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軍費之困

翻閱晚清軍事史，人們常會困惑于一個奇怪的現象：開戰伊始，清政府往往信心十足。而當前方戰事猶酣之際，統治集團已斗志全無，投降言論逐漸占據上風。對此，學界多歸結為清朝腐敗無能、軍隊裝備落后，卻忽略了經濟因素的作用。以第一次鴉片戰爭為例，根據一份當時戶部的文檔可知，經過2年戰爭消耗后，“各省封貯及留協等銀均已陸續支缺”。如果再打下去，或將引發帝國財政體系的徹底崩潰。而此后清朝歷次反侵略戰爭的失敗，除軍事上弱小外，財政困難造成的軍費體系崩塌，也是促使清朝統治者在戰爭最激烈時“服軟認輸”的重要動因。

中國封建社會生產力十分低下，“養兵”從來都不是樁輕松的差事。軍費在歷朝歷代國家財政中所占比重都很高，少則六七分，多則八九成，故有“天下財貨所入，十中八九贍軍”的說法。而其中，尤以軍人生活類消費支出最多。以清朝為例，平時養兵費用還算低廉，一遇戰事，則需另行支付行裝銀、俸賞銀。而且，官兵一經征調，就成了誰都惹不起的“大爺”，飯食、車船等物資均由沿途州縣無償提供。軍械制造，也是清軍支出的重要項目。受戰況影響，道光帝嚴令責成湖南、江西速向廣東等地調運火炮。然而，這些省份的火炮多為康熙年間或更早前所造，大都斷折銹損，不堪再用。為了救急，粵浙掀起一股造炮高潮。數月內，僅鎮海炮局就鑄成大小銅炮117門，耗資近11萬兩。可見，繁冗、落后的軍事體系，正是造成晚清軍費無度支出的一個重要原因。

眾所周知，晚清吏治崩壞，貪腐橫行。為了撈錢，這幫貪官污吏“鬼主意”多得很，特別是上面撥付的戰爭經費，更是他們大發“國難財”的良機。例如，第一次鴉片戰爭時，江浙前線的地方官曾拒絕雇北方人當兵，說什么“北勇不適合南方作戰”。實則因為雇北方兵要花真金白銀，無從作假。于是，改雇江浙當地人充當“南勇”。這批一不點驗、二不訓練的部隊，對外宣稱有9000之眾，開銷軍費10萬兩，而實際上大多數人只出現在花名冊上。

按理說，打仗花錢天經地義。但問題是，晚清在相對和平的年代，軍事開支同樣居高不下。第二次鴉片戰爭后，清軍與太平天國的殊死較量尚未結束，由部分封建士大夫推動的洋務運動便悄然興起。經過一番努力，各地先后營建起40多座兵工廠，中國近代軍事工業初具規模。然而，由于沒有實行成本核算，無視市場規律，變革自強的好事成了燒錢的無底洞。據不完全統計，僅浙江機器局、金陵火藥局、金陵機器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機器局、山東機器局、江南制造局7家軍工廠，總共投入資金就高達4200多萬兩！原來，辦軍工廠的消息剛一傳出，垂涎三尺的各方利益集團便競相安插黨羽親信。這些人瘋狂鯨吞國家財富，寶貴的生產資金遭大量侵吞。加之洋務大臣們缺乏商業頭腦，盲目購置設備，不但重復引進造成浪費，還時常被外商蒙騙。據統計，晚清從國外買入艦船不足百艘，竟花去白銀2000萬兩，其間各種黑幕、丑聞不斷。

晚清國力衰微，為籌措巨額戰爭費用，清朝政府耗盡了田賦、厘金、關稅和鹽稅，最后只落得找洋人借錢的下場。其實，借款本無可厚非，然而清政府并沒有將之真正用于富國強兵，而是肆意揮霍。甲午海戰前，為建設海軍籌借的600萬兩白銀，竟然被慈禧太后挪用了其中的436.5萬兩以修建皇家園林。結果，因經費不足，中方訂購的2艘英制巡洋艦被日本買去。這2艘改名為“吉野”號和“浪速”號的新銳戰艦，后來成為甲午海戰中重創北洋水師的主力。

晚清前期，中央政府大權在握，對全國稅賦和軍費的控制、調撥也比較有力。但自從太平天國起義之后，中央財政開始失控。每次軍費吃緊，都迫使其向地方下放財權，由各省就地籌款，相互協撥。到頭來，“國稅”越來越少，清政府的財政基礎被逐漸削弱，中央集權體制發生動搖。隨著舊有的協撥軍餉制度崩盤，清廷開始削減腐敗無能的經制兵（清朝法定國防軍，包括八旗和綠營兩部分）。然“國不可一日無兵”，八旗、綠營土崩瓦解之際，各地開始自籌軍費，招募營勇，湘軍、淮軍等地方武裝由此興起。為遏制地方權力惡性膨脹，清政府也曾多次試圖收回財政大權，但都沒有成功。相反，各省封疆大吏們繼續拼命抓權。例如，曾國荃接任湖北巡撫后，就以整頓軍需為名，將原由朝廷直轄的糧臺（清朝負責管理軍糧轉運的官署）轉歸自己治下。隨著財權下移，地方軍事勢力開始迅速擴張。這種“腦體倒掛”的結果，最終在八國聯軍侵華期間顯現。1900年，清室向全國發布動員令，然而，劉坤一、張之洞、李鴻章、袁世凱等地方大員，卻與列強達成協議，公然拒絕參戰，史稱“東南互保”。大臣不聽皇帝之命，這在之前的清朝歷史上是很難想象的，皇室沒能重掌軍費控制權，反而削弱了各省督撫對新軍的控制。辛亥革命爆發后，25萬新軍中竟有三分之一倒戈，晚清喪鐘已然敲響。

（陳沖薦自《世界軍事》）

責編：我不是雨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