啜 靜,王若光,劉旻航
(1.太原理工大學體育學院,山西 太原 030024;2.山東財經大學體育教育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我國民俗體育是廣大民眾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體育文化、民俗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考察民俗體育的歷史變遷與現實狀況有助于我們更加深刻地了解民俗體育與現代社會不同發展階段的關系,以及民俗體育對現代社會的重要意義。文章以“文化現代化”發展歷程為考察背景,將民俗文化的歷史變遷作為主要參考依據,對民俗體育的歷史變遷與現實狀況作了較為清晰的脈絡梳理并提出了民俗體育未來發展的核心所在。
當民俗體育進入學者視野之時,民俗體育是中國社會民眾的日常生活方式之一。隨著“新文化運動”造就國家文化現代化的“引吭高歌”,新式體育思想充斥,依附于民俗文化的民俗體育在城市范圍內逐漸沒有了“市場”,萎縮到“落后”的農村地區。在社會主義中國建設過程中,社會主義教育改造著每個中國民眾,萎縮到農村地區的民俗體育同樣要“接受教育”,并在“文革”期間,民俗體育徹底地從現實的日常生活轉變為“歷史遺留物”。而在上世紀“改革開放”后的三十年里民俗體育卻又伴隨民俗文化的復興而回歸,過往所謂的“遺留物”又重新回到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其中,變遷的原因始終與“文化現代化”交織纏繞。
中國現代民俗學肇始于20世紀初北京大學的歌謠征集活動,[1]鐘敬文先生認為北大歌謠學運動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一個部分。[2]從這時起,民俗學者們逐漸對各地民族之風俗習慣、生活、組織、社交、迷信、祈神、賽會、求簽、問卜、宗禮、冠婚、喪祭等種種民俗事象展開研究,當然,其中也包括雜糅在其中的民俗體育活動。“中國民俗在20世紀第一個十年幾乎就是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因為現代工業化都市的日常生活在這個時候并不占重要的地位,與工業和城市聯系在一起的人口規模還很小。……當時的‘民俗’不是已經失去原有功能的過去時代的文化遺留物,而是人們的現實生活的有機部分”。[3]強烈依附于民俗文化的民俗體育,在新文化運動前后幾年間同樣屬于民間,同樣是社會民眾的“日常生活”,民俗體育所發揮的社會功能仍向“日常生活”給力,保持著“傳統秩序”的發展模式。
雖然,新文化運動期間“文化現代化”的自由主義流派已經形成,[4]陳獨秀、胡適、魯迅等紛紛提出向西方學習改造舊俗[5]但這種純粹而激進自由主義方法論思想還尚未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直接激進地“改造”民俗及依附其生存的民俗體育。“‘民俗’在1920年前后的中國還沒有在現代化的沖擊下蛻變為所謂的文化遺余,而是社會普遍同行的日常生活。從民間信仰、節慶活動、個人人生的通過儀式,到(衣食住行)生活方式、口頭文學,人們看見的不是一種文化的遺存形式,而是一種文化的完整形態和正常狀態”。[4]直到1928年,國民政府實現全國統一,文化現代化的自由主義思潮被國民政府采納付諸實施,作為日常生活的民俗體育開始向農村地區“萎縮”。
1928年,國民政府實現全國統一,勵精圖治,建設現代化中國,國民政府的意識形態與以胡適為代表的“全盤西化”[6](注:“全盤西化”是由胡適最早提出的)思想相對接。民國統一初期的文化政策最為鮮明的便是“科學民主”,凡帶有封建迷信、傳統風俗之類落后之物均在“打倒”之列。[7]
民俗體育是依附于民俗母體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帶有儀式化的傳統體育文化。[8][9]民俗體育其中之“迷信”成分、“落后”身份自不待言,加之與“全盤西化”思想伴隨而來的西式體育已在國內展開,民俗體育很快同帶上迷信、落后標簽的民俗母體被現代化的思想和政治精英們拋棄。并在民眾中形成了“民俗是處于社會下層和邊緣的農民的生活方式”的共識,本屬于中國人日常生活方式之一的民俗體育一時間在城市沒有了生存的“市場”,“退守”到“現代化”運動干擾較弱的農村地區。
“在社會主義中國建立和發展的過程中,民俗加快了成為遺留物的速度。國家不斷地對每一個普通人進行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學者們從中國的日常生活中界定出了‘中國民俗’,并在此時目睹了民俗在社會主義中國成為歷史遺留物的結果”。[4]“文化大革命”期間為了配合“四舊運動”,民俗體育在農村被取締,民俗體育賴以生存的神話、傳說不再公開流傳,民俗體育依附的節日在民間不再受到重視,公眾集會、象征村落集體意識(往往也是民俗體育的重要場所)的神廟、家廟、宗祠均被拆除、改造、廢棄,失去了原有的精神力量及號召力量。取而代之的是社會主義集體教育、毛澤東語錄,以及與之配套“語錄操”、“忠字舞”等。[10]民俗體育在社會主義全面改造的推動下徹底成為了歷史“遺留物”。
民俗體育隨著社會主義改造、“四舊”運動開展,同其母體一并作為“歷史遺留物”。民俗體育之主體“民”成為了“先民”之“民”,但所謂的“先民”尚還在世,民俗體育的“影象”還在老一輩人的記憶腦海中。1978年國家改革開放,新的文化現代化方法論華麗登場,“文化自覺”、“文化身份認同”的思想逐漸被社會認可且普遍呼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被列為國家文化發展事業。被認為在當今社會仍有重要意義的“歷史遺留物”在老一輩人的記憶“指導”下重新回到了現實社會。與此同時,國家體育事業突飛猛進,體育健兒在國際舞臺上“書寫”輝煌的時刻學者們也不斷呼吁作為中國本土體育的復興。就這樣,民俗體育在民俗母體的復興下重生,在體育事業大發展的背景下呼之欲出,重新“還魂”于世,再度成為社會民眾的日常生活。
我國民俗體育的文化狀態經歷了由“日常生活”到“農村生活”,到“歷史遺留物”再到“復興回歸”的復雜歷史變遷過程。這一“復興”過程是長時期的文化建構工程,由于歷史變遷的影響,多少總會對民俗體育的發展造成一定的文化斷層,他的“復興”并不可能還原到上世紀20年代之前的“原生態”,在當前的文化現代化進度中必將有新的“轉化”與“困束”,目前呈現出四條現實的發展路徑,這四條現實的發展路徑是對民俗體育“復興”所進行的嘗試與探索,分別是文化產業化、文化自覺、文化分化、文化遺產化。
近來,不少民俗體育與商業、旅游、媒體“聯袂出演”,實現了民俗體育產業化。某些地區,特別是文化強省借助商業運作、大眾傳媒、旅游開發等手段,將民俗體育推上了文化產業化的主流軌道。使民俗體育充分順應市場經濟發展的需要,充分發揮其經濟功能,成為地方經濟、旅游、文化事業發展的一股正向推動力,同時也使民俗體育的變遷進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文化狀態。如山東濰坊每年舉辦的國際風箏節,1984年舉辦第一屆濰坊風箏節以來,每年吸引著大批中外風箏專家、愛好者和游人前來觀賞、游覽和比賽。圍繞風箏比賽及制作等活動將濰坊乃至山東地區的旅游、經濟、貿易等拉動起來,形成了“風箏牽線,文體搭臺,經貿唱戲”的模式。[11]學者王俊奇對徽州地區民俗體育調查發現,隨著該地區旅游業的發展,地方政府部門根據當地民風、民俗整合出眾多民俗體育事象,諸如拋繡球、戲鐘馗、杖鼓舞、獅子舞、抬閣、龍鳳舞、麒麟舞、背新娘、目蓮戲等,在一些旅游景點向游客展示表演。[12]
當然,文化產業化的民俗體育僅是民俗體育文化現代化過程中的具體文化變遷形式之一,其中不免會出現一些消極問題,例如,在文化產業或文化經濟發展短暫受益的同時,促成商業開發急功近利的心態,造成民俗體育表淺化、商品化,甚至是任意篡改、生搬硬套,偽民俗泛濫,[13]這樣所謂的“產業化”并不符合文化發展規律。長江學者、復旦大學特聘教授俞吾金先生在人民網撰文《我們不需要“偽民俗”》,提出:所謂的‘偽民俗’,指的是受商業利益驅動的、趣味低俗的、粗制濫造的“民俗”。其虛假與膚淺的特點破壞了民俗的自然與淳樸。首先,制作或再現這種“偽民俗”的動機是為了營利,而不是恢復傳統民俗、民間文化中真正有價值的內容。爭搶文化名人的鬧劇、虛構偽造文化名人歷史的怪事,無不與‘孔方兄’有關。其次,這種‘偽民俗’注重的只是外表,大多只在感性的器物的層面上下功夫,缺乏對民俗、民間文化的真正興趣。如對民間舞蹈、慶典進行演繹的當代人,對這些民俗既缺乏心靈上的認同,也缺乏情感上的共鳴。他們以當代人的輕浮和矯揉造作損害侵蝕著粗獷而厚實的民俗。在某種意義上,他們不是傳承了這些民俗,而是敗壞了它們的趣味和內在價值;最后,那些粗制濫造的所謂‘民俗文化村’、千篇一律的民俗文化旅游點、大同小異的民俗文化紀念品等等,除了引發消費者的審美疲勞,讓大家產生上當受騙的感覺外,并不能讓我們真正找到心靈的家園。[14]“文化產業化并不意味著文化媚俗化、商業化。如果文化產業不能在‘文化認同’這一文化高度對全社會民眾的價值觀和精神信仰有所引領(而非迎合),文化產業只會走向助紂為虐的文化自殘”。[15]
“文化自覺”一詞出自費孝通先生論著,先生認為:“文化自覺就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對其文化‘自知之明’,并對其發展歷程和未來有充分的認識”,“自知之明”即指要認識自己的文化又要認識其他的文化,從而真正達到“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境界。[16]在我國,部分民俗體育的復興正是在“文化自覺”的思想模式下展開的。改革開放后,社會經濟長足進步,文化現代化全面發展,民眾自覺的將業已失去的傳統民俗活動重新拾了回來,以滿足民眾自身心理情感需求及文化自我認同的需求。如我國體育學者、專家深入田野考察民俗體育:黔東南獨木龍舟、山西匼河背冰以及眾多地區伴隨民俗節日的體育活動等,除獨立性較強的民俗體育外,還會有許多綜合的民俗事象,如河北的龍牌會、北京妙峰山香會等等,其中的體育要素都很凸出,他們是與其他民俗活動雜糅在一起,相互依存、依附、不可分割的民俗活動綜合體。
此類“自覺”的民俗體育及民俗活動影響范圍往往很小,很有可能僅在一個村落、地區或一個少數民族中存在,往往對當地民眾極為重要,于其他民眾卻無任何瓜葛;經濟、商業、產業、傳媒等運作特征幾乎不存在,與其配套的信仰、神話、傳說對參與民眾的支配作用很大。“文化自覺”或“文化自足”模式下發展的民俗體育在參加主體的文化認同,社會維(持)穩(定)、消除文化焦慮方面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但有一點值得注意,存在未與市場經濟對接的問題。“文化自覺”的深入展開和研究對于文化現代化在‘準意識’形態層面的推進從而達致人們的“心靈覺知”很有建樹,然而,其對屬于當代文化“軟實力”的文化競爭力與文化影響力思考不夠,或者說,“文化自覺”沒有真正與市場經濟發生互動,其結果必然是“啟蒙的自我循環”與“防御性現代化”,這也可以說是“文化自覺”的真正盲點。[17]
“文化分化導致了古典文化的瓦解,進入現代文化的基本特征就是文化更加劇烈和深入的分化,換言之,分化是文化現代性的主要特征”。[18]民俗體育在文化現代化過程中的變遷便存在文化分化現象,導致部分民俗體育“分化——重整”后脫離了民俗范疇。呈現出民俗體育的分化類型主要有四類,分別是“象征性再現”型,“城市-公園”型、“現代教育”型、“民俗博物館”型。
首先,文化產業化的發展及旅游業的繁榮,“象征性再現”型的民俗體育出現,學者辛嶺在對民俗旅游開發的研究中發現,民俗文化功能出現分化現象,認為這種民俗文化功能分化為“本土民俗存留”和“象征性民俗再現”兩部分,是游客參與旅游地區的文化創新和文化變遷的結果。“本土民俗存留”是指民俗文化在特定的地域、特定的群體中仍作為一種生活文化模式得到繼承發展,其功能在于維護民族社區文化結構的體系“象征性民俗再現”是為了滿足旅游者特定需要,而將某一民族,某一地區或某一特定群體的習俗以仿真的形式再現其特征。[19]具有高度公開性、展示性、娛樂性、競技性的民俗體育在民俗功能分化中自然成為其分化的主要內容。民俗體育隨文化產業、旅游業大步朝前之時出現“本土性民俗體育”與“象征性民俗體育”的分野。
其次,城市化、工業化發展,民俗體育原有的農業經濟社會環境逐漸瓦解,公園、綠地、新型城市社區出現,與民俗體育有關的場所、器械、活動在城市的公園、綠地、社區活動空間出現。如,秋千、風箏、空竹、陀螺、游船畫舫等也許這些活動事像的稱謂與民俗體育具體活動事像的稱謂相同,但已脫離民俗體育的范疇,可謂之城市休閑娛樂活動。
第三,現代教育的發展以及對本土體育文化的眷戀,部分民俗體育進入現代教育體系,成為現代體育課程設置的內容,如今的許多學校中開展舞龍舞獅、民俗舞蹈等活動內容。民俗體育在現代教育的需求下逐漸分化出教育化的“民俗體育”。
最后,現代化的突飛猛進,民俗文化生存生態環境的脆弱性使得許多民俗不得不進入民俗博物館。博物館化了的民俗體育可以很全面、完整、真實的保證民俗體育的原生態信息,但“脫俗”是其不可避免的歸宿,此類民俗體育僅可供世人“回憶”、“觀瞻”、“研究”,并不能供世人真正的享用。
無論“象征再現”型、“城市公園”型、“現代教育”型、還是“博物館”型的文化分化,分化后的民俗體育并不是真正的民俗,他們已分別重新整合到表演、城市休閑、教育、文化遺產的新范疇之中。“民俗體育是依附于一定的民俗文化母體中,并是這個民俗文化母體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民俗體育的存在范式也應是一個文化統一體,而不是一個純粹的體育項目,在這個文化體中包括形式內容和他所承載的功能(意義)三個部分”。[9]民俗體育在現代遭受文化分化是其變遷過程的必然一環,現階段也許對民俗體育的生存構成威脅,但并不致命。“如果文化現代化是一個分化的過程的話,那么,后現代化則是一個去分化的過程”。[10]隨著文化現代化的進一步深入——后現代主義要素出現——則是一個相反的過程,即“去分化”的過程,“分崩離析”的民俗體育在這一過程中會重新整合出新的“有機體”。
2001年中國昆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確定入選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此時的中國民俗尚未在第一時間進入“非遺”關照的視野,2003年中國政府通過《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制定了具體內容,其中兩大領域屬于民俗學研究的專門項目。2005年中國政府正式頒布《關于加強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意見》,在全國范圍內全面啟動了所謂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申請、評審工作。
在中國一向不是很受重視的民間文化事象,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重新定義了一下,馬上有了非同凡響的文化內涵。[1]其中,民俗體育事象也自然進入“非遺”的范疇,各地方組織人員發掘、申請、立項、保護,一旦成為“國家級”、“省級”或“地市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隨之而來的便是相應的政府經費支持,更重要的是取得了文化上的“合法地位”。為進一步擴大發展范圍、提高文化影響力,與市場、產業接軌提供了潛在、稀缺的“政策資源”。目前,絕大多數重要的民俗體育事象均在《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之中。表1[20]中所列舉的是部分與民俗體育密切相關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在這些“非遺”項目當中,民俗體育是其重要活動內容,很大程度上它們決定著“非遺”項目的文化屬性。2011年2月25日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第十九次會議審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該法以155票贊成、2票反對獲高票通過,并將于2011年6月1日正式實施。其中規定“傳統體育和游藝”是“非遺”保護的五大內容之一。《非物質文化遺產法》出臺的意義非凡,為保留發展我國民俗提供了法律保障,對民俗體育傳承、發展的整體性、真實性、傳承性均有法律規約作用。[21]

表1 非物質文化遺產化的部分民俗體育事象一覽
我國民俗體育的未來如何,誰都無法精準確定。從我國民俗體育變遷的歷史及現實路徑來思考,民俗體育變遷的核心是其所固有的“自然化”屬性,未來民俗體育的現代化發展關鍵同樣是“自然化”屬性。“自然化”這一點很重要,它造就了民俗體育的變遷歷史、決定了民俗體育的現實路徑、未來將引領民俗體育的現代化發展。
文化現代化的本質是馬克思所概括的“自然的人化”,是人類發展的客觀方向。但遺憾的是,這個“外在自然人化”的歷史也就是人類科技發明和物質文明不斷進化的歷史。時至今日,“自然人化”似乎已成為負面概念。……以迅猛發展的科技為基礎的現代工業,正在空前地污染著整個世界,森林毀壞、江河斷流、空氣惡濁、地球升溫……凡此種種,說明人對自然的利用、控制即“人化”,從人類整體歷史來看,已到了一個重要的臨界點。提出“自然人化”問題,正是重視這個臨界點。因為只有消除對自然界的損害,才能恢復“自然人化”的正面價值,即人類生存發展而改造自然環境的必要性。[22]同時,“內在自然人化”的歷史,也就是人的身體器官與心理結構,在不斷進化。醫學、生命科學、基因科技的發展使人的壽命延長、疾病得以治療;人的心理結構正如埃利亞斯所說“成熟了”、“復雜了”、“羞恥感前移”等,[23]但同樣也到了一個重要的臨界點,“內在人化”的過程扭曲,“感性生活和日常感知日益抽象化、理知化、機械化,這即是所謂的‘理性異化’”。人的生命延長了,認識能力提高了,物質生產水平空前,但卻找不到生活的意義!生命延長了卻空虛了!文化現代化的客觀趨勢(自然人化)確鑿無疑,但“自然人化”的遺憾性也同時存在,需要有“人自然化”的舉措來彌補。體育的哲學意義便在于此,李力研先生早在1994年便撰文《人的自然化:體育哲學的宣言》,提出:“自然的人化”是人類征服自然獲取能量的最根本生存方式。但在這個不可逆轉的過程中,人類的身心卻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于是,在“自然的人化”過程中,必須補充“人的自然化”。“人的自然化”是中國哲學家李澤厚的創見。體育運動的歷史意義恰恰在于“人的自然化”,在于揀回業已蒼癟的動物力度,在于扶正已被理性大廈壓倒的感性生命,在于避免現實生活中對身心健康的各種異化。[24]然而,體育的“自然化”屬性問題遠非如此簡單,對體育“自然化”屬性進行深入思考后我們發現西方現代體育所能表達的“自然化”意義是相對局限的,甚至有走向另一種“人化”極端的嫌疑,西方現代體育興起后對人的內在自然的身體方面很有建樹,但,隨著現代體育的理性化、機械化、商品化、職業化、追求極限化等問題的日益嚴重,現代體育的“自然化”屬性已“不自然”,人的內在自然問題方面始終存在諸多缺憾。而中國民俗體育所具備的“自然化”屬性是相對完整的,它是人與社會、自然、信仰高度統一、順應、和諧且經歷長久的文化歷史積淀所形成的產物,并在其中隱含著“天人合一”的偉大智慧。民俗體育的身體活動性“填補”了民眾“內在自然”硬件(身體)的“蒼癟”;其神秘、信仰、禁忌、儀式及順應自然時空節律等性質又“治療”了民眾“內在自然”軟件(心靈結構)在科技文明中的種種空虛、無奈,往往在科學、理性下無法解決的人生問題卻能通過“民俗”予以心靈上的慰藉。民俗體育發展的內在動力便是其“全方位的自然化”屬性。
在文化現代化以來,我國民俗體育先后由社會民眾的“日常生活”萎縮到“農村生活”隨后蛻變為“歷史遺留物”再重新“還魂于世”,表面上是民俗體育之于文化現代化環境的調適狀態:由和諧到沖突,到對立,再到相對和諧。實質上是民俗體育所固有的“自然化”屬性對文化現代化不同階段的反映,也可以說是文化現代化不同階段對民俗體育本質屬性的“態度”。民俗體育變遷歷史中會存在很多偶然性,但從民俗體育的“自然化”屬性與文化現代化的階段性發展規律看其歷史變遷是必然的。文化現代化開始之前的中國社會,文化與“自然”之間的關系相對平衡,生產力的發展與民俗體育之間彼此消長,既無理性的僭越也無感性的狂虐,是一種超穩定性狀態;文化現代化開始后打破了原有的穩定狀態,生產力急劇膨脹,科學與理性亟待提高,文化現代化的發展凌駕于“自然”之上,貌似合乎規律,實則不與自然為一。原本維持文化與“自然”之間平衡的重要成份——民俗體育受到蔑視。當文化現代化的后現代主義思潮出現,我們開始關注理性與感性、科學與信仰、文化與自然之間的平衡性及協調性,此時民俗體育便得以緩緩復歸。可以說民俗體育的“自然化”屬性造就了其自身的歷史變遷。
我國民俗體育的產業化、分化、自覺化、遺產化是我國民俗體育“復興回歸”后,現代化發展的不同嘗試或具體寫照。民俗體育的產業化、分化、自覺化、遺產化四位一體,互促融通,是文化現代化的具體分析因素和分析變量。文化現代化的主要內容:文化產業化、經濟全球化,文化功能分化(后文化現代化還會出現文化功能的重新整合)以及文化政策保護(遺產化)等,均一一明顯的體現在民俗體育的現實路徑之下。這是我國民俗體育現代化發展的表層結構,而在表層結構下民俗體育的“自然化”屬性是其真正的決定因素。現代民眾開始追求自然純樸、粗獷厚實的鄉土體育活動;城市化地區的民眾在自然的山水綠地間、教育機構中、民俗博物館里及其他適當環境中“模擬”往昔記憶中的民俗體育片段;體育全球化的同時,社會民眾開始自覺拾起傳統民俗體育文化來保持特有的文化身份,政府也響應國際趨勢,開始對即將消失、疲軟的民俗體育進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這所有的舉措(不論成功與否)均在于民俗體育所固有的“自然化”屬性與文化現代化思潮的“碰撞”,也在于嘗試探索文化與自然之間的和諧、身體與心靈上的平衡!
民俗體育的歷史變遷雖處于文化現代化的發展環境之中,但其變遷歷史卻不是“現代化”,其中主要的原因即在于之前的文化現代化發展水平未達到“人自然化”的思想高度。目前文化現代化發展的“自然化”思潮初見端倪,與民俗體育固有的“自然化”屬性開始相對接。也意味著民俗體育在未來的發展會得以成功的調適,會成為文化現代化后期發展的重要因素。社會文化環境愈“現代”,民俗體育“自然化”屬性愈顯彌足珍貴;人愈現代化,愈需求“自然化”。“自然的人化(即現代化)”與“人的自然化”是不可分割、相互辯證、相互對應、彼此包容、彼此消長的一對關系。民俗體育的“自然化”屬性是民俗體育未來發展的核心動力,它會在文化現代化高度發展的后現代文明社會中更加不可或缺。
我國民俗體育變遷的文化動因在于調適其所處的現代化文化環境。民俗體育變遷的歷史先后經歷了“民眾日常生活”——“農村生活”——“歷史遺留物”——“復興回歸”的復雜歷史過程在當前的文化現代化背景下,我國民俗體育呈現出“文化產業化”、“文化自覺”、“文化遺產化”、“文化分化”四條現實發展主脈。回觀民俗體育發展的表層結構與內層結構,其中,最為重要的在于民俗體育固有的“人的自然化”屬性,其固有的“自然化”屬性造就了民俗體育的歷史變遷,決定了民俗體育的現實路徑,并引領民俗體育現代化發展的未來。“人的自然化”屬性既是文化現代化的高級演化成分又是民俗體育在現代社會得以“安身立命之本”。“人的自然化”屬性是民俗體育未來發展的核心動力,它可以使人的內在心理結構與外在身體結構皆得以和諧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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