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
每天清晨,當他獨自站在
那些四肢攤開
趴在綠草上享用溫暖的人之間
向初升的太陽仰首,寒冷
總令他渾身顫抖:
——或許唯有他知道,就在此刻
在地球的另外一端
同樣的世界
正漸漸沒入無邊的黑暗
你始終無法離開這張棋盤
身心疲倦,夜色闌珊
熔巖般稠黏的咒語
像一群黑壓壓的吸血蝙蝠
從另一個衰老的自己
顫抖的口唇里飛出
不斷在你四周,糾結起連綿的山巒
遍體年輪是你的地圖,和鎖鏈
如同四面八方延伸的
小路,奔涌著壓抑已久的焦渴
而你,即便繞了那么多圈
卻依然被看不見盡頭的群峰包圍
仰望天空,像一顆失控的棋子
孤獨地流浪在楚河漢界
四周是虛線的經緯所劃定的原野
云雀在你每次
戰戰兢兢邁出一小步時
高飛展翅,歡唱著俯瞰那些
將你禁錮千年的繁文縟節
仍在對你進行怯懦的威脅
這場馬拉松終于臨近尾聲了
許多沉重的肉身
如空酒瓶般歪斜堆積在桌旁
似乎無人知曉,他們也曾有過
蟲豸在暮春的活躍:
大嚼、閑聊,講些帶顏色的笑話
主位之上,他依然端坐
如同金碧輝煌的廟宇中
那泥胎的菩薩
用軟塌的脊背與疲勞過度的屁股
敷衍著甜言蜜語的香客
被腸胃污染的血
如同多鹽的菜肴與多糖的飲料
燒干了他的咽喉,渴
這整夜跋涉于沙漠的
旅人仰面朝天
眼看著,依然在增多的精致碗碟
壘砌成頭頂密不透風的星空
腦漿迸裂般的疼痛,仿佛
囚獅的頭顱
徒勞地撞碎在玻璃墻幕
絕望地祈求著
早已同雨水一樣珍貴的孤獨
就在此刻,一只
寄生在包廂里的蚊子
飽吸了無數毛孔吐出的酒精氣
時高時低地蕩在半空
突然癡笑著,挺起滾圓的肚腹栽倒在地
我沒能到達大海
卻陷入了流沙
金色漩渦
無辜還是有罪?
這個世界依然
長眠著許多泊入海港的船
和更多的 永遠靠不了岸
過于明亮的清晨
我突然失去了雙眼
所以我看不見
那個 耗盡我一生心血
來等待的日子
金色漩渦
從眼眶中淌出
匯成凝固的河
原來我最為信任的
從一開始
就是背叛
這個世界依然
有許多鳥重復著徒勞無功的飛翔
和更多的 從來沒有翅膀
如同釘子 刺穿掌心
你并不鋒利的牙齒
咬進自己的手指,深入骨髓
鮮血堵塞了
面向死亡的一聲叫喊
——人類無法逃避的情感
而這被無數山川河流割裂開來的
地球,卻不曾真正
為這陣槍響改變,你死后
只是多了一些追逐時髦的年輕人
在你的敵人統治的街頭
得意洋洋地 把你的面龐穿在胸口
你死后多年,行刑者馬里奧·特蘭失了明
和所有孤單的老人一樣
他領微薄的退休金,靠回憶生存
他艱難摸索著
彳亍于黑暗的國度
他開始羨慕你
那雙至死圓瞪的眼睛
和鷹一般的視力
而他曾痛恨你尖銳的爪
殘酷撕開原本屬于他們的
雖然并不完美的寧靜
他等來了另一位
同樣來自古巴的熱心醫生
用尖銳的手術刀
為他剜除了眼球中深藏的陰影
于是他吃驚地看見
死后多年,你變成了符號
變成了鋪天蓋地的海報
陳列在豪華明亮的櫥窗
迎著炫目燈光
像一只沖向太陽的蝴蝶
可面前 卻是你永遠也撞不穿的玻璃
哪怕你一直活到今天
你死后多年,地球那端
還有一個憤怒的中國人
他孤獨,他失聲痛哭
同你一樣,他迷失在遼闊卻荒涼的原野上
他夢見天空
砸下一場無邊無際的紅色冰雹
鮮嫩的頭顱
吹著口哨,漫不經心地拿走
像天真無邪的少女
采下一顆甜美多汁的草莓
然后,血淋淋地塞進櫥窗
根須從他糙裂的腳底伸出
試探著,鉆進土地深處
他以嬰兒般的吮吸
艱難喂養著自己 多少年來他幾乎無力負擔
每走一步,就得拖動這顆沉重的星球
結束了,收割者們洗凈鐮刀
在新蓋的大廈里歡宴
他卻提心吊膽
看那些高高在上的惡云
肆無忌憚,鋪開肥碩的身軀
狂風驟起
又一個收割的季節到了
有人掰下他的手
有人摘去他的肩
賣得那樣賤,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還有人,扭斷他年輕的兒子
這時,他只能像無翅的鳥兒
瑟瑟發抖,把頭埋進鹽堿的沙土
沖著冷視的閃電
絕望地,撅起瘦骨嶙峋的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