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地離開

●劉江龍

靜靜地離開

●劉江龍

雖說和老董對門住了二十多年，我卻連老董的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家對門的老董去世了。他去世的時間也許在昨天深夜，也許在今天凌晨，反正今天一大早，老董的尸體就被拉去火化了。我住在他家的對門，卻一點動靜沒聽到，沒聽見哭聲，也沒聽見喊聲，甚至連操辦喪事而特有的忙碌聲也沒有聽到。老董就靜靜地離開了，真的是沒帶走一片云彩。

雖說和老董對門住了二十多年，我卻連老董的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退休前是礦燈房的一名充電工。我去他家串門的次數極其有限，他也沒有來過我的家。實在有了事情，他站在門外喊我“劉秘書”，我則喊他老董。然就這樣的交往，也沒有超過三次。

老董是個老實人，無論見了誰，總是嘿嘿一笑，從不多說一句話。他是內退，每月只領一千二百多元錢，但從沒聽他抱怨過退休工資少，只是每天都能看見他穿一身破舊的工服，忙這忙那。

老董還是一個聰明的人。他養過雞，待禽流感要來的時候，他就轉行養豬了。有一年養豬的都賠了，老董卻提前兩個月將豬全賣了，改為養奶牛。后來養奶牛的也多了，他就養土元。反正他養什么都掙錢，等到不景氣的時候，他就提前改行了。我曾開玩笑地對老董說：你有經濟頭腦，適合做股票生意。老董卻嘿嘿地笑著啥也不說。

老董還是一個極講究的人。不愿意麻煩別人。有一年夏天，他養的一頭奶牛難產死了。一千多斤重的奶牛，眼看就要臭到家里了，他也不吱聲。后來，我們這些個左鄰右舍的實在看不下去，大伙齊心協力把牛分割了，一家里分了幾十斤牛肉，按市面上的價給他錢，老董感動得不得了。過年的時候，給每家都送了禮品。還有一次，他兒子結婚，我們這些個鄰居他誰也沒通知，我是偶然在飯店遇上的，匆忙中隨了一百元錢的份子，就跑到別人家打麻將去了。結果，那天晚上他跑遍了我們整個小礦，要請我喝酒，也沒找到，后來到底在我家門口堵到我，已經是半夜時分了，卻還是讓他老婆炒了菜，我們喝了一頓酒。老董不喝酒，只是一個勁地勸我喝。我若不喝好，他就覺得欠了我多大人情似的，認識到這一點后，我狼吞虎咽了一番，讓他滿意了我才歸。

老董還是一個勤奮的人，養殖失敗后，他承包了矸子山，每天都能看見他扛著煤從矸子山走回來。他撿的煤燒不完，就用最低的價錢賣給別人。一水泥袋煤才幾塊錢，而且老董還會告訴你放心，里面一塊矸子也沒有，煤全是他一塊一塊親手撿的。他撿的木頭自家院子里擺不開，就擺到我們兩家的公共地帶。為此，他曾歉意地對我說：你想燒就燒，這東西實在沒地方放。我也是個要臉的人，到現在也沒燒他家一塊木頭。只是一看見那一垛一垛的木頭，我就想起老董那張由于勞累而顯得過分蒼老的臉來。

更多的時候，我和老董相遇并不說話，互相點點頭也就過去了。偶爾說上兩句也不過是“上班了！吃飯了嗎？”之類的問候語，沒什么實質內容。老董的老伴不愛說話，他的兩個女兒一個兒子也都不愛說話，娶來的兒媳婦也不愛說話。從去年初，就聽說老董的老伴得了食道癌，花了很多錢，老董每天都盡心盡力地伺候著。沒想到，上個月卻又聽說，老董也被查出患有胃腸癌。老董一生不嗜煙酒賭，從不惹是生非，這么好的人，咋就得了這病呢？我有些想不明白。但是，還沒等我想明白，老董就走了，靜靜地走了，沒帶走一片云彩。

我老婆說：老董這輩子沒享著福，沒吃著好的、沒穿過好的，盡干活了。他死了，咱們是不是應該看看去。我說：不用去了，老董怕麻煩別人，他這么悄悄地走，就是為了不麻煩別人。咱們應該理解他啊！

走好，我的鄰居老董！我“走”的時候，也爭取和你一樣，靜悄悄的，不帶走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