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昊 Kong Hao學者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為了避免受到扣留,英國人類學家布羅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旅居到了美拉尼西亞——新幾內亞外海的一個小島,在那里潛心研究特羅布里恩德島民與世隔絕的社群文化。生活在島上的土著居民美拉尼西亞人,當時仍處于原始社會的狀態。馬林諾夫斯基觀察到一個有趣現象:當居住在島上沿海社區的漁民從大海中有所收獲時,總會有守在岸邊的、來自內陸社區的村民從漁民手中接過幾串魚急匆匆地趕回幾公里以外的家中。內陸社區給予漁民的回報則是蔬菜,這種以物易物的交換形成了一種雙向義務,雙方都不能拒絕履行義務,在回報時也不能斤斤計較,更不能無限拖延。
在這樣一個簡單的原始社會里,沒有法院、沒有警察,但身在其中的居民卻一絲不茍地履行著自己的義務,極少有人會違背。這一套義務體系之所以能夠順利運作,馬林諾夫斯基認為是因為“這兩個社區的居民之間存在著互惠”。內陸居民舉辦盛筵時必不可少的食物就是魚,同樣地,漁民從沿海貧瘠的土地上無法得到足夠的蔬菜。這樣一種互惠關系使得這兩個社區的居民各自謹慎小心地履行著自己的義務而無需外在的強制。
這個故事的寓意是社會自發的力量在適當的條件下會形成一定的秩序,在這種秩序之中社會成員自覺地履行著自己的義務,外在的強制力量甚至是不必要的,并且幾乎不需要付出多少成本。從效率的角度看,這無疑是一種相當理想的狀態。
然而,我們早已遠離了原始社會,僅僅通過人們之間的互惠關系顯然已無法進行有效的社會管理,這種低成本運行的社會狀態一去不復返了。我們現在已然習慣了高踞于社會之上的政府權力的存在,而且似乎對其依賴的程度越來越深,甚至曾經試圖將其擴張到社會的所有角落。但是,改革開放的歷史實踐證明,政府權力也存在邊際效應,當其對社會的干預達到曲線的頂點時,再繼續加大對社會的干預程度必然會導致其效率的降低。如此一來不僅政府權力本身的運行會受到重重阻礙,而且社會也在層層管制中被窒息了活力。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認識到在保證政府權力對社會進行有效管理的前提下,對于不應該管、不適合管的事項政府權力應當逐步退出,用李克強總理的話說就是,“管住管好該管的事。放和管兩者齊頭并進。”新一屆政府成立一個多月內,已經三次強調簡政放權,取消和下放了133項行政審批事項。
權力的下放不一定就會導致社會的混亂,重溫馬林諾夫斯基的田野調查可以化解我們的這種擔心,他告訴我們社會自身具備一定的秩序建構能力,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為社會這種自身能力的發揮創造適宜的制度條件。
同時,我們也應該認識到政府對社會的有效管理在很大程度可以從社會自身中獲取教益。這當然需要轉變社會管理中單方面的指令模式,不再將之視為一種自上而下的權力運作,而是注重于政府與公民間的雙向互動。
這里還有一個小故事。加利福尼亞州東南角的帝王谷是美國最干旱的地區之一,當地的農牧業幾乎完全依賴于一套有效的灌溉系統。這套灌溉系統是在一位水官的主持之下運行的,他負責分配水資源并解決農牧民們之間因用水問題而發生的糾紛,他扮演的其實是“協調者”的角色,“這項工作不只是簡單地視察農民的土地,它要求積極主動地向農民咨詢,了解他們的需要、計劃和希望。”正是在這種互動中,水官可以做出盡可能符合實際需求的決定。這個小故事啟示我們,政府權力的行使如果能從社會中汲取經驗與智慧,那么就可能更為有效。
我們要放棄對權力的狂熱崇拜,讓公權力回歸公共服務,要認識到現代社會自身具備的能力,在政府權力合理行使的條件下不僅可以建立起秩序,而且還可以釋放出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