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榮
85后作家夏爍在寫作之初曾搞過翻譯。據說她下此功夫,是把它當作一件學習短篇小說寫作的“功課”在做的。那年月,卡佛的小說在中國文學界紅極一時,夏爍翻譯的作品,也屬簡約派這一套路。但簡約不簡約,其實只不過是一種小說美學傾向,好的小說,講究的是文本形式與表達內容的天然契合。也許是受翻譯的影響,小說《預言》用口語化的翻譯句式,來言說一朵小地方小人物的愛情浪花,與此同時,并沒有忘記去揭生活那殘酷的老底。小說結尾處,我問自閉的弟弟——“上次,那只狗被刨開肚子扔在小區的草坪上,是不是你干的?”
點到為止,不作展示,《預言》真不過就是“預言”,預言著作者將在每一個短篇里都摞下一具尸體。《水上漂》以一具漂過來的尸體開頭,而《恥》這個短篇小說,是以一只叫春的貓將被毒死而終結的。人出丑,貓去死,因果機緣,小說寫的是成人版童話,撕扯著的,卻是最為本真的人性。很難測評,貓這種小動物,是否在夏爍的小說世界里,具有標志性意義。在《恥》中即將被毒死的叫春的貓,等到在另一個以它命名的短篇中出現時,它已經復活,且懷孕了。這一家養的寵物,猶如一個鼠標,引領著讀者游歷了一個少女的獨居生活,窺探了她墮胎前后心思的角角落落。她先是失去了男友,接著失去了末婚先孕的孩子,也短暫地失去了和前男友一起收養的寵物貓,但她最后還是堅信不能再失去自我。是一個人獨居,還是回去領受父母的庇護,在此處有著重要的象征意義。既然寵物貓都能獨自離家解決自己的生育難題,既然她獨自完成了墮胎,那么她相信今后應該沒有自己無法面對的困難。貓這個意象宛如鏡子,照亮了她心靈的成長,她成長過程中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的“糾結”,并在適可而止的心理自我分析中,得以化解。回憶、自省、猜測和幻想——有如喬伊斯的《死者》的結尾處,同樣的“死亡之歌”驟然響起,墮胎少女傷痛不已,她由寵物貓的沒有名字,聯想到打掉的胎兒的未命名,正因為無名,即使它有一條小命也是被排斥的、是短暫的,終將和無生命的物體歸于一處,因無名,也不可能有著長久的記憶,一小段少女成長的“糾結”,因這一死亡的空洞,這一生活的破綻,而把自我的心緒與宇宙浩瀚的虛無聯結在一起。
《貓》這個小說的調子似一首哀婉凄楚的歌,整體上還是靈動輕盈的,不像《墓》,陰氣沉沉、猶如適合于雕琢墓碑的大石頭。魯迅先生在《祝福》中處理過的難道,一百年后被夏爍再次提起,只不過主人公由女性的祥林嫂換作了“他”,一個前妻已死,第二任妻子也奄奄一息的老男人。祥林嫂的壓力來自于往生后的那個世界,兩個丈夫將在閻王爺面前爭奪她,而她若想逃脫死后鋸成兩半的命運,不得不積蓄金錢給廟里捐門檻,以洗清罪孽。而《墓》中的主人公,面對的不是閻王爺,而是自己的良心遣責。為了達成現任妻子的心愿,他前往公墓,計劃購買墓地。不管他面對兩個妻子與他的三角關系,是如何的舉棋不定,只因為有人炒作單人墓穴,他只好定了個雙人的。由此而起的問題是他死后和誰葬在一起,且引出了對于前妻的懷念與愧疚。前塵往世,陰陽相隔,作者的敘述一直往主人公的心靈深處,悶頭疾走,外部感受與心理活動交織成的意識流,蕩漾在一股哀傷的、陰森森的死亡氛圍中,其中死亡因子的濃度達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一篇讀罷,“只想快點走出這條小路,走到生者的地界中去。”
人們常說“文革”是中國文學的一座有待開采的富礦,對于像夏爍這樣喝著娃哈哈長大的85后年輕人,寫文革,不失為一種寫作上的自我挑戰。按照恩格斯的觀點,“作者的見解越隱蔽,對藝術作品來說越好”,所以跟 《貓》和《墓》相比,小說《過節》減少了許多獨白式的心理分析和自我辯解,敘述語言力求精準、克制,卻也不影響人物形象的清晰可見。小說依舊采取作者擅長的童年視角展開,場景與動作,表情和話語,均作局部的勾勒兼施于淡彩,美國簡約派小說的風格疊加中國傳統小說白描手法的應用,故事的縱深展開猶如翻閱一頁頁的連環畫,觀看一部小劇場話劇。過節即祭祖,這是一開始首先交待了的,至于為什么要過節?怎么過節?這一家四口對過節這種所謂的迷信活動各持什么態度?過節產生什么風險?這所謂的過節,實質上是借過節這一事件,把家人的“心”都“過”了一遍。小說里已有了一個死者,過世的爺爺以托夢的方式,成了過節的倡導者,但作者并沒有到此為止,作為配角的女紅衛兵反對搞迷信過節,夜不歸宿看守反革命分子張傳東,直到逼出人命,張傳東跳河自殺,又一個人死了,又一具尸體摞在了小說里。這一條死亡線索作為副情節線,和過節這一中心事件齊頭并進,中間歸攏為一段傳到兒子耳朵里的夫妻夜話:
昨晚,他一直留意著家門口的動靜,他還是不敢相信姐姐不回家睡覺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媽媽的聲音。
“你看見了嗎?”
沒有人回答,夜里靜極了。
“她也動手了。”
媽媽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指向,像是自言自語。
“這個小姑娘……別說了。”
爸爸果然也醒著。
如果說偷偷的過節祭祖,是在砸爛一切打倒一切的文革時期,普通群眾對于中華民族傳統的人倫綱常的一點念想與呵護,那么以上的夫妻夜話所傳遞的,卻是一股良善的溫情,真切地表明了平民百姓,身處困惑與迷惘之中,于不變應萬變,良心不滅,仁義永在。整個小說,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也沒有張牙舞爪的表白,有的只是躲躲閃閃的眼神與小心翼翼的揣摹,卻堅定地傳達給人一點人性的希望,就猶如深夜的持燈者,雙手呵護著如豆的燈火,踩著撕爛的大字報,走過黑漆漆的小鎮弄堂。作者把寫作看成是在死亡的觸動下,于日常的虛無中打撈生命意義的個人努力,在她一系列的短篇小說中,我猜想這一場夫妻夜話所承載的信息,可能最接近于她精神世界中念念不忘的“意義”,也最為接近于寫作本身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