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鷹
盲人有兩種,一種是雙眼盲了,心也盲了,就那樣被動地活在一片黑暗里,將自己的生命當作一盞油燈,由別人去點燃,也由別人去吹滅,或者就是讓它自燃自滅,反正眼里無光,心里也沒有了一絲亮光。另一種盲人是雙眼雖然失明了,但心卻依然亮著。心沒有盲,那顆心就會看見許多的東西許多的事物,那顆心就會亮亮地照著他繼續行走,繼續狂奔,繼續尋找。不允許他停下來,不允許他停在黑暗中,不允許他被動地活著。
毫無疑問,陳寅恪就是這第二種盲人。
做第二種盲人也不是想做就可以做的。剛剛失明那幾年,陳寅恪心里的那盞燈也是搖曳不定的。他是大學教授,是中華民國的第一位史學大師,沒有了眼睛,他怎么做學問?他怎么教學生?他怎么讀書?所以,有一段時間,他心里就特別的凄苦,特別的黑暗。我們從他《五十六歲生日絕句》的第一首絕句就可以看到,他心里的那雙眼睛閉得有多緊:“去年病目實已死,雖號為人與鬼同。可笑家人做生日,宛如設祭奠亡翁。”
這心夠灰暗的了,夠絕望的了,居然將生日看成祭日,居然將人看作鬼。還在自己的書房門口題上一行令人心涼的文字:“不見為凈之室”。
但陳寅恪畢竟是陳寅恪,畢竟有一種文化在支撐著他。一個思想者不可能有長久的黑暗的,也不可能長久地呆在黑暗里。因此,步于晚年的陳寅恪盡管在雙眼失明之后,又在一次洗澡中摔斷了雙腿,就連出去散散步、聞聞花香、聽聽鳥語都無法正常行走,都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但他最終卻找到了一個最佳去處——找柳如是,找這位與自己有著同樣的社會爭議性的紅顏知己喝茶聊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