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銀行擔保門

經辦人和借款人私下商定，貸款人先簽下空白合同，再由經辦人靈活填寫利率、日期、額度等搞一些貓膩，已經司空見慣

2013年1月17日，私營業(yè)主陳建輝夫婦來到寧波銀行福明支行，為其之前即已提供過多年抵押擔保的一筆流動資金貸款辦理轉貸業(yè)務。下午1點30分左右，在寧波銀行福明支行行長辦公室，陳建輝在該行經辦人盧勇的指點下，在幾份合同上簽了字，當時在場的人有該行行長吳堅學、借款人應女士、陳建輝的太太包女士，這三個人當時在一邊聊天，與簽字的位置應該尚有一些距離。后來的回憶中，陳建輝、應女士、包女士均異口同聲描述說，當時盧勇攤開幾份空白的合同，攤成一排，讓陳建輝在其上簽字，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因為不是一回兩回這樣做，沒有人提出異議。

當天下午，寧波銀行福明支行行長吳堅學、經辦人盧勇與陳建輝一起去寧波高新區(qū)房產局辦理了房屋抵押登記。陳建輝在路上就在犯嘀咕，為什么辦理一個登記要讓行長親自出馬，而就在陳建輝簽完字遞給受理員后，吳堅學馬上邀請其晚上談一談，稱事情很復雜。晚間談話中，陳建輝才從吳堅學口中得知他此前抵押擔保過的寧波A汽車銷售服務公司不能轉貸，貸款人還不出貸款，而他名下的鄞州區(qū)491弄42號別墅被再次抵押，給了寧波B裝飾公司作為抵押物。這筆原先無抵押的350萬貸款時間為2012年2月9日起至2013年2月8日止，現在距還款日期還不到20天的時間。而陳建輝此前給寧波A公司提供的是一筆341萬流動資金貸款的抵押，加上這里的350萬，剛好是691萬。此時寧波銀行福明支行對鄞州區(qū)491弄42號別墅的估價也不多不少剛好691萬，這個評估價載入了此后存在巨大爭議的編號為03006DY20130017的《最高額抵押合同》，并有吳堅學本人的蓋章。不過，吊詭的是在這份合同上卻寫明擔保日期為自2013年1月17日起至2015年1月16日止，與吳堅學本人的口頭說明并不相符合。

陳建輝夫婦本來以為去簽字只是為了寧波A汽車銷售服務公司480萬的貸款轉貸的事情，沒想到中間又憑空多出350萬的抵押，一下子難以接受。于是與借款人應女士一起去寧波銀行福明支行行長辦公室找吳堅學對證。根據后來呈交給法院的錄音文本，借款人應女士表示，對350萬他項權證完全不知情，并且對其公司的出納人員進行了口頭批評。而吳堅學則表示，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可能挽回，但會設法降低陳建輝的損失。

其實寧波A汽車銷售服務公司480萬的流動資金貸款原本分為兩部分，一部分額度為341萬，以陳建輝鄞州區(qū)491弄42號的別墅作為抵押，合同編號為03006DY20120012。另一部分額度為139萬，由寧波C公司作500萬企業(yè)最高額保證，合同編號為03006BY20120013；由借款人應女士夫婦作500萬個人最高額保證，合同編號為03006BY20120014；由借款人表弟李某作500萬個人最高額保證，合同編號為03006BY20120015。而此時銀行卻憑一份編號為3006BY2012001的480萬《最高額保證合同》讓陳建輝承擔保證責任，對該合同的真實性陳建輝予以了否認。其律師對本刊記者稱，如果此合同是2012年1月17日就已簽署，應該與前述三份《最高額保證合同》編號相關聯(lián)。

830萬，對于一個像陳建輝這樣的小企業(yè)來說，并不是小數字。“感覺就像雷打下來，一下變成了830萬”，陳建輝的太太包女士說。陳建輝夫婦十多年前，憑借來的10萬元起家，創(chuàng)辦了這個裝飾材料廠，現在為國內一些品牌廚衛(wèi)具生產商進行貼牌，在行業(yè)內也算小有名氣。

這家位于奉化江口鎮(zhèn)的工廠去年就曾因臺風而險遭洪水沒頂之災，然而臺風和洪水沒有讓它倒下，寧波銀行僅僅靠兩份真假難辨的合同卻讓它至今無法恢復正常的生產運營。去年水淹之后陳建輝換下浸壞的舊別克轎車，花140萬買了輛保時捷跑車。陳建輝的一位親屬表示，在當地中小企業(yè)現金流普遍短缺的情況下，花一二百萬買個車，這等于是告訴別人“我手頭有錢”，也難怪會有人把鬼主意打到他身上。

貸款風控漏洞頻出

事實上不管是寧波A汽車銷售服務公司還是寧波B裝飾公司，其實際的控制人都是應女士及其丈夫，由于在集團公司的發(fā)展中過于貪大求快，有1000萬的錢就要干1個億的事，有1個億就要干10億的事。結果在2011年底至2012年初短短的兩三個月中，三家區(qū)域性商業(yè)銀行分別向其收回了各自發(fā)放的1000萬流動資金貸款，最終導致公司資金鏈斷裂。

目前應女士夫婦已經背負了3億元左右的債務，其中有2億是靠向親戚朋友所借，1億是靠民間借貸，其名下的企業(yè)、房產、豪車等盡數被銀行凍結、拍賣。應女士告訴本刊記者，其中的一千萬貸款之所以出現問題，也正是因為在與某銀行簽訂合同時太輕信其工作人員所致。

而陳建輝之所以愿意為應女士實際控制的寧波A汽車銷售服務公司提供抵押擔保，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應女士與其夫婦是高中同班同學。像陳建輝夫婦這樣從應女士公司出去創(chuàng)業(yè)的人不少于20個，現在大多過得不錯，應女士公司的資金鏈斷裂之后，這些人也給她借了不少錢。“借了很多人的錢才能把銀行的錢還上，結果銀行的貸款又出不來，那我不是就把這些人害了，剛開始我還可以付一些利息，但是到最后我真的是付不了。”應女士說。

“銀行那邊很生氣，我朋友這邊也很生氣。這個錢本來我也是要還的，但是現在又把同學牽涉進來，我還是希望能夠妥善解決。我同學這個480萬他們一開始也是愿意承擔的，但是問題是銀行方面一開始是使用的激化的手段，而不是溝通的手段。”

對于銀行與擔保人之間的矛盾，應女士表示自己也要承擔一定的責任，陳建輝之所以被拖進來也完全是因為替自己的貸款提供了擔保。應女士對本刊稱，幸虧寧波B裝飾公司的這個案子因為期限問題被法院推翻了，如果不被推翻的話，銀行的領導太趾高氣昂了。

陳建輝夫婦告訴記者，寧波銀行福明支行行長吳堅學曾多次到陳建輝工廠進行調解談判，吳曾向其表示，銀行之所以要凍結其工廠、土地及賬號，其實是想通過給他們施壓，讓他們動員應女士還錢。應女士則稱自己現在幾乎成天都在為債務問題奔忙，根本沒錢可還。

合同真假存巨大爭議

2013年3月29日，寧波銀行福明支行以陳建輝為寧波A汽車銷售服務公司的保證人為由，向寧波江東區(qū)人民法院起訴陳建輝承擔480萬的保證責任，法院受理案號為（2013）甬東商初第501號，陳為被告六。銀行的重要證據之一就是那份編號03006BY2012001的《最高額擔保合同》，載明陳建輝自愿為寧波A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480萬貸款提供最高額擔保，時間為2012年1月17日至2015年1月16日。

2013年4月1日，寧波銀行福明支行又以陳建輝為寧波B公司的抵押人為由向寧波江東區(qū)人民法院起訴其承擔350萬的抵押擔保責任，法院受理案號為（2013）甬東商初第500號，陳為被告五。銀行提供的重要證據之一是編號為03006DY20130017的《最高額抵押合同》，載明陳建輝自愿為寧波B裝飾公司提供350萬擔保，時間為自2013年1月17日起至2015年1月16日止。

對于甬東商初第500號一案，在隨后江東區(qū)法院的判決中，法院認為被告陳建輝雖與原告簽有《最高額抵押合同》并辦理抵押登記手續(xù)，但該合同約定抵押擔保的債權形成時間范圍為2013年1月17日起至2014年1月16日止。而本案原告寧波銀行福明支行主張的債權發(fā)生于2012年2月9日，并不在前述范圍之內，因此原告在本案中主張就抵押物處理所得價款享有優(yōu)先受償權，并無法律依據。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接近銀行人士向本刊表示，銀行本來可以將陳建輝350萬的最高額抵押坐實，誰知在填空白合同時把日期寫錯了，時間晚了一年，陳建輝能夠在這個官司中僥幸逃脫，其實完全是銀行連空白合同都能填錯導致。

對于甬東商初第501號一案，目前雙方正在就480萬《最高保證額合同》的真實簽字時間為2012年1月17日還是2013年1月17日進行筆跡上的司法鑒定，等待結果出來之后江東區(qū)人民法院才能做出裁決。陳建輝認為這份合同的簽字時間絕不可能是2012年1月17日，它就是自己2013年1月17日下午在寧波銀行福明支行內所簽的。陳建輝表示，自己對于在空白合同上簽字雖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其潛意識中一直對銀行的誠信沒有產生過任何懷疑，經過這件事之后，任何需要簽字的地方自己都會先看清楚內容。

陳建輝夫婦認為寧波銀行讓其在空白合同上簽字，其實就是在明知借款人應女士沒有還款能力的情況下，設局單方面?zhèn)卧旌贤瑑热荩ㄟ^此途徑將銀行的壞賬轉嫁無辜的擔保人。

一位熟悉寧波當地銀行貸款業(yè)務的人士告訴本刊記者，在實際的操作當中，有些經辦人和借款人往往通過私下商定，由貸款人先簽下空白的合同，再由經辦人通過靈活填寫利率、日期、額度等內容搞一些貓膩。這種看似互利雙贏的做法，雖則暗藏著巨大的風險，現在卻由于利益驅使，變得越來越司空見慣。

寧波銀行辦公室副主任周煒在回答本刊記者的提問時表示，辦理貸款業(yè)務時先簽字然后再填寫合同內容的行為是嚴重違規(guī)的，同時他也重申該行絕對不存在這樣的現象。寧波銀行福明支行行長吳堅學以未被授權為理由，拒絕回答記者提出的任何問題。

本刊記者曾就是否存在簽署空白合同的事實向經辦人盧勇本人求證，對方以未被授權接受任何采訪為由推諉。目前盧勇已經從寧波銀行福明支行調到其上一級的寧波銀行江東支行，對于其調動工作是否與此事有關現在不得而知。陳建輝告訴本刊記者，事情發(fā)生后其多次找盧勇說明問題均遭回避。

寧波銀行或存惡意保全

2013年4月24日，在寧波江東區(qū)法院經辦寧波銀行上述寧波B裝飾公司（案號500號）一案的過程中，寧波銀行福明支行不僅向法院申請查封陳建輝鄞州區(qū)的別墅房產，而且同時查封凍結了其廠名下的土地、廠房及賬戶，給工廠的生產、經營造成嚴重的影響。根據該案中一份編號為03006DY20130017的《最高額抵押合同》，鄞州區(qū)的別墅估價為691萬元，因此陳建輝的律師認為銀行此舉為過度保全。銀行方面則認為，由于寧波房價變動，目前位于鄞州區(qū)的該處別墅已經發(fā)生貶值，價值估計在二三百萬左右。

在案號500的案子中，法院判決陳建輝無須承擔連帶責任結案后，寧波銀行短期解除對工廠、土地及賬戶的解封，卻又在案號501的案子中再次進行了凍結。在江東法院對編號為03006BY2012001的《最高額擔保合同》進行第三方司法鑒定期間，寧波銀行福明支行又將案號501的案子中，陳建輝去年簽署的341萬抵押合同單獨拿出來到鄞州區(qū)人民法院進行起訴，要求對其鄞州區(qū)的別墅進行拍賣。陳建輝以此案正在另一法院審理為由拒絕出庭，鄞州法院作出缺席審判，并給其發(fā)來終審判決書，要對房產進行拍賣。最終經調解，雙方達成一個初步方案，銀行可以解除對其工廠和土地的凍結，由其憑工廠和土地在該行再進行貸款贖回其別墅，而對于其銀行賬戶寧波銀行方面堅決保留凍結。

陳建輝告訴本刊記者，從2013年4月寧波銀行提起起訴開始，因為工廠、土地和賬戶被查封，他們根本無法以工廠的名義進行生產經營活動，使其在甬東商初第500號案子的審理中一度背負破產的包袱，甚至發(fā)生100名工人索發(fā)工資的事件。陳建輝稱，由于該案存在明顯的合同漏洞，法院亦不該為寧波銀行凍結其工廠、土地和賬戶大開方便之門，在整個案件過程中法院幾乎淪為銀行的討債執(zhí)行機構。

監(jiān)管缺位致矛盾激化

在寧波銀行與陳建輝發(fā)生合同糾紛的整個過程中，陳建輝曾到寧波銀監(jiān)局上訪，根據其向本刊記者出示的一份中國銀監(jiān)會寧波監(jiān)管局辦公室《信訪事項受理通知書》顯示，在陳建輝向該銀行業(yè)監(jiān)管機構遞交了本案的詳細資料說明自己的要求之后，寧波銀監(jiān)局不僅沒有及時進行調查干預，反而在受理通知書中將陳建輝所要控訴的寧波銀行，錯誤的弄成了“廣發(fā)銀行”。

陳建輝夫婦認為，寧波市銀監(jiān)局在此事件中存在嚴重的不作為，其上訪過程中不僅受到保安的阻攔，更在該局辦公室受到工作人員無故的推諉。

在本刊記者采訪中，其保安曾以國庫重地（其與中央人民銀行駐甬機構在同一個大樓）為由拒之門外，后該局辦公室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員以領導不在為由拒絕回答記者提出的任何問題。

寧波銀監(jiān)局上訪碰壁后，陳建輝曾上寧波當地的一個網絡論壇發(fā)帖舉報，不久該帖中關于“寧波銀行”的字樣遭到無故刪除。在陳建輝工廠的辦公室內，記者看到數份已經用于或者準備用于上訪的書面材料，陳建輝表示自己愿意承擔其應當承擔的責任，但是銀行凍結其工廠、土地和廠房給其生產經營帶來的壓力因系惡意而為，應該立即制止。

陳建輝稱，如果司法鑒定結果表明合同的簽字日期并非2012年2月17日，證明該合同系寧波銀行單方面?zhèn)卧欤麑⒘ⅠR展開對寧波銀行福明支行的反訴。目前，甬東商初第501一案正在進行司法鑒定中，其結果將在近期公布。

北京維京律師事務所高天玉律師認為，陳建輝對其在未填寫內容的空白文本上簽字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是陳的過失。但是，如果有證據證實陳建輝和福明支行約定抵押貸款合同是之前的轉貸，支行在空白文本偽造其它內容，即屬于銀行詐騙，其本人可就偽造合同向公安機關報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