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黃水成

魔

●黃水成

一塊石頭把一個村莊的人心照個通透亮！每個人心中都裝著一個貪婪的魔鬼，世上沒有什么鏡子能看見它。

好像是初冬的某一天，我們剛上岸更衣時，突然有人發現了這只愛照鏡的小鳥，它正在更衣室里照鏡子。它不知從哪兒飛來，又如何發現我們更衣室那面小鏡子，直到它對著那塊小鏡子撲棱棱地扇翅膀，我們才發現這只被我們的小鏡子迷住的小鳥。你看，它簡直著魔了，不斷地拍打翅膀，還用它的喙不斷地啄鏡子，見有人進來換裝或自己飛累時，它才會離開鏡子一會，但并未遠離，它只在一旁歇會，即刻又飛回來繼續照鏡子，很難判斷它是發現了一個全新的自己，還是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它”。我看它是那么專注，以至忘記身邊還有一群危險的人類存在，它旁若無人地照鏡子，探究另一個世界的影子。這是一只好奇的小鳥，鳥的世界沒有鏡子，它們從沒看過自己的尊容，就像人類不知自己的靈魂是啥模樣。就在這冬日的某一天，這只小鳥意外地發現了這面鏡子，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它一天到晚對著這面鏡子探究鏡子里面的那只鳥。

鏡子里的你是一個新世界，只是鏡子我們司空見慣，我們忽視了熟悉背后另一個陌生的存在，直到遇見這只小鳥時，我開始對鏡子里外思考起來。我每天對鏡子看到的真是我嗎？鏡子里的你是真相的復制嗎？一面鏡子它能照出多少生活背后的真實？其實每個人對鏡子看到的自己多少有些寡淡，就是除塵去垢時檢查一下衛生狀況而已，即使是忸怩作態一下，那也是瞬間的自戀表演，那是給自己看的。那給別人看的會是什么樣子呢？一個又一個瞬間我們不能把它一一鏈接到鏡子上，一面鏡子照不出生活的深度。

那次下鄉到蘆溪，同行的一位朋友提出要去看石頭。他的建議一下引起大家的共鳴，一伙人顧不上鞍馬勞頓直奔那家葉臘石加工銷售點。在展柜前，大家圍著這些經過加工的精美石頭一個個面露喜色，大家把石頭拿在手中不斷掂量著。在一塊石頭面前，我發現大家多像那只愛照鏡子的小鳥啊！

葉臘石是新近被人炒熱的石頭，據說早些年間有人承包蘆溪東槐這里一座山的采礦權，采集這里的石頭用于陶瓷的釉面的原料，那時這里的石頭和其他普通的石頭沒兩樣，礦主動用了挖掘機等大型設備日夜開采，甚至用炸藥炸開堅硬的巖層，這里的石頭被礦主整車整車拉到各地陶瓷廠去粉碎，被淘洗成漿涂抹在各色陶瓷的表面，經高溫燒烤成了最光滑的釉面。這里的石頭只是最廉價的普通商品，以噸計價整車賤賣，賣得比當地的蘆溪咸菜甚至比豬糞還要便宜不知多少倍。

后來當地人發現這礦主竟一夜之間暴富起來，家里小車一部接一部地買，一部比一部豪華，買到第六部車竟是一輛悍馬。后來他還給負責給他挖礦的一個當地人買了一部豪華車，這下子村民們對他刮目相看起來了，開始以一種好奇的眼光打量他，更準確說是打量這一車車塵土飛揚從眼前拉走的石頭，真的那么好賺嗎？這些石頭竟能換成一部部豪華車和悍馬回來？但你又不得不信，這位普通的礦主他確實開著悍馬來采礦。

終有一天消息傳來，說這里的石頭出現在福州各處壽山石市場上，受到當地的玩家們大力追捧，成了奇貨可居的香餑餑，人們驚訝的目光一下找到了答案，原來如此，原來這里的石頭是如此值錢，難怪這小子一夜暴富，他簡直是以比豬糞還便宜的泥土價在開采一座“金礦”哪！

消息一經傳開，當地一下沸騰起來，都來不及埋怨，大家紛紛放下活計，幾乎是全村老少一塊出動上山搶石頭，石頭成了每人心頭的寶貝，成了每家每戶發財夢。后來是政府一紙公文封了這采礦業，瘋狂的人們心有不甘，就在礦洞附近淘金，撿些當年人家丟下的殘渣剩飯也是好的。

礦封了，原來的貨源一斷，一些福州的玩家尋來了，有的還常駐此地，他們走家串戶地從村民手中淘走大量的當地這種石頭，轉至福州的壽山石市場上加工叫賣，原本名不見經傳的葉臘石一夜之間身價倍增，一塊好的石頭飛漲到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一塊巴掌大的上好石頭都能賣到幾萬塊，誰還有心思下地干活，連山上的殘渣剩飯很快都被淘遍了，一些人發現原來用來砌河壩，砌地基甚至鋪路石也是這種石頭，很快連河壩地基都通通掏空了。實在沒石頭可淘了，這下子大家得空了，開始互相品評誰家的石頭的優劣，開始埋怨自己當年眼拙，開始給自己的石頭估個好身價。這里家家戶戶都存有一定數量的石頭。石頭，成了全村那個夜晚難以醒來的夢。

一塊石頭把一個村莊的人心照個通透亮！每個人心中都裝著一個貪婪的魔鬼，世上沒有什么鏡子能看見它。

我認真地打量這里的每一塊石頭，這些白如凍露凝如脂的是葉臘石中的極品，而一些紅綠白相間色彩瑰麗，燈下通透的更是極品中的極品，都價以萬計。這里的石頭極具觀賞性，它可以加工成大小不一的山水擺件，也可以雕刻成飛鳥走獸及各類觀音菩薩神像。拿到壽山石市場上，足以以假亂真。其實它也用不著冒充贗品，九龍壁、壽山石、雞血石、和田玉……哪一個地方的石頭炒熱之后不是身價百倍？黃金有價玉無價，世上多少石頭的身價都超過了黃金。

一塊石頭的生成要歷經億萬斯年，這些色彩瑰麗的石頭都是大地的精靈。葉臘石深藏地下幾億年，在大地母親地殼運動的胎動中，形成今天受世人追捧的一塊“玩石”。原本它養在地底人未識，一經浮世，立馬吸引了無數貪婪的眼光。或許當初那個采礦人也無從知曉它的身價，可能是有某個懂石的玩家從這一車車大石頭中發現了它，破譯了它的身世之謎，人心一下就瘋狂起來了，像著魔一樣瘋狂地掠奪它，讓它從一塊普通的石頭成了無數人一夜暴富的夢想，它的命運可想而知。

受人追捧未必是件幸事，世上任何東西只要被人迷戀上了，就注定逃脫不了遭殃滅族的命運，壽山石、雞血石、和田玉……無一不是如此下場。我一直為之困惑著，一塊石頭何以使人為之瘋狂，這其間一定還有一層未解開的謎。或許是這些色彩瑰麗的石頭像把鑰匙，打開了人心那個貪婪的潘多拉盒子；或許這些石頭本身就是一個潘多拉盒子，是一個無法拋棄的魔，像那只小鳥遇上了那面鏡子一樣，讓人無法不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