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薩克族民間禮物贈送及交換形式以及變遷簡析

◎哈依沙爾?卡德爾汗

(新疆師范大學歷史與民族學學院，新疆 烏魯木齊 830000)

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交換是無處不在的，人們通過各種形式的禮物交換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禮物和禮物交換是文化人類學的關注中心之一, 因為它是一個非常有趣而又有豐富涵義的文化現象, 并且廣泛存在于各種文化之中。人類的饋贈行為, 從遠古人類最簡單的“將食物分送給同伴”發展到今天, 已形成蔚為大觀的饋贈文化。

莫斯在《禮物：古式社會中交換的形式與理由》（通常簡稱《禮物》）中，提出蘊含在事物中尤其是叢林及林中獵物的具有破壞力量的“禮物之靈”，如果將載有這種靈力的東西送出，接收方將它留下，不給予回報，那么這種靈力將會發揮它的破壞作用，使對方生病，甚至喪命，所以這種靈力使贈禮尤其是回禮成為一種義務， 這種義務形成了永不間斷的贈禮——收禮——回禮的鏈條，維系著古式社會。而薩林斯認為, 實物流動和人際關系之間的聯系是相互的, 某一特定的社會關系可以界定物品的既定運動, 但某一特定的交易也同樣能促成特定的社會關系,如果說朋友創造出禮物, 那么禮物也創造了朋友。閻云翔在《禮物的流動》中則指出禮物交換在中國是“個人身份的文化結構”的一種反映, 個人被要求通過禮物交換來定位自己在不同種類人際關系中的地位, 禮物交換不僅發生于社會承認的那些人群的活動界限之內, 而且幫助創造出一種處理地方道德世界中社會事務的相關中介。中國人交換的禮物中沒有超自然的約束力，是禮物所傳達的精神的不可讓渡性將饋贈雙方聯系起來，這也就是人情，人情使得贈禮收禮成為一種道德義務將雙方永遠聯系在一起。但是，不管是超自然的力，還是蘊含在人情中的相互期待的力，他們殊途同歸，從不同的角度說明了一個存在于民間社會中的共同的現象，那就是禮物交換在表面上看是自愿的、自發的，而背后卻隱藏著義務性和強制性的壓力。本文試圖從這一個角度出發，結合哈薩克民間“行來往”的形式運用這一觀點來分析民間社會關系如何通過禮物交換這種方式締結并永遠維系下去。禮物在哈薩克人的關系網絡建構方面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一、哈薩克族禮物交換形式

眾所周知，哈薩克族自古以來是一個以“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在他們游牧的歷史長河中、日常生活和實踐中哈薩克族大眾建立了屬于本民族的很多文化習俗，以及各種制度。跟其他民族一樣哈薩克族的禮物交換主要滲透在他們的文化體系中，而且哈薩克人之間禮物交換的形式比較豐富，在他們的日常生活和習俗中可以看到種類較豐富的禮物交換形式，這些交換已經成為了他們生活習俗的一部分。

1.在哈薩克族習俗中有一種贈送禮物的習俗叫做“庫熱木德克”（k?rimdik)，哈薩克人的這種習俗我們在各種場合中發現，但主要是在一個人買了一個新的物品或者得到了其他人所沒有的物品，就將會向第一個看到這個物品人索要禮物或者是等他再回到他所在的阿吾勒或者是家里的時候將把自己所買回來的東西展現給他周圍的人來觀看或欣賞，并且可以向周圍觀看者或向周圍的親朋好友索要禮物，而且周圍的人和親朋好友不能拒絕他的要求，一定要力所能及地滿足他的要求。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在其他場合中看到哈薩克族的這種古老的禮物贈送習俗。如：一個人結婚，男方的親朋好友將會來到新娘的氈房看新娘，氈房里有男方的嫂子將會陪伴新娘，坐在新娘旁邊的男方嫂子就會向來看新娘的親朋好友們索要“庫熱木德克”（k?rimdik)，在這里我們可以把它說成我們通常所說的見面禮。另一種情況下我們也可以看到這種習俗，如，一個人生了孩子，當周圍的鄰里、親朋友好友來看這個孩子時家長可以向他們要禮物等等。哈薩克族的“庫熱木德克”（k?rimdik)儀式或者禮物的贈送儀式在很多種情況下都可以進行，而且不同場合中禮物提供者提供的禮品也因場合的不同而不同。

2.哈薩克族習俗中還有一種贈送食品的習俗叫做“耶茹勒克”（erwlik)。這種儀式一般是對一個新來的鄰居贈送食品的儀式。哈薩克族是個以游牧為生計的傳統的游牧民族，每年四季都會在四季牧場之間進行轉場流動，過去哈薩克族以阿吾勒為單位進行轉場，但是有時一個阿吾勒的有些家庭因為各種原因，將會留在原地。這個時候一個阿吾勒的其他家庭不會等這一個或兩個家庭，他們將會按照常規時間進行搬遷，而留在后面的家庭將會解決完了自己的事情才會進行搬遷，等他們在轉場中途趕到前面的阿吾勒時,中午或晚上他們的鄰居將會給他們家送去食品，而這些人吃完了鄰居送來的食品后，將會把自己的心意綁在桌布里或放在鄰居送來的餐具（一般為鍋、大碗之類的東西）中饋贈給鄰居家。還有一種情況是一個家庭從另一個阿吾勒或者從另一地方搬遷到另一個阿吾勒，而這個阿吾勒的人們為了認識新來的鄰居將會把一些食品送到新鄰居家，而且這個鄰居同樣將會以上述方式把自己的心意回贈給送食品的家庭。

3.哈薩克習俗中另一種禮物交換習俗叫做“蘇銀奇”（süyin?i)，這種禮物交換形式主要表現在各種可喜的場合當中，遇到各種使人高興的事情時才會出現。一個人報來一個喜訊，比如親朋友好友結婚，妻子生了孩子，戰爭中獲得勝利，在現代社會中孩子考上了大學時，報喜訊的人將會向主人索要禮品，作為他給大家帶來喜訊的報酬，在過去這些禮物由每一個部落為組織單位的阿吾勒的首領來贈送，現在都是以個人身份來贈送。

4.婚姻喜事是一個很大的禮物及其他方面交換過程，婚姻中包含的交換的東西是非常多的。其中這里最主要的是兩個家族之間的各方面的交換，而從哈薩克族的婚姻來講，這主要是兩個部落之間各方面的交換，這里首先是勞動力（主要是女性）的交換。第二是財產，經濟方面的交換。第三是親朋好友之間的義務交換。比如：你的親朋好友結婚你是必須去參加的，而且還要答禮，如果是很好的朋友或是近親答禮必須要比別人多一些。當你自己結婚時他必須參加而且答禮的程度跟你差不多甚至比你還要多。我認為這就是一種義務性質的交換，除此之外哈薩克族傳統里還存在很多種的禮物交換。

二、對于哈薩克族禮物交換的分析

哈薩克族禮物的交換形式比較多，而且這些禮物交換因場合不同，禮物的意義也不同，其中有一些是針對性的，而有些只是一種心意的表達，并不是針對某個群體的。一些是要求對方回饋，有些則不是。還有一些是義務性的，有些不是。但是這些禮物的交換背后都有自己的目的和意義。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傳統哈薩克社會中的這些禮物的贈送與回饋有以下幾個含義：

1.禮物交換與人際關系是緊密相關的，也是一種義務性的交換。從這一角度來講哈薩克族的一些禮物的贈送或交換就是具有跟別人建立一種信任和人際關系的功能。如：從“耶茹勒克”（erwlik)這一習俗來講有些家庭從一個部落搬遷到另一個陌生的部落里，而鄰居為了認識這一家庭，將會給他帶去食物，這就是一種人際交往的表現。還有其他交換也具有促進朋友間友誼的作用。而且這也可以促成哈薩克社會中禮物的流動，建成特定的社會關系。

另外，上述贈送“庫熱木德克”（k?rimdik)的習俗即傳統哈薩克社會中的交換具有義務性，即便沒有成文規定，但是人們給別人贈送完禮物后就會產生對于回報的期待，當他給別人贈送禮物時別人就必須得給他禮物，做出一種回報。因此，這可以稱之為是一種義務性的禮物交換。

2.婚姻關系本身就是兩個家庭或兩個家族之間進行的一場很大的禮物交換過程，如上所述，通過婚姻關系將會交換很多，有女性的交換，財產的交換，以及親朋好友之間的義務性交換。眾所周知，部落是哈薩克族組織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從婚姻的交換的角度來講，女孩在一個部落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她們為部落傳宗接代，延續后代和社會組織的形成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其中這種交換的力量是不可忽視的，因此，婚姻中的交換對于組織來講是十分重要的。從過去到現在哈薩克族一直延續著一種習俗，就是一個部落里的人們在7代以內時不得通婚。因此，這就需要一個部落的男孩就必須娶另一個部落的女孩為妻。因此，哈薩克族的婚姻交換從另一個角度來講就是兩個部落諸多方面的交換。而這種交換從社會組織的角度來講將會促成兩個部落之間的部落聯盟。

3.從上述幾種哈薩克族的禮物交換形式來看，其中也存在一種互惠性。以哈薩克族的“蘇銀奇”（süyin?i)來講，這一交換習俗中存在一種互惠的關系，因為一個人為了得到自己迫切等待的好消息而贈送禮物，而受到禮物的人因為告訴好消息而得到了報酬，他們相互之間就出現了利益關系，因此，兩個人或者是更多的人之間將會產生互相對等交換的習俗。

三、禮品形式的變遷

1.在過去的哈薩克族社會主要從事游牧生計，因此很多事情都將會涉及到游牧生活的諸多方面，例如，過去哈薩克族人買一匹好馬，買一頭牛或者買了馬車等游牧生活必需品時人們將會向他們的親朋好友索要“庫熱木德克”（k?rimdik)。但是，隨著社會的發展，而且因為生計方式的變遷，現在有很多現代的東西代替了過去傳統的游牧必需品。如，現在很多牧區的人們買一輛新車、摩托車或買一個新的氈房，甚至買新的太陽能發電機，電視機等家庭用品都會向親朋好友索要“庫熱木德克”（k?rimdik)，因此，我們可以看到，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的生活水平的提高，索要“庫熱木德克”（k?rimdik)得物品變得五花八門。于此相應的是，隨著社會的發展現在給別人的“庫熱木德克”（k?rimdik)禮物的形式也在發生變化。過去別人買了一匹馬向親朋好友要“庫熱木德克”時，他們就會給他提供馬具之類的物品，現在這已經被錢代替。但是現在也存在一些物品形式的“庫熱木德克”，如，一個人買了一輛車，親朋好友將會提供一些車的裝飾品，或者是提供掛在車里的貓頭鷹毛或護身符這類的物品。

2.另外，因為社會的發展與轉型，哈薩克族傳統中贈送和交換過程現在已不復存在，現在城市里的哈薩克族搬進一棟樓房，即便鄰門也是哈族，也不會相互贈送“耶茹勒克”（erwlik)。另外不買一些非常貴重的物品很多人也不會向親朋好友索要“庫熱木德克”（k?rimdik)，因此，隨著社會的轉型在過去哈薩克族社會中的禮物的交換習俗，現在也變得越來越少。

四、結論

哈薩克族民間的這種“來往”，是蘊含了豐富的人文情懷內涵的精神交換，這正是禮物的可愛之處，人們借助禮物傳達他們的慶賀、安慰、同情、關心等人類所必需的感情。所以，禮物交換傳達的更多是一種人文關懷，這不但不會使民間社會關系的鏈條中斷，而且還能將民間社會關系用一種相對制度更加溫情的方式締結起來并加以維系，這會讓我們的民間社會更趨于人性化，更加穩定，更加美好和充滿信心，所以這種并非基于功利理性而是基于禮物交換產生的聯盟與協作基礎上締結和維系起來的民間社會關系具有更強的凝結力，并且會永遠地自發地維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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