,雙溝大曲被評為國際名酒第一名,榮獲金質獎章;在1915年巴拿馬國際博覽會上,洋河榮獲金獎。
不論在中國還是在美國,那個激蕩起伏的大時代,酒的消費無疑是上流社會社交方式的最真實寫照。一個個閃亮的酒杯傳送到社交場所的每個角落,整個空氣里充滿了歡聲笑語,充滿了脫口而出、轉眼就忘的打趣和介紹,充滿了彼此始終不知姓名的太太們之間親熱無比的會見。
商業電臺、爵士樂和信用卡消費興起
爵士十年當然還有更閃亮的時代坐標——賓夕法尼亞州的匹茲堡誕生了歷史上第一個商業電臺KDKA,爵士樂成為了這個時代的最強音,路易斯·阿姆斯特朗這樣的爵士樂大師群星輩出,《星期六晚郵報》和《紐約閑話》是最受歡迎的大眾讀物;商業上,石油大王憑借“黑金”稱霸一方,陶氏化學有了自己的商標,成為了美國屈指可數的大型化工企業;電影另一個關鍵人物尼克所供職的華爾街,股票增值速度明顯比美國經濟快。這個時代,廣告業迅速發展和信用卡的廣泛應用刺激了消費需求,許多普通人開始使用信用卡購買大件商品。
在社會方面,最大的進步出現在1920年:當年8月18日獲得批準的《美國憲法第十九修正案》禁止美國各州和聯邦政府因性別因素而立法限制任何公民的選舉權,美國婦女由此獲得了選舉權。這種女權主義的勝利,加上新涌現的大量適合女性從事的文職崗位,促使當時的美國女性開始走出家門,初步擺脫男權的控制。這種新自由體現在衣著打扮上,則是男性化的傾向,頭發都是黛茜一樣的短發。而美國城市化的進程也在1920年取得實質性的飛躍:正是從這一年起,美國的城市居民開始多過農村居民。
爵士年代的物質享樂的確到達了極致,這也意味著一個新時代——蕭條的開始。
連菲茨杰拉德自己也不曾預料到,后人會從他的描寫中讀到大蕭條時代的到來。以致今天,《了不起的蓋茨比》成了爵士年代走向衰落的寓言。
而蓋茨比,一個純真又孱弱的年輕人,激情被現實的荒謬徹底擊碎。他也許應該鄙視自己,因為他確實用欺騙的手段占有了黛茜,不是憑借那虛幻的百萬家財,而是依靠金錢營造出的高貴出身的假象。實際上,只要全無人情味的政府一聲令下,他隨時都可能失去一切。
人們一看到蓋茨比,就想到自己的“美國夢”。那么這個夢究竟是什么?過去的近一個世紀,它被無數的美國人和踏入那片土地的新移民實踐著——只要付出努力,美國人都有成功的機會。然而,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過蓋茨比追求虛幻的財富、地位的那一刻呢?是不是很多人和事又給這種虛幻推波助瀾過呢?電影給出的答案:蓋茨比不顧一切粉飾出的財富與外表,終究無法換取他真正想得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