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走
“有人看到她從女宿舍出來。那時的宿舍,一大間房,睡八十個。幾個男青年在路邊等著她。他們穿過一片田野,旁邊就是勞改營,他們繞到那后面,直奔一片墳地而去。”
我能想象,她那時一定是興奮的,就像她得知自己被推薦上,到衛生院當赤腳醫生的時候。在我的想象里,她揮動起了鐵鍬。而在她的眼前,兩幕圖景交叉著出現。第一幕圖景,泥土不斷地揚起又落下,她已經快看見一具尸體了。第二幕圖景,它將變成一具無比清晰的標本,供她學習人體骨骼知識。
“他們刨出了一具,用爬犁拉回大隊,用烀豬食的大鍋,煮了煮,做成了標本。她把它掛在鹽水瓶架子上。每一個到衛生院看病的人,都能看到它。一天,一個來自勞改營的病人認出了它。”
他走進了衛生院,那天他因為感冒發燒到了三十九度,被人送來打青霉素。他一眼看到了那具骨骼,它就掛在緊挨著病床的架子上,瞪著深邃空洞的眼。
“‘那是老劉的遺骨,整個勞改營,只有他一個人,缺了兩顆門牙,左手食指還斷了一節?!?/p>
那天屋子里除了一個梳著辮子的女醫生,還有幾個年輕人。盡管他立刻低下了頭,他們似乎還是感覺到了他內心的某種恐懼。其中一個男青年一個箭步到了他身前,他突然發現自己被迫張開了嘴。那只手像鉗子一樣卡住了他的下巴,弄得他的雙頰很痛。所有這些都是在一秒鐘內完成的。
“‘看看,他就沒缺兩顆門牙,他也沒缺一節手指頭,他才是你想要的,一具完——美——的骨頭標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