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小安
(四川成都峨眉電影集團,四川 成都 610000)
通過拍攝實踐,探討影視場景設計的諸多技術和美學問題,如:場景的真實取決于場景元素“質感”的體現;場景形式美可以依據現實條件而定,但必須和內容相符;通過“燈光”增加作品基調的反差;以及通過場景的組合,構成完整的“故事空間”等。
北斗鎮;質感;小空間美學;形式感;基調對比;場景組合;故事空間
“哎呀,天上掉下來1.5億!(1)”
“天上掉餡餅”,這個人皆有之的欲望,即便嘴上不承認,也會被壓抑到我們的潛意識中不時作祟,何況掉下來的是1.5個億呢?
編劇竟然以此作為《王保長新篇》(2)故事的中心事件,幾乎貫穿全劇。于是在20世紀50年代的中國川西北的一個偏僻小鎮,風生水起,凡能直立行走的靈長類,從達官貴人到三教九流,均加入到這天賜大福的生死爭奪中。于是民族劣根性日益猖獗;丑陋的變得更加的丑陋;罪惡生發出更多的罪惡;悲劇中誕生出無數悲劇,凡此種種又統統融入到恣肆的搞笑之中。
作品繼承了《抓壯丁》(3)的現實主義喜劇傳統,并以特定的地域風貌和深厚的民俗文化底蘊,給我們展現出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時代風俗畫卷,同時飽含有現代人的思考和審美驚奇,從而形成作品獨特的藝術風格。
所有的故事,就發生在這個川西北小鎮——龍隱鎮。
(一)
“龍影鎮”的前身叫“北斗鎮”,始見著名作家沙丁(4)的小說《淘金記》。
2000年,為了紀念安縣籍著名作家沙汀誕辰100周年,由四川安縣的當地企業聯手將其代表作《淘金記》投資拍攝成電視連續劇,當時由我做《淘金記》“北斗鎮”的設計。為此我門幾乎跑遍了省內所有古鎮和老宅,行程兩千余里。幸喜那時這些古鎮還未曾完全破壞,于是一路上又是新奇又是贊嘆,從中吸取不少精華,所有經歷的古鎮仿佛都融合成了一個鎮,十分的遙遠,同時又清晰得像摸得著似的:
那里沒有形式的僵化,有的是鄉鎮生活的細節最質樸積淀,是無數演繹和歸納交叉進行的人文實踐,是先環境、聚落在那么講究的單體,繼而由內向外如生命擴展開來一樣……幾乎家家平面布局都不相同!一家一個面貌,一處一種情致,一個景致就是一種大的歡喜!于是我驚異了……這簡直就是住宅立體構想藏在傳統大山中的一座座富礦;我恍然所悟,古鎮原來是自己“生長”的,先前不過幾個攤位,經由集市而萌芽,繼而有了幾間房屋,然后隨山就勢幾十間,伸延出何等多樣節奏來,于是才有了街道、院落,樓臺和城郭,于是才有了古鎮。(5)
我們開始了設計和修建,日以繼夜:場景一定要盡可能緊湊多樣,一步一景,景景相連,力求在最小的空間內構成最多的層次和樣式,既要滿足劇情拍攝需要,還得考慮到旅游的“肄業”。依據古鎮是“生長出來”的自然特性,在安縣的一處由資方指定的狹小地帶,隨山就勢,因地制宜,建成了具有六米高差,彎曲有致的一條呈褲襠形的街道;其間包括四合院,會館(戲樓),過街樓,酒樓,茶樓,飯館,妓院,關帝廟,牌坊,煙館,酒館,當鋪,布店,成衣店,米店,藥店,紙火鋪,窯罐鋪,竹器店,雜貨店……構成典型的民國時期的建筑群落,形成了川西北風格的古鎮的初步規模,設計面積僅3000余平米,但麻雀雖小卻肝膽俱全。這就是“龍隱鎮”的前身“北斗鎮”的由來。
2003年,《王保長新篇》籌拍我仍做設計,故在北斗鎮原有的基礎上增加修建了兩條街道和兩座民居宅院,還有一座小城門樓和一座奎星樓。建筑面積共計增加1500平米,小鎮趨于完整,“北斗鎮”從此更名為“龍隱鎮”。
(二)
“龍影鎮”的場景的打造最重要的是真實,這種真實不僅是再現真實,而是經過提煉,高度集中表現富有人文精神和民俗特點的場景的所有元素的真實。
真實的關鍵在“質感”,而“質感”是精心地制作出來的。例如制作一個老舊的門檻兒,除了尺寸相當,人經常踩踏的地方要進行刮磨,用噴燈燒燎,使之木紋凸顯,再多次上色做舊,反復打磨,才能使之有“質感”。先從個別做起,再融為整體的呈現。因此從某種角度講,“質感”即“文化感”?!百|感”是文化體現的最基本的機理元素,深厚的文化底蘊往往就是以其長期積淀的,充滿滄桑的“綜合質感”來整體呈現的。在影視劇中所有場景應該是如此,道具也同樣。
每個單體都形成各自不同的“質感”,就像“音色”一樣。那是房主各自“生的音色”;伴隨做窗欞的細語和老門的沙啞,古井的幽怨與小橋的協奏,蕭墻的婉轉合著三進院如低音般的回旋……它們都會因主人的身世不同,秉性各異,修建和制作的時期,地域地貌的不同;風水,民俗風情的不同;又還因為那工匠的手藝和來路不同;構成的“音色”自然就都不相同了,再經由時光的磨損和銹蝕,才有了這一家一個面貌,一處一種驚喜。所有細節都絕非“標準件”,而是充滿歷史質感和人文個性的結晶。(6)
于是真實在“質感”中產生,也在“區別”中強化。正如:王耀祖(7),因他的煙袋上有一個國民黨的黨徽而非同一般;保公所的招牌也因它上面有蔣中正的提名而不群;福泉居茶樓的煙桿兒有四米長,以致全茶館的癮客都由茶博士在那頭點這只煙桿來吞云吐霧;和別處的煙桿就不一樣;稻香村飯館的水缸的凈水方式,采用的是舉世無雙的四層水缸接滴式的……
這種對“質感”的精心打造,努力滲透到所有場景和道具的方方面面,一樣都沒放過,從而構成了龍隱鎮一切造型“真實”的堅實基礎。
(三)
“龍影鎮”即便是擴建后,還是顯得調度空間狹小,和自然古鎮那種寬敞大氣相比較,需要一種新的形式來表現它。于是我們提出了“小空間美”的表現方案,力求把場景的兼容性做到最大,把劇情調度的多樣性用到最巧,致使每處空間用精用盡。后來實踐證明這種“小空間美”的形式追求不僅很經濟,其風格的形成和劇情的內容竟然十分協調。
這是因為《新篇》中的角色大多數心態狹隘,眼界短淺,其行為模式和狹小封閉的自然環境十分適應,再因川人本來就“袖珍”(主要演員的身高都在一米六至一米七之間),在相對低矮狹窄的舊時環境之中恰到好處。一切經由形式符合其內容使然。對“小空間美”的形式追求最早源于日本的小津安二郎(8),除構圖嚴謹,畫面精美,燈光考究,人物動作和畫面運動及景別不大等基本要素外,在本劇制作時,特別強調其民俗特征,追求畫面的裝飾效果,于是“形式感”也就提到了首位。通常形式感的構成畫面較扁平、簡潔,呈不常見的形式,因而新奇,有視覺沖擊力。
無止境的窄巷接著窄巷;低矮的撲面而來的飛檐斗拱,越見低矮;幾何構成的山墻重山墻、再重山墻;草架和草架后面還有草架;方格窗,雕花窗,窗內還有窗;巨碩的斗篬旁掛滿辣椒,層層疊疊的瓦楞上滿是層層疊疊的辣椒的血痕;夜里,滿眼都是密不透風的紅燭和無窮盡的彩燈;慌倒的殘壁,歪斜的籬笆,還有對稱的老門和單調至極的石磨,均在夕照中燃燒……(9)
龍隱鎮豐富的造型因素提供了形式感審美取向的可能性。大暗一明,萬綠一紅,豐富的前景,非常規的機位所構成的特異視角,都是提供形式感的條件。另外,較多的內景和夜景,就更適合這“小空間形式美”的追求和表現了。
(四)
“龍影鎮”展示的歷史時期,是一個舊王朝走向覆滅,封建文明日益衰落而殖民文化又瘋狂侵入的時期,因此畫面也好,整體基調也好,都應該具有強烈的視覺對比。
窮巷老院、板橋瓜棚、草架墳堆、牌坊磨房多呈現為陳舊的灰色,如顯貴的大戶、督府、洋行、會館、酒樓、妓院、夜總會等明艷,能夠形成鮮明的對比,但這些都不夠強烈。如何使該劇在整體上有一個較大的色彩明暗的反差呢?終于我們想到了龍隱鎮的鎮繁榮的前與后,畢竟其前后變化是因為天上掉下來1.5個億??!
提到古鎮繁榮前后如何表現的問題,全組都犯了難,因為劇組沒有足夠的資金再擴建一個繁榮的龍影鎮。此時我們的民俗顧問的一句話提醒了我們,“以前秀水鎮10),晚黑路上連路燈都沒得,黑燈瞎火的。”于是我們想到了用“燈光”來區別龍隱鎮繁榮前后的變化,繁榮前“黑燈瞎火”,繁榮后“流光溢彩”。如此一來還解決了龍隱鎮夜景缺少光源的問題,燈,一下子豐富起來,紅燭和紅燈籠不說了,什么馬燈、宮燈、煤氣燈、洋油燈、壁燈、水晶燈、走馬燈、落地燈、臺燈……最多的還是商鋪的的各種招牌燈,竹器店用竹編燈,木器店是木架燈、篾席燈、壇罐燈、傘燈、扇燈、帽子燈;紙糊的燈不只是紙貨鋪才有了;紙糊的燈上沒有字就必有畫,如廊口上旋轉著春宮畫的燈是妓院的走馬燈;宮燈在會館和祠堂一般才有;煙館的燈是晦暗的,一定有“福壽膏”字樣;還出現了西式燈有模有樣地夾在這些鄉俗的光影里,在鎮子上格外惹眼;燈的多少,大小、樣式、明暗,彩蘇的精粗,艷晦,都不一樣;燈光燦然,黃而有暈;燈愈多暈就愈甚,如幻似夢地交錯著。(11)
好一個光影中的鎮。李保田先生在燈的光影中對我說道,“你把龍隱鎮搞成南京路了”,我以為他在夸我。但是“燈光工程”的妙用,不僅很經濟解決了龍隱鎮繁榮前后的場景的對比,整體基調的反差問題,并且它還像有意做的“非均勻布光”,無形中造成各個“表演支點”極其豐富的明暗變化,使角色總是活動在有節奏的忽明忽暗的光影的詩意之中。
(五)
“龍隱鎮”的來訪者幾乎都有相同的看法:電視劇《新篇》里的龍隱鎮比真實的龍隱鎮大了許多。這不足為怪,區區4000余平米的建筑群要反映整個龍隱鎮的故事,甚至整個王保長的故事,場景顯然是不夠的。這就涉及到行內經常提到的“一景多用”,顧名思義就是一個場景作多個場景使用。
“一景多用”方式方法很多,如:房間里有上樓的樓梯,顯然這是樓下的房間,如果把樓梯搬走,原來的樓梯處換成樓上的樓梯口,道具陳設一換,此房間就變成樓上的房間了;再如:本來是街面的店鋪,把臨街的門面一封,道具陳設一變,墻上開一道小門和旁的院落一接,此房就成了旁的院落的里屋了。街道的場景也同樣,攝影機換個機位,道具陳設一改變,此街道便變成了彼街道。
而當時的實際情況是,偌大個龍影鎮我們連王保長的家都沒找到。
在龍隱鎮的小廣場正面,是湖廣會館的大門,也就是龍影鎮保公所的大門,進到門里,也就進到戲園子里,因為大門進來是從戲臺下面鉆過來的,只要轉身,抬眼就見戲臺;走過不小的天井,穿過院子后面那個小門,就到了第二進院,見到二進院的正面的大過廳,那就是保公所;穿過保公所,后面第三進院,就是王保長的家了,這里堂屋、東西廂房、廚房和后門出去的茅廁,王保長和三嫂子的故事就發生在這里。(12)
這是電視劇《王保長新篇》給我們展現的保公所和王保長的家。實際的龍隱鎮只有“湖廣會館”一個“一進院”,“一進院”后面只是一片荒地,《新篇》里的第二、三進院是在別處另找的宅院,經過那個小門,再通過剪輯接上的。
這樣的鏡頭組接可以把各個零散的場景天衣無縫組合成為完整的“故事空間”。同樣的方法,距離龍隱鎮三十公里以外的“姊妹橋”(13),成了龍隱鎮鎮口的標志性建筑;仿佛是一過“姊妹橋”,就到了龍隱鎮;而王保長在龍影鎮修的新宅院,是在兩百公里外的新津縣的胡家大院完成拍攝的。如此種種,不勝枚舉。觀眾在《新篇》中的得到一個王保長的故事的同時得到了一個完整的龍隱鎮印象,而這個完整的龍隱鎮卻和現實中的龍隱鎮相去甚遠……
《新篇》歷經三個月零十天終于拍攝完了。令全劇組的人都沒有想到是,來年《新篇》的收視率居然排到全國第二,僅次于當時紅極一時的《雍正王朝》。
至于龍隱鎮后來是否成為川內旅游重鎮不很清楚。不過在《新篇》上映后的第五年,我因工作原因去了“街子鎮”(14),在那里遇到三個游客,他們告訴我是從東北來旅游的,專程來找龍隱鎮。我問他們找龍隱鎮干什么?他們的回答是:“想看看王保長的故鄉!”
我當然告訴了他們龍隱鎮的去處,不過這事現在想起來都想笑。它卻印證了李保田先生的耐人尋味的一句話:“我們每個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個王保長。”
注釋:
(1)1.5個億 指劇中當時國民黨發行的關金券。
(2)《王保長新篇》 電視連續劇,主演:李保田:導演:陳福黔。
(3)《抓壯丁》 1963年電影,主演:陳戈;導演:陳戈等。
(4)沙丁 著名作家, 《淘金記》是其代表作。
(5)摘至本人的《古鎮隨筆》。
(6)同上。
(7)王耀祖 王保長的姓名。其他人名均是《新篇》里的重要角色的姓名
(8)小津安二郎 日本著名導演。
(9)同(5)。
(10)秀水鎮 沙丁的故里,現在四川北川縣,離龍隱鎮18公里。
(11)摘至本人的《龍隱山日記》。
(12)同上
(13)姐妹橋 清代的木質古橋,離龍隱鎮30公里,因兩橋相連故稱姐妹橋。
(14)街子鎮 川西古鎮,旅游景點,離成都40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