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康
(廣東石油化工學院高州師范學院中文系,廣東高州 525200)
益陽市地處湖南省中北部,位于資水下游,洞庭湖南沿。它北部跟湖北省石首縣抵界,西和西南同常德市、懷化市接壤,南與婁底市毗鄰,東和東北緊靠岳陽市及省會長沙市。全市轄桃江縣、安化縣、南縣、沅江市和大通湖區,市區設赫山、資陽、朝陽三個區。
益陽方言屬于湘語長益片益沅小片[1]。目前,學界對益陽方言是否存在入聲調類有截然不同的兩種觀點。一種觀點主張益陽方言有入聲調類[2],主要以鮑厚星、陳蒲清、崔振華、徐慧等為代表,他們將益陽方言的聲調系統歸納為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和入聲五個調類[3]。另一種觀點主張益陽方言沒有入聲調類,主要以楊時逢、吳宗濟、曾毓美、湖南師院中文系漢語方言普查組等為代表,他們將益陽方言的聲調系統歸納為陰平、陽平、上聲、陰去和陽去五個調類[4]。那么,益陽方言到底有沒有入聲調類呢?下面我們來討論這個問題。
我們先看看中古四聲在今益陽方言中演化的大致情況。見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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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表可知,益陽方言中共出現 33、13、41、21、45五個不同的調值,可見,中古四聲在今益陽方言中演化成了五個調類。
學者們對陰平、陽平和上聲的歸類意見比較一致,但對于是否應該保留入聲調類存在爭議。一派主張益陽方言有入聲調類,他們將益陽方言中所有調值為45的字歸為入聲調類,于是,益陽方言就出現了某些學者所說的“去聲變入”現象[5]。既然如此,調值為21的濁聲母去聲字自當歸為去聲調類了。另一派則主張益陽方言應是“入聲變去”,不存在入聲調類,他們將益陽方言中所有調值為45的字歸為陰去調類。自然,調值為21的字便歸為陽去調類。
主張益陽方言應保留入聲調類者,主要理由如下:(1)中古入聲字在益陽方言中沒有分化,應自成一類;(2)益陽方言中的古去聲清聲母字大都歸陽平,因而不宜立陰去這一調類;(3)益陽方言中的中古去聲字(還含部分全濁上聲字)與入聲字調值相同,但這些字中有不少字的白讀音與入聲字的調值不同,入聲仍應單獨列為一個調類[6]。
主張益陽方言無入聲調類者,其理由主要為:當古入聲塞音韻尾失落并且跟某個舒聲調值相同時,一般認為是入聲歸到某個舒聲,而不是相反;雖然古清聲母去聲字大多數有陽平讀法(調值為13),但同時這些字調值又都可為45,與省會長沙及周邊湘方言陰去調值相同,且后者實際上已占優勢;益陽在地理上與漢壽等地的西南官話緊密相連,與望城、湘陰、寧鄉、南縣相鄰,同時與省會長沙接觸也很多,這些地方的陰去調值也為45;(4)在益陽周邊的長沙、寧鄉、望城等方言中,入聲雖較完整地作為一個獨立的調類保留,但也有少數字進入舒聲后以讀陰去為主;(5)與益陽相鄰的湘陰一帶,入聲與清去字調值相同,學者們一致看作“入聲變去”[6]。
我們認為,爭論產生的主要原因是益陽方言中絕大部分中古去聲字與入聲字的調值相同,出現了“去入同調”的現象,以致很難分清到底是“去聲變入”還是“入聲變去”。一般來說,在作調類歸并時,分化的調類應歸入不分化的調類。但是,不論是主張益陽方言“有入聲”者,還是主張益陽方言“無入聲”者,都沒有令人信服地說清楚益陽方言中的入聲到底有沒有分化以及如何分化的。一方面,中古入聲字在益陽方言中幾乎沒有例外都讀45的調值,讓人覺得入聲沒有分化,而是去聲向入聲轉移,出現了所謂的“去聲變入”現象;另一方面,益陽方言中讀45調值的除了入聲字以外,還有部分全濁上聲字和幾乎所有的去聲字(部分去聲字只是文讀音為45調值,白讀音為13或21調值),讓人覺得是入聲分化到去聲里了,可謂是“入聲變去”。
然而,我們認為,益陽方言保留入聲調類的理由是不充分的。首先,益陽方言的入聲整體讀為45調值,而去聲不是整體讀為45調值,不足以成為保留入聲調類的原因。以西南官話為例,西南官話中很多方言的全部入聲調值與陽平相同,入聲沒有分化,陽平倒是從平聲中分化出來了,并且有些次濁平聲字在方言中還讀陰平,這么說來,西南官話也應該將入聲另立一類,將陽平看作歸為入聲了。恰恰相反,西南官話的入聲歸陽平是學界公認的事實。其次,“益陽方言中的古去聲清聲母字大都歸陽平,因而不宜立陰去這一調類”這個觀點也站不住腳,古去聲清聲母字大都歸陽平,不能成為“不宜立陰去這一調類”的理由。還有相當一部分清聲母的去聲字沒有變為陽平,不能無視這個客觀存在的事實。
相對而言,益陽方言沒有入聲調類的理由是比較充足的。
調類中要保留入聲之名,起碼要把握這樣兩個原則:一是有塞音韻尾存在;二是雖然沒有塞音韻尾存在,但調值與其他調類的調值不相同,如果與其他調類的調值相同,則應看作入聲歸入了該類。可以說,入聲是以塞音韻尾為主要特征甚至是唯一特征的,而調值(聲調的高低升降)只是它的附加特征。可以肯定,在歷史發展過程中,有些方言的入聲調值與該方言的其他某個調類的調值是相同的,區別僅僅在于有無塞音韻尾。例如現在廣州話的“孤”[ku55](陰平)—“谷”[kuk5](上陰入),“壩”[pa33](陰去)—“八”[pat3](下陰入),“義”[i11](陽去)—“業”[ip1](陽入)。這三組字中,后者為入聲,音高和走勢與其前者的非入聲字相同,區別僅僅在于有無塞音韻尾,一旦后者的塞音韻尾消失,便與其前者完全無異了,應看作后者歸入前者。因此,凡是塞音韻尾消失的,都可看作實際意義上的入聲消失。有些方言的入聲消失了塞音韻尾以后仍然稱為入聲,那是因為其調值與其他調類的調值不同,仍然可以沿用“入聲”這個名稱,一是與其他調名相區別,二是標記其來源。但保留入聲調名必須符合一個原則,那就是該方言中的入聲調類不能與其他調類的調值相同,否則,入聲調類要歸入與其調值相同的其他調類中。當然,有一種情況是可以認定去聲歸為入聲的,那就是現在或者歷史上確實發生過去聲歸為入聲的事實,這里指的不是調值的歸并,而是實實在在的舒聲音節產生了塞音韻尾。然而,益陽方言的去聲與入聲的關系顯然不是這種情況,而是相反,入聲脫落了塞音韻尾。以此兩條衡量,中古入聲在益陽方言中已經沒有塞音韻尾,同時,中古入聲字在益陽方言中讀45調值,與益陽方言中也讀45調值的陰去調相同(除入聲外,陰去來源有三:部分全濁上聲字、部分清去字和部分濁去字),應看作入聲歸為陰去,不應保留入聲調類。
任何調類如果有分化,只要分化出來的其中一部分與其他調類的調值不同,都要以不同調值部分來保留該調類。因為益陽方言的陰去分化為13和45兩種調值,讀13調值的部分與陽平相同,視為歸入了陽平,但是還有讀45調值的部分,而且,中古去聲字在益陽方言中幾乎全都可以用文讀音讀成45調值,這與省會長沙及周邊湘方言陰去的調值相同,因此,以45調值來保留陰去這一調類是比較合適的。還有,益陽在地理上與漢壽等地的西南官話緊密相連,與望城、湘陰、寧鄉、南縣相鄰,與省會長沙接觸也很多,這些地方的陰去調值也為45,考慮到便于方言之間的比較,將益陽方言讀45調值的字歸為陰去調類更為妥當。同時,與益陽相鄰的湘陰一帶,其入聲與清去字調值相同,學者們也一致將其看作入聲變去而不是相反。另外,益陽方言中部分全濁上聲字讀45調值,與入聲字和大多數去聲字的調值相同,可歸為去聲調類而不宜歸為入聲調類,理由同上。而且,根據“濁上變去”這一語音演變的一般規律,中古的全濁上聲字演變為去聲而非入聲是全國大多數方言聲調演變的總趨勢。
綜上所述,我們不能單憑某一報告或論文的表面記載而簡單地得出益陽方言是“去聲變入”或是“入聲變去”的結論,而應深入了解該方言的具體語言事實。“去聲變入”和“入聲變去”表面上互相矛盾,實際上,這只是在命名上存在差異而已,兩者所反映的語言事實是一致的,那就是“去聲與入聲同調值”,而這一點對于了解益陽方言古聲調演變的特點是非常重要的。目前,由于我們還不能從歷史演變上拿出確鑿的證據證明益陽方言是“去聲變入”或是“入聲變去”,那么,在此之前,調類怎么定名都無關緊要,但最好還是能綜合考慮各種因素:既要考慮本方言的語言實際,又要盡可能照顧到便于方言之間的橫向比較,以及古今音的縱向比較等。既然如此,我們將益陽方言的“去入同調”現象看作是“入聲變去”更為妥當。
[1]鮑厚星,陳暉.湘語的分區(稿)[J].方言,2005(3):261-263.
[2]崔振華.益陽方言研究[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8:13-15.
[3]徐慧.益陽方言語法研究[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1:3-4.
[4]曾毓美.湖南益陽方言同音字匯[J].方言,1995(4):276-289.
[5]蔡夢琪.益陽話“去聲變入”現象試探[J].湖南教育學院學報,1995(3):69-74.
[6]陳暉.湘方言語音研究[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145-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