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紅利拐點與出口比較優勢轉型——基于CGE模型的定量與對策研究

一、引言

黨的十八大報告明確提出了至2020年國內生產總值和城鄉居民人均收入實現翻一番的目標。在國家有效的頂層設計和一系列的政策支持和引導下，我國城鄉勞動力收入將進入較快增長的通道。與此同時，我國勞動力供給的總體態勢也出現了較大的轉變，過剩勞動力的格局或將被打破。2012年，全國15～59歲勞動適齡人口總數為93,727萬人，比上一年減少了345萬人，降幅為0.36%。勞動適齡人口總數首次下降表明我國勞動力拐點初步顯現，以往人口紅利和豐裕勞動力的要素稟賦優勢將逐漸弱化。依據比較優勢動態化理論，勞動稟賦變化將引起國際貿易中的比較優勢轉變。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利用廉價且豐裕的勞動力比較優勢，積極參與國際分工與貿易，中西部地區勞動力持續涌向東部沿海地區，支撐沿海地區的出口導向型經濟發展，推動對外貿易總額從1978年的206.4億美元，上升到2012年的36,420.6億美元，其中出口總額從97.5億美元增長到18,986.6億美元。我國外貿的飛速發展主要仰仗于依靠勞動力生產要素的比較優勢，并利用該優勢積極參與全球價值鏈分工，充分發展以加工貿易為主導的勞動密集型行業門類。

顯然，隨著我國出口導向型經濟的飛速發展，要素密集度由資源、勞動密集型向資本、技術密集型轉變。這符合Balsa（1965）比較優勢理論所描述的動態發展軌跡，即經濟的快速發展會導致一國要素稟賦的改變，主要表現是出口商品結構的變化，即在經濟發展初期通常根據勞動力人口和自然資源優勢發展資源密集型和勞動密集型產業，出口的產品多為資源和勞動密集型產品；在經濟發展的中后期，隨著資本積累和技術進步，資本和技術要素稟賦的優勢逐漸突出，出口商品結構也逐漸向資本和技術密集型傾斜。國內的眾多文獻表明，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對外貿易正是遵循了要素比較優勢的演進規律（傅朝陽、陳煜，2006；楊汝岱、朱詩娥，2008；魏鋒、沈坤榮，2009），實現出口與投資、消費共同構成拉動經濟增長“三駕馬車”的增長奇跡。在比較優勢的研究中，顯性比較優勢是常用的分析指標。Hinloopen、Marrewijk（2004）在RCA指數和出口份額指標的基礎上，通過P-P檢驗、高爾頓回歸和馬爾可夫鏈等統計和計量工具和方法，實證發現1970年～1997年我國比較優勢呈現從資源密集型產品到勞動、資本密集型產品不斷演進和升級的發展態勢。Tri（2008）通過顯性比較優勢RSCA指數比較了印度和中國的比較優勢動態變化情況，發現相較于印度的出口商品結構，中國的比較優勢發展得更為迅速，并且兩國的比較優勢均呈現逐步提升的總體態勢。然而，事實上基于顯性比較優勢的計量分析存在一些缺陷，如在一國經濟發展的初期，出口額占世界出口總額的比重較小，計算的顯性比較優勢指標往往偏大，甚至使研究結論大幅偏離一國對外貿易發展的實際（Yeats，1985；呂國鈞，2006；Yu，Cai，2009）。另外，運用計量方法和工具進行分析能夠針對研究對象找出它們之間一一對應的關系，但這種方法是在局部均衡的分析框架下，缺乏對經濟系統的全局考量。本文采用可計算一般均衡（Computable General Equilibrium，CGE）模型研究收入倍增背景下人口紅利變化對我國各行業出口的影響，試圖揭示進入人口紅利拐點之后我國出口比較優勢演進的主要趨勢，分析是否符合動態比較優勢發展的一般規律，并探討我國跌入“比較優勢陷阱”的可能性，最終得出本文的對策建議。

二、CGE模型的構建

一般而言，CGE模型分析的是商品市場、要素市場和國際市場達到市場出清狀態下經濟系統各變量的運行情況，需要分析包括生產、貿易、價格、機構和系統約束五大模塊，涉及數十個變量。本文重點研究的是勞動力供給下降但收入倍增對主要行業出口優勢的影響，必須運用開放經濟的CGE模型。開放經濟的CGE模型中商品分為國內生產國內銷售、國內生產出口及國外進口三個部分，其中國內生產的國內銷售和出口兩部分的比例關系取決于國內價格和國際價格的相對水平，因此采用CET函數的表達形式。國內市場銷售的商品包括國內生產國內銷售和進口兩部分，它們之間能夠相互替代，符合阿明頓（Armington）條件，采取Armington函數形式。此外，開放經濟的CGE模型還必須考慮匯率體制問題。一般匯率體制分為固定匯率和浮動匯率兩種，在固定匯率體制下外匯收支一般不平衡，體現為國外儲蓄的變化；在浮動匯率體制下，國際收支由匯率調節，國外儲蓄始終為零。考慮到勞動和資本增值稅的各行業數據不足，本文在張欣（2010）的開放經濟CGE模型基礎上，剔除了增值稅部分，代之以間接稅和消費稅。

（一）模型的構造

本文的CGE模型包括生產、貿易、價格、機構和系統約束五大模塊，構成了市場出清和宏觀閉合的基本條件。（1）生產模塊：生產函數為兩層嵌套，滿足CES函數形式，包括中間投入和增值兩部分，增值部分同樣為CES生產函數，勞動和資本兩要素為投入；中間投入部分為Leontief生產函數，中間投入包含國內生產和進口的商品；（2）貿易模塊：如前文所述，對于國內生產國內銷售和出口商品之間，采用CET轉換函數來描述。國內生產者將產品供國內需求和出口，CET函數描述的是在一定的轉換彈性下生產者根據不同市場間的價格決定各市場的供給量，兩者相互替代。對商品的國內總需求由國內生產國內銷售和進口兩部分組成，國內生產和進口之間不是完全替代的，采用Armington函數表示國內市場銷售的復合商品。（3）價格模塊：價格系統的穩態條件是決定CGE模型達到均衡的重要因素。開放的CGE模型中除要素價格之外，商品價格還包括國內和國外兩種不同因素決定的價格，其中商品出口價格由出口商品國外價格及匯率決定，商品的進口價格由進口品國外價格、進口品關稅稅率和匯率決定。根據瓦爾拉斯法則，均衡價格不是唯一的，需要選擇一個商品或要素價格作為基準價格。這里，將勞動要素價格確立為基準價格。（4）機構：開放的CGE模型主要包括家庭、企業、政府和國外四個機構，所有經濟活動由它們的收入和支出行為組成，即家庭收入主要包括勞動和資本兩種要素收入，以及相應的政府轉移支付；企業收入主要來自資本要素收入，企業儲蓄則由企業收入和所得稅率決定；政府的收入、支出和儲蓄，其中政府收入由家庭、企業和國外的稅收組成，政府支出包括購買商品、對家庭和企業的轉移支付，政府儲蓄則是由政府收入和政府支出的差值構成。（5）系統約束：系統約束是CGE模型達到均衡狀態的條件，主要包括產品市場和要素市場出清，家庭收支、政府收支和投資儲蓄平衡，以及國際市場的收支平衡等。

（二）模型的變量說明

本文依據生產、貿易、價格、機構和系統約束五大模塊，變量說明如表1所示。

（三）宏觀閉合選擇

在運用CGE模型進行政策分析之前，需要確定內生和外生變量的組合，從而使其符合一定的宏觀經濟理論，如新古典主義、凱恩斯主義理論等，這一選擇過程被稱之為宏觀閉合。目前，常用的宏觀閉合有新古典宏觀閉合、凱恩斯宏觀閉合、劉易斯宏觀閉合和約翰森宏觀閉合等，其中新古典宏觀閉合假設要素和商品價格完全彈性、充分就業；凱恩斯宏觀閉合假設非充分就業和資本閑置；劉易斯宏觀閉合則假定資本短缺，存在大量的剩余勞動力。本文研究人口紅利和收入倍增對出口比較優勢的影響，因而假設勞動市場處于完全就業狀態，才能更準確地研究勞動力供給變動的經濟影響。所以，本文選擇完全就業的新古典宏觀閉合，以便反映我國勞動力結構性短缺的趨勢。

三、數據處理

社會核算矩陣（Social Accounting Matrix，SAM）是CGE模型進行定量分析的基礎和前提。SAM表中主要數據源自各年投入產出表，而目前我國投入產出表最新的是2007年，所以本文CGE模型的研究中采用2007年投入產出表計算SAM矩陣。2007年投入產出表包括42個行業部門，由于部分行業部門的有關數據缺失，本文將性質近似的行業部門合并起來，最終形成包括23個行業部門的SAM表。因為SAM表中各項數據處處不同，導致初始的表中各行列總和不相等，需要對SAM表進行平衡。通常，SAM表平衡的方法有手動平衡法、RAS法、直接交叉熵法和系數交叉熵法等。本文根據張欣(2010)提供的GAMS軟件程序選擇系數交叉熵法對SAM表進行平衡處理，得出SAM宏觀核算矩陣如表2。

表1 CGE模型變量說明

表2 2007年SAM宏觀社會核算矩陣

此外，在對CGE模型進行定量分析之前，還需要對各行業部門的CET生產函數、CES消費函數等的替代彈性和轉換彈性進行校調估算。通過計量方法逐一估計各行業部門的替代彈性和轉換彈性的工程十分龐大，因此需要充分利用國內外已有的各大行業相關校調估算結果。本文主要利用GTAP數據庫和Anton、Harald、Scott（2008）對25個行業部門的校調估算結果。

四、CGE模型分析結果

（一）情景設定

本文的情景設定主要依據兩個基本的事實：一是根據黨的十八大報告，2020年我國城鄉居民人均收入將較2010年翻一番，意味著2011年～2020年我國城鄉居民人均收入至少以每年7.0%的速度增長，也說明勞動力的人均收入更將以每年超過7.0%的速度提高；二是根據2012年我國15～59歲適齡勞動力人口總額首次下降，說明我國進入勞動力總供給的拐點，國家面臨加速或推遲拐點到來的政策選擇。這兩方面的共同作用決定了我國勞動力稟賦的最終走勢，本文據此進行情景設定。

情景1：2011年～2020年我國勞動力人均收入以年均7.0%的速度增長，但2011年～2015年勞動力總供給年均下降0.1%，2016年～2020年勞動力總供給年均下降0.3%；

情景2：2011年～2020年我國勞動力人均收入以年均7.0%的速度增長，且勞動力總供給維持在2011年的水平不變；

情景3：2011年～2015年我國勞動力人均收入以年均7.0%的速度增長，勞動力總供給以年均0.1%的速度增長，2016年～2020年我國勞動力人均收入以年均8.0%的速度增長，同時勞動力總供給以年均0.3%的速度增長。

（二）人口紅利及收入倍增對行業出口的影響

人口紅利和收入倍增決定了勞動力的要素稟賦，進而影響著產品出口競爭優勢。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出口規模不斷擴大，主要依據的是充分利用勞動力數量豐富、勞動力價格低廉的要素稟賦比較優勢，積極參與國際分工，深化和發展加工貿易和出口導向型經濟，使得勞動密集型的制造業在我國取得了快速的發展，中國儼然成為“世界工廠”。根據不同人口增長率的情景設計，可以看出勞動力要素稟賦轉變下不同行業的出口增長軌跡。以2020年“十三五”規劃的完成為目標期，表3給出“十二五”和“十三五”時期人口紅利、收入倍增對出口增長的影響。總體而言，勞動力供給下降下勞動密集型和資源密集型行業的出口增速有所放緩。例如，依據本文CGE模型的定量模擬，“十二五”和“十三五”時期水泥、玻璃等非金屬礦物制品業出口呈現下降的趨勢，而且勞動力供給下降越多，該行業產品出口下降的程度越大。眾所周知，水泥、玻璃等非金屬礦物制品業是能源強度非常高的行業，2012年行業全年用電量達2,329.25億KWh，行業用電量占工業用電量和全社會用電量的比重分別為8.1%和5.9%，是五大高耗能行業之一。隨著人口紅利消退，并且勞動力成本上升，以及國家節能減排政策的約束，這些“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低效益”的“三高一低”行業的出口比較優勢將逐步下降，取而代之的是高端制造業和現代服務業。此外，人口紅利衰退下典型的勞動密集型行業——紡織業的出口增速也將減緩。例如，在情景1下，“十二五”和“十三五”的出口增長率分別為59.4%和23.3%，低于情景3下的出口增長率36.1個和11.8個百分點，說明人口紅利消退對勞動密集型行業的出口比較優勢沖擊較大。

表3 “十二五”及“十三五”時期人口紅利、收入倍增對出口的影響 （單位：%）

五、政策建議

人口紅利消退是發展中國家向發達國家過渡的必經階段，并且隨著人口結構、老齡化等問題的逐步顯現，國家的要素稟賦結構也將發生不可避免的演變，進而推動產業結構形態的變遷。如若不能順應要素稟賦結構轉變適時調整產業結構，發展中和轉型國家的國際競爭力將受到削弱，出口比較優勢受到較大的沖擊，參與國際分工的能力明顯下降。因此，必須采取必要的措施和手段，促進發展中和轉型國家的出口比較優勢動態化，避免落入比較優勢陷阱。

1.完善教育、培訓系統，提高全社會的人力資本存量。發達國家的經驗表明，維持比較優勢的關鍵不僅在于要素稟賦的數量結構，更體現在要素稟賦的總體質量。以美國的農業為例，按照傳統的比較優勢理論，美國的農業在國際競爭中不具有比較優勢，但美國是全球舉足輕重的農業出口大國，主要原因是美國農業的人力資本規模巨大，使美國保持住農業出口的比較優勢地位。對于發展中和轉型國家而言，通過完善本國的教育、培訓系統，提升全民的素質和人力資本，是抵消人口紅利減退影響的重要手段。

2.加大研發投資力度，促進產業結構升級。2012年我國研發投入占GDP比重為1.97%，近年來研發投入增速較快，但仍低于發達國家的水平。當前，美國研發投入占GDP比重在2.5%左右，2012年達到4,360億美元，是我國的2倍多。美歐仍然主導全球的產業研發導向，根據有關統計，美歐日知識和技術密集型產業占GDP的比重分別為40%、32%和30%，而中國、巴西、印度和俄羅斯四大“金磚國家”僅為20%左右。在傳統的比較優勢逐步消失的情況下，發展中和轉型國家更應該加大研發投資力度，加快推進產業結構升級，才能夠緊隨全球產業演進和優勢轉變的步伐。

3.適時適度地調整人口政策，平衡勞動、資本和技術三大要素對國民經濟增長的長期拉動作用。當前，發達國家經濟面臨重重困難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勞動、資本和技術三大要素結構失衡，普遍面臨人口老齡化等典型的“日本化癥候”的困擾，導致國內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四大再生產環節出現錯位和斷點，導致經濟增長率持續低下。從中長期的經濟發展而言，為避免重蹈發達國家人口老齡化的覆轍，發展中和轉型國家有必要適時適度地調整人口政策，有條件、有步驟地放寬生育政策，實現勞動、資本和技術的平衡、協調發展。

[1] 傅朝陽，陳煜.中國出口商品比較優勢：1980—2000[J].經濟學（季刊）,2006, (1).

[2] 楊汝岱，朱詩娥.中國對外貿易結構與競爭力研究：1978—2006[J].財貿經濟, 2008, (2).

[3] 魏鋒，沈坤榮.我國出口商品結構與貿易發展方式的轉變——基于1978-2007年的經驗研究[J].國際貿易問題, 2009, (10).

[4] 呂國鈞.全球化與20世紀90年代以來東亞制造業的轉移和重組[J].經濟學季刊, 2006, (5).

[5] 張欣.可計算一般均衡模型的基本原理與編程[M].上海: 格致出版社, 2010.

[6] Balsa, B.Trade liberalization and revealed comparative advantage[J].The Manchester School of Economic and Social Studies, 1965, (33).

[7] Hinloopen Jeroen,Marrewijk,Charles van.Dynamics of Chinese Comparative Advantage, Tinbergen Institute Discussion Paper, 2004.

[8] Tri Widodo.Shifts in pattern of Specialization,Case studies of India and China[J].Gadjah Mad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usiness, 2008, (10).

[9] Yeats A,J.On the Appropriate Interpretation of the Revealed Comparative Advantage Index: Implications of a Methodology Based on Industry Sector Analysis, 1985.

[10] Run Yu, Junning Cai, PingSun Leung.The Normalized Revealed Comparative Advantage Index[J].Ann Reg Science, 2009, (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